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遥蹲在地上捡场记本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旁边的纸箱。
纸箱没封口，里面摞着一沓文件。她本来只是想把箱子推回原位，手指却碰到了最上面那份的封皮。
《浮城机械厂职工安置方案》。
她顿了一下。
老宅二楼的书房很久没人用了，窗户关着，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纸张味。这个纸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搬上来的，落了一层薄灰。
林知遥站起来，把场记本放到桌上，又看了眼那个纸箱。
她没动。
下楼烧了水，灌进保温杯里，又上来。纸箱还在原位，封皮上的字在台灯下很清楚。
她想起车里江屿说的那句话。
四十三个在册工人。
林知遥在书桌前坐下，把纸箱拖过来一点。
文件很厚，用黑色长尾夹固定。她没拆夹子，只是翻了翻边缘。纸张有些泛黄，应该是几年前的存档。页脚印着页码，她随手翻到中间某一页，是三十二。
继续往后翻。
三十九，四十一，四十三。
四十七。
她的手指停在那一页。
纸张边缘有一道折痕，很细，但很深。像是被人用指甲压过，又像是无意间翻阅时留下的印记。
林知遥盯着那道折痕看了一会儿。
第四十七页的内容是一份补充协议的目录。条款从第一项列到第二十三项，字很小，密密麻麻。她的目光扫过去，在第十七项的位置停了一下。
"第17项补充承诺：关于转岗职工技能培训及再就业安置的具体措施。"
她没有往下翻。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很远，又很快消失了。老宅这条巷子平时没什么人，偶尔有摩托车经过，声音也不大。
林知遥把文件合上，放回纸箱里。
她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发现水太烫了。把杯子放下，杯把朝向门口的方向。
然后她又把文件拿了出来。
这次她从第一页开始翻。
封皮之后是目录，目录之后是方案概述。字体是宋体小四，行距很紧。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几秒。
第七页是厂区平面图，标注了各车间的位置。二车间在东侧，靠近原材料仓库。
第十五页是设备清单，列了所有机床的型号和购置年份。最旧的一台是1987年的，备注写着"已报废"。
第二十三页是人员名单。
四十三个名字，按工龄排序。最长的三十一年，最短的两年。
林知遥的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有些名字她不认识，有些隐约有点印象。可能是小时候在厂区里见过的面孔，也可能只是她的错觉。
她翻到第四十七页。
那道折痕还在。
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折痕没有消失，反而更明显了一点。
是谁留下的？
林知遥想起来，这个纸箱是江屿前几天让人搬过来的。他说老宅书房暂时没人用，放点档案方便查阅。她当时没在意，只说"随便"。
江屿翻过这份文件吗？
他看到这道折痕了吗？
她不知道。
楼下传来门响的声音。
林知遥下意识把文件放回纸箱，又觉得这个动作很奇怪。她又把文件拿出来，摊开放在桌上。第四十七页朝上。
脚步声上了楼梯。
"还没睡？"
江屿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个档案袋。他今天穿的那件灰色外套还没换，袖口有一点油渍，大概是车间里蹭到的。
林知遥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江屿的视线落在桌上的文件上。
"在看这个？"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随便翻翻。"
"嗯。"
他没问她为什么要翻，她也没解释。
沉默了几秒。
江屿把手里的档案袋放到桌角，说："明天采访的名单。老周下午确认过了，二车间那组，一共六个人。"
林知遥点点头。
她的目光还停在那道折痕上。
江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那道折痕。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文件拿起来，翻到第四十七页仔细看了一下。
"这页有问题？"他问。
"没有。"林知遥说，"只是有道折痕。"
"折痕。"江屿重复了一遍。
"嗯。"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折痕朝上。然后他抽出旁边椅子坐下，把档案袋打开，里面是一沓新打印的材料。
"这是补充的部分，"他说，"之前那份方案有几项内容需要更新，我让财务重新做了。"
林知遥接过来翻了翻。页脚的页码是连续的，从四十八开始。
"接在后面？"她问。
"嗯，第四十七页之后。"
她把补充材料放到第四十七页旁边，两沓纸挨得很近。折痕的位置刚好被新材料的边缘压住一点。
