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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查车

这一巴掌来得不算重,却很响亮。清脆的声响在冰冷的房间里回荡,然后又迅速被沉默吞没。

他的脸偏向一侧,视线落在角落里的那盆植物,叶片边缘有点发黄,该浇水。这个念头不合时宜地冒出来,又被更大的痛楚击碎。

他的脸颊开始发烫,先是皮肤表面那层热热的,那热度像是要往深处钻,像是要铬进骨头里。可比脸颊更烫的是喉咙口那团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陈周想开口,舌尖已经顶在上颚,可那些话,那些能证明清白的话在齿间转了一圈,又生生咽回去。

她眼里的怒火已经烧成灰烬的颜色,那种失望比耳光更疼,像钝刀割肉,不见血,但每一寸都在撕扯。

凌晨三点,夜气浓烈,黑暗蔽日,窗户正对着的枝干光秃秃,一点儿生气都没有。

关鱼收回视线,闭上干涩的双眼,她重重地喘息一声。

陈周神情凄凉,他费尽心血设的局,为了任务,也了他父亲,也为她父亲,也为她——

他把她的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每一个举动都撞击他的心。他咬着牙,就几秒,就允许他放纵几秒。

关鱼刚想转身,就听见后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男人已经死死抱着她,双臂搁在她的胸前,他低沉缓慢的声音,在她的耳廓边响起:“关鱼,你相信我,一定要相信我。”

“我......”男人痛苦闭上双眸,“我做一切都是有原因......”

关鱼想要挣脱开来,但是无果,反复几次,“你觉得我会在信你吗?”

“下药......这些事你都干得出来,你让我相信你,但你有对我过半分的信任吗?”

陈周松开双臂,低垂着头,摸一把脸,语气中满是认真与严肃:“这次是我的错,不会再有下次!”

关鱼冷笑,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相信别人,但可惜,结果并不如人意,“我对别人的事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但也不喜欢被欺瞒!”

她的停顿,让陈周屏住呼吸果然,她轻飘飘说出一句让陈周心颤的话。

“我认为我们已经不适合同路。”

陈周一听,犹如晴空一声霹雳,脸上的肌肉在不觉地颤抖着。他连续吞几下口水,苍白无力地喊几声她的名字。

“关鱼......”

也许是因为窗户没关,陈周顿感夜风迅猛,刺入骨髓,他一扫之前低下的姿态,放下狠话,“那你走吧!”

“不过我跟你保证,你一定离不开这个地方。”

关鱼站起身,转头盯着男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禁冷笑一声,“我们一路走来,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那个警察一定也会查你!”

这时轮到关鱼冷笑,“你以为我会害怕警察查我?”

“你肯定是不怕,但要是请你配合几个星期呢?”陈周知道她目的,她拖不起,“你现在只有唯一的选择只有我。”

“下药是我不对,”他抬起手,用足力道,对准自己的左脸,干脆利落地扇下去,“我给你道歉。”

陈周的脑袋猛地偏向另一侧,眼前黑了半秒,耳膜嗡嗡地叫,也许是嘴角破了,一丝铁锈的腥味漫上来,他咽下去,又把脸转回来,对上她错愕的眼睛。

她眼里不再是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周耿阵坐在车里,咬着发硬的面包配着快要有冰渣的矿泉水。

尽管是在吃饭,但另一只手的动作也没有停。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陈旧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字,上面的时间让人触目惊心。

2015年10月2日。

2023年。

周耿阵指尖在方向盘上敲出无声的节奏,打火机的脆响声打翻车厢里的寂静,尼古丁的气味在车里萦绕,灰白的烟雾顺着车窗的缝隙蛇行而出。

他看见后视镜里的自己瞳孔收缩成针尖,后颈的冷汗浸透衣服的领口,手中的烟盒已经被捏得变形,铝箔纸上印着深浅不一的指纹。

他的脑海中出现一个名字「老九」,人的年纪对不上号,但行为处事却非常一致。他猜想,或许「老九」是一个代号?

