仓库里,张大民缩在角落,躺在几片瓦楞纸搭成简易小床上,假装打盹。其实眼睛一直紧盯着在不远处铁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赖六,心里思绪万千。
他总是忍不住回想台词里的“一千万的现金”。光是听到这个数额,他眼珠子都差点蹦出来,活了大半辈子,别说亲眼见过这么多钱了,就连之前养生堂画大饼的时候,都没画这么大过!
可是现在显然重点已经不在一千万上了,录像结束后,他迫不及待地问赖强自己是不是完成任务了、能不能放他回家。
可谁知赖强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耍着小刀,嗤笑一声:“急什么?还没完呢。”
轻飘飘的语气,瞬间让张大民的心再次沉入谷底。
他不知道到底要帮到哪一步才是个头。要是真到了最后一步,开始一手交钱一手交换人质,那可怎么办?自己可不是什么富豪的亲爹!根本没办法换!万一假装撕票的话……
现在的张大民终于反应过来,那天自己被扛进后备箱时,感觉到的冷冰冰的东西是什么了——那是人质的尸体。
他不知道人是怎么死的,是意外,还是赖强他们下的狠手?他也不知道那人究竟为什么而死,更不知道为什么再也看不到那具尸体了。
他只知道,自己如果再不跑,光是指望赖强所谓的“帮个小忙结束后就放走”,是根本不可能的!
到最后,他多半会落得跟富豪亲爹同一个境遇,真如赖强所言,和那人路上结伴,一起赴黄泉了!
光是想想这种可能性,背脊就不由得一阵发凉。张大民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摸到一手冷汗。
“五天后会有人给你打电话,约定交易时间和地点。”
如果这句话属实,那自己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起码还剩四天的时间,他必须在这四天里逃出去。
通过这几天的观察,仓库的基本布置张大民已经摸清了个大概。
屋子里的废弃机床虽然多,但太容易暴.露了,并不适合长时间躲藏,不过却可以用来暂时避开视线,和他们三个打游击倒是个不错的选择。旁边堆得纸箱也多,大小还算合适,可问题是他并不知道里面到底有没有装东西、能不能躲进去,得先想办法探探才行。
四周的几个窗户都安得很高,就算没有赖强他们看着,就凭他这把老胳膊老腿也压根儿爬不上去,唯一一个较矮的小窗户却正对着铁架床,玻璃已经碎了,尖锐的边缘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光是想想万一刺进肉里的感觉,张大民心里就直打退堂鼓。
这么看下来,最好的法子就是靠着机床和纸箱暂时躲避过赖强三人的追击,等到他们都出去了,再趁机从大门逃出去。
定下了计划后,张大民又开始观察时机。
奇怪的是他们三个人的行动极为规律,白天的时候总是有两个人外出,留下一个人守着他,直到黄昏时才会回来。也就是说,他有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只和一个人共处。
三人的性格特征也极为明显。
赖强是他们三个中的老大,每次谁留守谁出去都是他安排的,每天的任务、甚至吃什么饭也都得听他发号施令。虽说刚被绑架那会儿张大民还以为赖强这人挺好说话的,可差点被他一刀刺穿食指的遭遇,却又在时刻提醒着自己这人到底有多恐怖。
赖强留守的次数不多,极少相处的时候也总会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问的也都是关于“借钱”、“仇人”、“讹人”的细节问题。
张大民知道他这是在试探自己,因此每次回答都小心翼翼,生怕说漏了嘴,要是被赖强知道原本的计谋,恐怕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姚忠则是个闷葫芦,比他和张建文还要更闷的那种。整天抱着手机,耷拉个脑袋,也不知道在敲什么。
张大民试图和他搭过几回话,好不容易得到回应,却是满嘴脏话让他闭嘴。幸好姚忠经常和赖强两个人搭伙出门,留守的次数不算多,不然张大民估计自己真能被他活活憋死。
不过通过偷听三人的闲聊,他得知姚忠在市里有个相好的,好像过不多久还要约着见面。他还听到赖六笑着打趣,让他在见面前先去做个整容手术,把脸上的疤去了,不然绝对回怕把人家姑娘吓跑。
相比之下,赖六好相处多了。他和小儿子差不多岁数,喜欢抱着手机打游戏,打累了休息时,嘴也闲不住,经常会主动找张大民唠嗑,聊得开心了还会分享自己的往事。也就是从这些零碎的对话里,张大民才知道了赖强和赖六原来是亲兄弟俩。
不过赖六很奇怪,一会儿说感谢大哥带他出来,一会儿说羡慕大哥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可有的时候,他又会不经意地透露出对赖强的不满。嫌他不让自己干事、嫌他什么都不带自己、嫌他明明把自己带出来,干的却都是这种即无聊又费时间的事……
张大民知道,这或许就是自己的突破口。
正当他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利用赖六逃跑时,正在午休的本人起床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张大民赶紧闭上眼睛,装作被吵醒的样子,跟着爬起来,还故意打了个格外夸张的哈欠。
赖六似乎是睡饿了,从塑料袋里扒拉出一个鸡爪,一边啃嗦一边玩手机,玩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眼睛酸了,这才和张大民搭起话来。
“哎老头,我上次忘问你了,你说你是故意找仇家碰瓷的,那你那仇家,是经常走那条破路的?”