江屿看着她的动作，没出声。
"第十七项，"林知遥忽然说，"补充承诺那个。"
江屿点头："转岗培训。"
"进展怎么样了？"
"还在谈。县里有个培训中心愿意合作，但名额有限，要排队。"他顿了顿，"老周在跟。"
"四十三个人都要培训吗？"
"想留下的都可以报名。有些人年纪大了，不想折腾，可能会选择直接拿补偿。"
林知遥没接话。
她又低头看那道折痕。
这道折痕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是谁翻阅文件的时候无意间折到的，还是有人故意做的标记？
她想问江屿，但又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问出口好像在追究什么，可她并不是要追究什么。
只是好奇。
或者只是……
她不知道"只是"什么。
"明天几点？"她问。
"九点。你不用来太早，采访大概十点才开始。"
"好。"
江屿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看太晚。"
"知道了。"
他下楼去了。
林知遥听着脚步声远去，听到楼下有开门关门的声音，又安静下来。
她把那份文件又翻了一遍。
从第一页到第四十七页，每一页都看了一遍。有些地方她看得很仔细，比如设备清单里那台1987年的机床，比如人员名单里工龄最长的那个人。有些地方她只是扫了一眼，比如财务预算表和审批流程图。
最后她又翻回第四十七页。
折痕还在。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折痕。纸张在她指腹下有一点粗糙，是被反复翻阅过的质感。
林知遥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中的时候，她有个习惯，看书看到重要的地方会折一下页脚做记号。后来被语文老师说了，说折书页不好，应该用书签。她就改用便利贴了，但偶尔还是会忍不住折一下。
这道折痕像是她会留下的那种。
但这份文件是江屿的。
她没有折过这一页。
林知遥盯着那道折痕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补充材料压到第四十七页下面，只露出一点点边缘。折痕刚好被盖住一半。
她关了台灯，端着保温杯下楼。
杯把还是朝向门口的方向。
——
第二天早上，林知遥醒得很早。
她在老宅的床上躺了一会儿，听到外面有鸟叫。窗帘没拉严，有一道光透进来，落在床尾。
她起来洗漱，换了衣服，上楼去书房。
昨晚的文件还摊在桌上。补充材料压着第四十七页，位置和她离开时一样。
林知遥坐下来，把材料往旁边推了半寸。
第四十七页的折痕露出来了。
她看着那道折痕，忽然想说点什么。但书房里只有她一个人，说给谁听呢。
"第四十七页，"她轻声说，"我没有——"
后半句没说出口。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我没有折过"？"我没有看懂"？还是"我没有……"？
都不对。
或者都对，只是她不想说完整。
林知遥把保温杯拿起来，发现里面的水已经凉了。她下楼去重新烧水。
——
九点差一刻，她出了门。
老宅离机械厂不远，走路十五分钟。路过早餐店的时候她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
厂门口今天没什么人。门卫认识她，冲她点了点头，她也点头回应。
江屿不在车间。
她问了旁边的工人，工人说江厂长在办公室。
林知遥往办公楼那边走。
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她看到江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文件。他在翻什么东西，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
她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江屿翻到某一页，停下来。他盯着那一页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旁边的补充材料拿过来，压在那一页下面。
林知遥看到他的手指按在纸张边缘。
那个位置，好像是有一道折痕。
她敲了敲门。
江屿抬头，看到是她，说："来了。"
"嗯。"
"采访十点开始，你先坐一会儿。"
林知遥走进去，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她看到桌上的文件翻到了最后几页，页脚的数字是47。
江屿没有合上文件，只是把补充材料理了理，压在第四十七页的折痕下面。
桌角露出另一份材料的边缘，上面印着几个字。
"第17项补充承诺"。
林知遥没说话。
江屿也没说话。
窗外有机床运转的声音传来，隔着玻璃，有点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7章 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