街上那盏霓虹灯亮起,猩红的光穿过烟雾,在他瞳孔里淬出一星血色,冥冥之中他们存在着某种联系。

另一个房间里,老黄看着他一副面色沉重的样子,小心开口说:“孔哥,陈周那小子的话你相信多少。”

孔嘉文的瞳孔骤然收缩,突然低笑出声。他往后倒去,倚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高处的那盏白织灯。

“一个字都不信。”

老黄一听,眉头高高蹙起,“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孔总之前就吩咐过,不允许我们跟老黑那边有任何的关系。”

“要不然还能......”

“还能什么?”孔嘉文接话,“你以为我哥知道会出手?”

“你想太多!他早就从这一行金盆洗手。”

“我这么多年都是小打小闹,他自然也是看不上的!”

老黄内心纠结一番,还是问出心底的疑问:“那陈周那小子,你为什么......”

孔嘉文听出他的意图,嘴角拉出一个嘲讽的笑:“他可是我哥放在我身边盯着我,你觉得我能信任他?”

“况且,你觉得他是那种会服管教的人?”

“我就搞不明白,他明明有那个单干的能力,却一直窝在我这里。”说着他的脸上忽然露出瘆人的笑:“就算跟他作对讨不着好处,我也一定要从他身上扒下一块肉。”

老黄觉得脖子后面一凉:“那我们还去找老黑的人吗?”

“找肯定要找!”

“只不过先去查陈周身边的那个女人是什么身份!”

老黄有些不明所以:“她有什么问题吗?”

“你有见过他身边有什么女人吗?”

老黄觉得他的疑心病太重,但也没有说什么。心想:陈周不就是她的司机吗?一路上在一起不是很正常吗?加上那女人本来就长得很好,真是羡慕那小子的福气。

今夜的月光是纯粹干净的银色,丰满的弯月低垂着,似乎离得很近。关鱼目光掠过他的耳际,久久地盯着后方,盯了好久好久。

此时屋内灯光昏暗,外面依旧是一片漆黑,飘起小雨,那没有关紧的窗户,让房间的温度降低许多。

陈周站立在窗户边,盯着黑夜的眼睛在此刻变得格外的酸胀,他无法将那些事告诉任何人,他手心出着汗,手指因为刚才的攀爬撞击也发着肿。

“最后一次,”她说。

这句话一遍遍地在他心中回响,陈周眼眶发酸得厉害,她同意了,她同意了。

关鱼回到床上,她察觉到旁边的动静,睁开眼睛,正对上男人沉着的双眼。

关鱼看出他的意图,但内心似乎有些不大相信,因为他没有任何理由需要做到这种地步上,心中燃起那个奇怪的念头,但更快就否定,怎么可能?