张大民只好点头,他注意到赖六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又赶紧补充道:“对的对的!我,我,我还跟踪了好几天呢!”
赖六轻笑一声:“你可以啊,看不出来,还挺专业的,知道专门挑没监控的路段。”
张大民愣了愣,急忙追问:“碰瓷难道需要找没监控的路?”
“废话。”赖六白了他一眼。“不然监控一调,不就直接发现你是故意的了吗?”
“就凭你那点演技,呵,分分钟被识破!指不定最后一分钱没要到,还得倒赔人家修车钱。要不然那些碰瓷的干嘛专找没监控又没行车记录仪的撞?不就是看准了,逼着人吃哑巴亏吗?”
话说一半,赖六突然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撞张大民直接逃逸的事,明明完美符合他所说的“没监控又没行车记录仪”的条件,却一个字儿都没掏,不由得尴尬地咳嗽一声。
“咳,不提这个了……对了,你知道梁记烧烤在哪儿吗?”
张大民怔住,赖六所说的梁记烧烤正是上次郑朗带他去吃的那家烧烤店,位置有些偏僻,不过离他们村挺近的,平时坐公交车时也会路过。
“知道。”张大民试探着回答,“怎么了?需要我去帮你们指路吗?”
“不用,你知道就行。”赖六冲张大民微微一笑,也没再多说,拿起手机继续打游戏。
张大民皱起眉头,努力琢磨着刚才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可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只好重新窝回墙角,继续盘算该怎么趁赖六不注意偷偷溜走。
晚上,赖强和姚忠回来了。赖强摘下墨镜,随手扔在茶几上,先问了问张大民今天的活动,确认没问题后又朝他扔了块冷掉的烧饼。他们则坐在沙发上,中间放着卤肉和啤酒,边吃边聊。
三人的说话声并不算大,但在这空旷的厂房里,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到了张大民耳朵里。
“大哥,嫂子是又跟你耍脾气了?”姚忠小声问。
“切,给她脸了!”赖六嚷嚷着啐了一口,“要我说,不如分手算了!反正等干完这票,咱有的是钱,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干嘛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六子你他妈的给老子闭嘴!不会说话就别说!”
姚忠突然提高了嗓门呵斥道,瞪完赖六后,又放缓声音,劝了起来:“大哥,嫂子她其实也不容易。自从咱们跟了老板,你俩就没什么机会见面。而且你俩才处没多久,三天两头不见面,人家生气也能理解。”
赖强没说话,只是低头猛抽了几口烟。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照出他阴晴不定的脸。
姚忠继续道:“对了,我记得嫂子她老家不就是这附近的吗?不如给她说下,等都结束了,你俩先见上一面。她要是愿意,就跟着咱一起走。”
张大民假装没听见,把脸埋在膝盖间,心里却燃起了一丝希望。
如果赖强的相好来了,有没有可能向她求助?但转念一想,能和赖强这种人混在一起的,恐怕也不是什么善茬。
张大民暗自叹了口气,继续闷头啃那块硬得像石头的烧饼。
吃完后,他躺在墙角,艰难地挪动了下身子,换了个不那么疼的姿势,努力不碰着淤青和伤口。前几天被车撞和殴打留下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常常痒得难受,被捆起来还挠不了。
他的床铺是姚忠从旁边堆着的纸箱子里随便撕开几个垫在地下的,秋天夜晚的温度很低,冰冷的水泥地透过单薄的衣物,将寒意一丝丝渗入他的骨髓。
张大民止不住的懊悔,自己为什么三番两次挑中的都是赖强的车!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再搞什么碰瓷讹人的勾当了!钱没拿到不说,反弄了一身伤,吃饭睡觉没一个舒服的,更要命的是自己的小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稀里糊涂没了!
正烦躁着,张大民忽然一抬眼,竟然正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穿过破碎的玻璃和纸箱的缝隙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瞧。
张大民顿时被吓得一身冷汗,差点叫出声来,但很快反应过来,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赶忙镇定下来,定睛一看,居然莫名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熟悉,尤其是眼神里流露出的那股精明劲儿。
……不!不对!
张大民猛地瞪大眼睛。
他想起来了。
这是他孙子梁聪飞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