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鱼一夜睡得迷迷糊糊,天刚发白就醒。她洗漱完再看窗外,景色已经变。
夜幕褪去,阳光漫进每一个角落,像跋涉过千山万水,敲碎了黑暗的寂静。她贴在窗户上,看光把窄长的长街照得朦胧虚幻,似有似无。那光顺着窗棂爬进来,覆上她的眉眼,她不由得闭上眼。
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仿佛能让人忘掉所有记忆,陷进无限的温柔里。
陈周一出来就看见她的脸贴在玻璃上,苍白的面色让眼下的乌青更加明显,整个人透着一股浓烈的疲倦,看来她昨晚又没睡好。
关鱼听见屋里的脚步声,没回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我想去车里拿点东西。”
她跟上去,走到门口时凝望着眼前的男人。他的视线似乎在躲她,这是为什么?
清晨的街上很沉寂,路面结了一层冰,一不小心就得摔个骨头疼。关鱼看着前面走得四平八稳的男人,小心翼翼迈着步子。
陈周似乎察觉到身后人的异常,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看见关鱼走得摇摇晃晃,目光落在她的鞋上,嘴角微弯,大步走回去,把自己的胳膊伸出来。
关鱼盯着面前的手臂,也很自然地搭上去。
边玛一出来发现屋里两人都不见,赶紧往门口看,他们搭着手一起走。她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之前还嘴硬说没关系?谁家没关系的男女搭着手一起走路?
关鱼有些好奇他脚上的鞋子,在冰面上竟能走得这么稳:“你这是什么鞋?”
陈周没太懂她的意思,按自己的理解回答:“就普通的加绒鞋。”
“那你怎么走得这么稳?”
陈周这才明白她以为是鞋的问题,眉眼间带上笑意:“在冰面上想走稳,靠的是腿,不是鞋。”他伸手指着前方一块还没结冰的路面,“可以把脚踩在这种路面上,不容易滑。脚掌着地,重心压低,身体前倾,你试试?”
关鱼松开手,有模有样地学起来。走了几步,效果确实不错,刚想说“这也没多难”,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地上。疼痛让她的表情都扭曲了。她缓过劲来,抬头一看,正瞧见陈周的嘴角往上扬了扬。她有些恼火,可又起不来,脚一踩还是不停地打滑。
陈周见她脸上不悦,赶紧过去把人扶起来。
“很好笑吗?”
他抿着嘴,眸子一片漆黑,不见一点歉意。
关鱼盯着他这副样子,一口气憋在心里,只好再次扶住他的胳膊。
昨夜的大雪把黑色越野车盖了厚厚一层白。陈周用力推开后备箱,白色的雪粒落了他一鞋。
“拿什么?”
“那个黑色双肩包。”
陈周把包背上,又拿件外套套上。
边玛已经备好早餐,等他们回来。刚一进门,她就看见关鱼走路有点一瘸一拐,惊呼出声:“你这是怎么?摔了?”关鱼刚要回答,却发现她问的是身边的男人。
陈周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点了点头。
“怎么没扶好?幸好没什么大问题。”边玛一边念叨,手上的活儿一点没停。碗筷很快摆上桌,“吃完就得出门了。他俩的婚期要不是出了意外,早在前年秋天就办了。”
关鱼后来才知道,卫藏地区受农耕文化影响,婚礼一般都在秋收后举行。
陈周吃饭本来就快,今天更快,三两下碗就见底。关鱼早起胃口差,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
边玛看着关鱼身上的衣服,想了想说:“我给你弄个传统的藏式发型吧。”
关鱼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见边玛眼里的期待,点了点头。头发在边玛灵巧的手上很快就有了雏形。
没几分钟,边玛就放下手,拿出镜子:“你瞧,还可以吧?”
关鱼眼里微微有些惊讶,她从未试过这么繁琐的造型,但看起来别有一番风采。
陈周盯着坐在小板凳上的人。她的坐姿非常端正,他想,她的小时候应该被很好,成年人的很多习惯都是小时候养成的。
关鱼望着车窗外,想起之前听过的“阳光之城”的称号。这里的太阳特别亮,比其他地方都亮,整个人像泡在阳光里。湛蓝的天空下,房子的颜色多为红色,有的还带着浓烈的黄,把这儿的阳光衬得更加明亮。来过的人大概会很容易爱上这里,爱它的纯粹,爱它的太阳。身体虽然受苦,精神却是享受。
一眼望去,能看见很多殿堂,里面坐满各色的佛像。善男信女们跪在佛像前,闭目合掌,虔诚祈祷,嘴里念念有词。这一路上,她看见那些前来朝拜的人,内心很受震撼。三跪一叩。她从来没什么信仰,可在这儿也变得虔诚起来。
她转头看向正在开车的男人:“你喜欢这里?”
陈周的心跳微微颤了一下,嘴跟着心走:“喜欢。”
“为什么?”
“不是每件事都需要理由。”
“可每件事不都有目的吗?”关鱼盯着他的侧脸,“你这样的人,不会没目的地留在这里。”
陈周握紧方向盘。他懂她的话外之音,但不能说,以她的性格,不但不怕,还会想跟着去。
关鱼看出他的沉默是一种遮掩,心里冷笑,没再追问。
车拐进小路,在一片枯黄的草坪上停下。前方的景色丝毫不受影响——白皑皑的雪峰高耸入云,即使夏季积雪也不会融化,大片白色雪光压在蓝色的湖泊上,湖面的倒影比实景更加动人。
陈周一转身,看见她眼神里的流光溢彩,知道她喜欢。他看一眼时间,没有催促,陪着她静静地看着。过好一会儿,他才出声提醒:“先去参加婚礼。”
关鱼有些不舍。
刚低眸转身,又听见他说:“明天带你去看个更好的。”
她带着深思的眼神望向男人,他似乎总能精准地找到她的喜好。
金黄的阳光从蔚蓝的天空倾泻而下,将整片草原染成金黄色。
风掠过枯黄的草,裹着酥油和青稞的香味,萦绕在每个人的鼻尖。马蹄声渐进,惊起的鹰在半空盘旋。马背上那双洋溢着热情的眼睛正望向草原上并肩而立的两人,豪爽的嗓音嘶吼着:“陈老板......陈领队......”