她固执的认为,一个人的内心怎么可能完完全全容纳下另一个人。恰巧身边的人,不断在证实这一切。

陈周几乎是有点强行地抱住关鱼,宽大裙摆堆放在腰间。她的手指蜷缩抓起白色的被单,留下几道褶皱的痕迹。

那一刻像白茫茫的天空,太阳恰好被云层遮蔽,光线均匀倾泻在柔软云朵上,呈现出一种明亮的白色,强劲地漫过整个视野,也沉沉地坠入心口。

她整个人像被那白光吞没,开始轻轻发抖,指尖陷入他的背部,她伸手抱住那个还想继续的脑袋,手心触摸到他发烫的皮肤。

他抬起头,眼神暗沉沉,额角的青筋在跳动。陈周抿了一下唇,像在回味什么,又像是无意识的动作,那张刚正不阿的脸配上此刻沉静而严肃的眼神,让这个动作显得再寻常不过。

关鱼想也许换做别人,这个动作也许会显得下流,但眼前男人是一副刚正的长相,加上他眼神里的严肃,会误以为这是一个非常正常的事。

她面上虽然有些冷淡,摆出一副斯芬克斯的姿态,可她脸上的潮红,以及眼底浮动的暗色,却瞒不过谁。

陈周握住她的手,低头吻下去。

呼吸交错间,她有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又像是过了片刻。

关鱼有些倦怠,眯着眼睛望向男人的背影,她的身子沉得像陷进床垫里,不知不觉间,她还是闭上了眼睛。

陈周在浴室站了一会儿,满脑子都是她的模样,她微张的红唇,隐忍又强撑的样子。

他拧干毛巾走出去,可床上的人早合上眼,呼吸平稳绵长,他垂眼看着她的睡颜。

外面阳光明媚,但风依旧还是很大,算不上变热。

关鱼很少会比他醒得早,看着他睡眼,他的长相很显年轻,不容易看出实际的年龄,身材也比同龄的男人看起来要健硕得多,炽热的阳光晒着他的右边身体,他身上透着疲惫。

陈周竟罕见地睡得很沉,他睁开双眼的时候,摸着旁边的位置,发现已经是空空。

“关鱼?”

屋内一片寂静,并没有回应。他猛地起身,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慌张,随手捡起床边的衣服,看都没看就往身上,汗水顺着脊背滑进裤腰。

等到他打开门的瞬间,迎面撞上在门口的人。

关鱼也是一惊。

“你去哪了?”他的声音还是一片干哑,面前的人很快就把手上的早餐举到他的眼前。

关鱼擦过他的肩膀,走进房间里面。原本对他语气的质疑,在看到他的着装之后,顿时变得有些想笑,但还是冷着脸说:“你以为我跑了?”

“我是那种没有诚信的人吗?”

陈周扶着额头,倚靠在墙边。

“说话!”

“没......我没这么想。”陈周解释,他看着女人把早餐放在桌子上后,就走到他的面前,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

就瞧见她微粉的唇一勾,声音里满是打趣:“你就准备这样出去?”

陈周这才有空把视线落回到自己的身上,发现身上的外套是反着穿,一只裤脚还挽着一半,双脚是光着的。

“你说你这样,别人会不会认为你是个疯子啊!”

他听出她话里的愉悦之意,他的内心也随之轻松几分,这才侧身走进浴室里面,重新整理衣服。

他一抬眼,就看见出现在镜子中的女人,刚想抬脚走开,他的手臂被女人拉住。

他转头,眼神里带着不明的神色。

她的手在他的下巴往脖颈处游走,他感觉到脉搏在皮肤下突突跳动,剃须刷在她的搅拌下,泡沫开始膨胀成云朵状,她用虎口试着温度。

“别动。”她的唇微微一动,食指托起他发烫的耳垂,男人喉结滚动时,剃刀正好悬在颈动脉上方三厘米,洗手抬上没有拧紧的水龙头,水滴坠入的声响不断被放大。

陈周看着镜子里她的一举一动,她只要轻轻一划,血色就会喷涌而出。

两人的眼神对视上,双方心知肚明。

“你猜我敢不敢?”

他不语,只是一味地盯着她,泡沫沿着青黑的胡茬蔓延出雪山的轮廓。

第一刀从鬓角滑向嘴角,刀刃切开空气的嘶响让他睫毛颤动,她学着记忆中的样子,指腹按着他突起的颧骨施力,刀划过的地方露出的干净的皮肤。

他的呼吸喷在她手腕内侧,带着些许剃须膏的薄荷味。这个瞬间让她有些出神,记忆被拉回到小时候的许多个清晨,爸爸休假的期间,他也总是对着浴室里的镜子。

血珠冒出来的瞬间两人都怔住,白色的泡沫绽放出一颗血色的珊瑚,顺着刀脊蜿蜒成细线。

关鱼下意识用拇指去擦,但他伸手抓住手腕,温热的血沾在两人的掌纹处。

他舔掉渗到唇边的血渍,咸腥味在口腔里面化开。

陈周接过关鱼手中的剃须刀,轻声说:“剩下的我来,你先去吃早餐。”

陈周知道她不喜欢欠别人的,帮他剃胡子只是一个礼尚往来的决定。

关鱼在外面安静地吃着早餐,有些食不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