陈周举手回应,脸上也是一片喜悦。威猛的男子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热烈地与他握手拥抱,献上白色的哈达。他不时把眼神飘向关鱼,看着她身上的传统藏服,用胳膊肘撞陈周:“女朋友?真漂亮,好福气。”
陈周这次没有否认。
关鱼见此情形,眼里的笑意更浓,但不达眼底。
“赶紧过去吧,婚礼仪式快开始了。”达瓦摸着脑袋说。
几人刚走到婚礼场地,就看见男方的马队从远处过来,浩浩荡荡,气势壮观。新郎身着绛色藏袍,腰间别着鎏金刀,胸前沉甸甸的蜜蜡和珊瑚随着身姿晃荡。身后跟着十几匹黑色骏马,马背上的男子高唱着古老的祝福语,歌声激昂粗犷。风扬起新娘帐篷前的经幡,扫过新郎的肩膀。
马蹄声停下,帐篷被拉开,新娘子头戴“巴珠”,珊瑚和绿松石串成的发饰垂到腰间。两侧送亲的女人手捧铜盆,盆中是飘香的青稞酒,倒映着她们脸上特有的高原红。喇叭摇动铜铃,诵经声如低沉的潮水漫过草原。
一个娇俏的小女孩拉着达瓦来到陈周面前,小声呼唤:“陈周哥。”看见他身边的女人后,眸子瞬间暗淡。她心想,她也是藏族女子吗?似乎不是,她的皮肤那么白……
达瓦看着妹妹眼里的失落,于心不忍,但也无可奈何。
“央金。”陈周叫了她的名字,目光却落在别处。
关鱼看明白,原来今天自己是被拉来挡桃花的。难怪刚才他没否认,原来在这儿等着。这男人可真敢!
她正瞪着陈周,央金却牵起她的手:“姐姐,去那边休息一下吧。”她伸手指向不远处的白色帐篷。
关鱼刚走了几步,发现后面的人没跟上来,转头拧着眉看陈周。央金晃了晃关鱼的手臂,附在她耳边轻声解释了几句,然后撩开帘子,把关鱼请进屋里。里面的布置跟她见过的传统藏式房子差不多。
“姐姐是来旅游的吗?”
“嗯。”
央金见她有些冷淡,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姐姐是怎么认识陈周哥的?”
“他的民宿。”
“你的问题问完?”
央金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那就轮到我问了,你怎么认识他的?”
央金脸上立马一白,刚才哥哥说她是陈周哥的女朋友,她怕关鱼误会,赶紧摆手:“是哥哥救的,不是我认识。”
关鱼一听“救”字,示意她继续讲。
“五年前,哥哥去旁边的金湖找虫草,在湖边看到陈周哥,当时他身上全是血,可吓人了。”
关鱼若有所思:“你们没问原因?”
“问了,陈周哥说是不小心从山上摔下来的。”
“那他有带什么人来过吗?”
央金低头咬了咬嘴唇,她不知道她口中的别人是谁,但确实没有,她摇摇头。
帐篷外,达瓦看着陈周熟练的上马姿势,笑着说:“还以为你很久没骑会生疏。怎么样,跑一跑?”
陈周颔首。他伏在马背上,像紧绷的弓。黑马鬓毛飞扬,四蹄翻腾,泥土在铁蹄下迸溅飞尘。风扯开他的衣领,缰绳在掌心勒出深深的痕迹,但他不见收紧。达瓦奋力追赶,距离却始终没有拉近。
央金听到熟悉的嘶吼声,立刻跑到外面,扬起笑脸——果然是哥哥他们。
关鱼跟在她身后,看着马背上的男人,他每一块紧绷的肌肉都写着征服。
两人朝她们跑来。
央金看着他们眼中只有对方,失落过后重新打起精神:“关姐姐,陈周哥很帅,人也很好,你们俩在一起太合适。”
关鱼有些好笑,打趣道:“你不是喜欢他吗?”
央金吃了一惊,随即捂住嘴巴:“你怎么知道?”
“我算出来的。”关鱼还摆弄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央金咬着嘴唇,难为情地看着她。
关鱼不禁感慨,真是个单纯的姑娘。她笑着出声:“喜欢很正常,不用害羞。”
达瓦见她们相处得不错,好奇地喊:“你们在聊什么?那么高兴?”
央金抢话:“这是秘密!”达瓦便没再细问。
天际线渐渐倾斜,整片草原沉浸在金黄色的霞光里。风开始变得冷冽。“轰”的一声,篝火窜起,夜空像被烫出一个窟窿。央金欢呼着拉关鱼跑向围在火堆旁的人。
一靠近,热气便从四面八方袭来,浑身都暖了。长条毡毯铺了很远,铜壶里的酥油茶翻滚着,木碗里堆起尖尖的糌粑,热情直爽的藏民们拥在一起跳舞。
男人举着牛角杯豪饮青稞酒,两旁有藏民拉着牛角胡,琴弦震颤,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新娘新郎也在载歌载舞。
陈周环顾一圈,才看见关鱼的身影,心中暗感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