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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摸清

陈周早在山脚下就检查过她,身上大多是擦伤,没有严重的伤口。他判断她不是从高处摔下来的,他对这片山体很熟,根据伤口的位置,她根本没爬多高。

帮她脱鞋的时候,他注意到鞋底的齿轮很深,专业登山鞋,在攀爬中滑倒的可能性很低。装备都是专业的,能让她摔下来,一定是出什么状况。

他想起进村时发财忽然吠叫,大概率是闻到什么,看来他还是低估那几人,没想到他们的速度还挺快,没多少时间就已经能找到他的位置。

他把视线落在床上那张脸上。以刘子的手段,如果发现她,绝不会只是这样。她到底听到了多少?

床上的人躁动不安,额角的汗水不断往外冒。

关鱼站在弄堂里,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坐在门槛上吃雪糕。

她看见母亲走过来,瞪父亲一眼,嫌他又给自己买雪糕。父亲笑着把手臂搭在母亲肩上,说了几句话,母亲很快又笑了。

她立马跑过去贴着父亲的脸,撅着嘴看着母亲。

但恍惚间画面很快就变化,那是海城雨季里少有的晴天。天空湛蓝,微风徐徐,草和泥土都格外香。

父亲公司的人站在门口,他们的脸色像一张被揉皱又重新铺平的纸,泛着不正常的青灰,关鱼从未见过那样的表情——明明有无关,却像被什么东西掏空,只剩下“必须来通知”这个动作本身还挂在那里。

爷爷的手干燥而有力,他牵着关鱼走过长廊,凉鞋在木地板上发出黏腻的声响,后来才知道那是母亲打翻的果汁,还未来得及擦。

房门在关鱼身后合拢,咔哒一声,像什么都永久地锁在外面。

然后母亲的尖叫从门缝里灌进来。

那不是一声,那是很多声,叠在一起,她很害怕,不明白母亲怎么突然间这样,她猛地推开门,冲出去,那件每天都会换水的青瓷花瓶,它的碎片扎进关鱼的左脸,先是凉,一种锋利的、猝不及防的凉意,像是冬天舔到铁栏杆的那个瞬间。然后才是热,血是热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手背上。

然后是葬礼,乌泱泱的人沉默一片,关鱼流不出一滴泪,她认为爸爸只是出了一趟很远的船,总会回来的......

陈周看着她嘴巴不停地动,听不清在说什么。他转身去厨房。烧开水,兑成温水,倒进盆里端起来,出门口就遇到次仁。

“这是?”

“发烧了。”

次仁脸色严肃起来:“高原上不能大意,容易变成肺水肿。”他转身回屋拿来一个白瓶子,“退烧药和温度计。温度降不下来就赶紧送医院。”

陈周点头,把东西放进口袋,端着盆回到房间。他看见床上的人翻了个身,侧躺着,被子滑落,露出大片胸口,还有那块碧色偏白的平安扣。

他放下灰色的盆子时,手指尖触碰到盆沿上一道细小的裂纹,像触到一根紧绷的弦。

平安扣被翻过来的瞬间,窗外的光恰好斜切进来,照见那条鱼的轮廓——鱼尾微微上翘,鳞片刻得深浅不一,有一刀明显走偏,留下一个细小的豁口,是他那是手抖留下的。那个豁口他记得,因为在刻完的夜里,他用指尖摸了无数遍。

陈周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上身后的木凳,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的胸腔被人掏走什么似的,整个人都松垮下来,背脊抵着墙,冰凉的涂料透过衣服贴着骨头。

他想起落在车后座上的那本日记本,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苦笑的弧度在嘴角挂了很久,像一道怎么都擦不掉的污痕。

毛巾浸湿冷水,拧干,敷上她的脸,污渍一点点化开,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肤,手臂上的泥痕,腿上的灰尘,擦过一遍,再擦一遍,第三遍时,她额头的温度终于不再烫得灼手。

关鱼的身体像是找归处,无意识地往他身边靠,手指甚至攀上他的胳膊,虚虚搂住。

陈周僵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他抬起手想推开,目光落在她烧得通红的脸上,那只手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后来他就坐在床边,给她换额前的毛巾。父亲的遗书在口袋里硌着心口,那上面的每一句“对不起”都像刀,一刀一刀刻在程叔的名字上,也刻在程叔那个原本明亮的家庭上。

他闭上眼,不知道天亮之后应该如何面对。

女人原本枕在枕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他大腿上,一只手搭在他膝侧。随着她翻身,薄薄的衣料隔不住温度,温热贴上他的腿侧。呼吸拂在他腿边的被面上,轻浅而绵长。

陈周压住胸口翻涌的悸动,喉咙上下滚了滚。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咬咬牙,用被子把人严严实实卷起来,伸手环住,又用腿轻轻压住她不安分的脚踝。

被子裹得很紧,陈周侧着抱,让她的头靠在他胸口,有节奏地拍着她的后背,她挣了两下便安静下来,眉心舒展。

陈周却一丝睡意都没有,心里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看她已经熟睡,他单手发了一条短信给李振言:「李叔,帮我查一下程叔的女儿。」

天色渐渐泛白。烟囱冒出白烟,树梢上涂一层淡金色。漫长的夜忽然醒了,但那件事还压在心上。

陈周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只是一夜,他像苍老许多。

关鱼微微睁开眼,有些想不起来昨晚怎么睡着的,但很快意识到不对劲,陈周抱着她。

想起昨晚听到的话,她双拳握紧。她真的是离职后,职业的洞察力都没了,竟然看错人。

她奋力一推,陈周猛地惊醒,没防备,狼狈地摔在地上。他抿着嘴,拍了拍身上,起身盯着床上的人。

关鱼明显感觉到他脸上的怒火,但他忍住,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

她拉开被子,发现自己□□,身上却没有什么不适。盯着着男人离开的方向,无论后面的路如何难走,她都要自己走,但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关鱼挪着发软发酸的腿下床,走到门口遇到次仁大叔。

“醒了?烧退了吗?昨晚小周找你找了很久,幸好没出事。”

关鱼抬起头,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哈桑大娘正在收拾桌角的酥油茶,瞧见她的视线方向,眼神里满是笑意,抬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手指点了两下,像在说“就那儿,别找了。”

关鱼垂下眼,心里那声冷笑翻了个面,又凉又沉,急不可耐去见那两个人,碗都没放下就走。

早饭端上来没多久,陈周出现在客厅门口,脚步比平时快几分,他坐下,抓过一张糌粑饼,三两口就咽下去,喉结上下滑动,像是在赶什么时候,关鱼坐在对面余光瞥见吃完起身时,衣角带起一小阵风。

他走到次仁大叔跟前,往那双布满裂口的手里,塞进一个信封,牛皮纸的,鼓鼓囊囊。次仁推回去,他又推过来,来回两三次,信封终是落进去。

关鱼不屑地看着这个虚伪的男人,这对善良的老夫妻要是知道他们热情招呼的人是个贩毒的,不知道会作何感想,她看不下去,拿起包径直离开。

哈桑大娘脸上露出尴尬的笑,松开陈周的手,摆了摆。

陈周点点头,转身时脸色也不大好看。

回到车上,关鱼全程闭着眼,面色冷淡。

陈周想了想,开口想解释早上那事。但隔壁的人一声不吭,他不知道她又怎么了。

初升的太阳从正面照进来,晒得关鱼烦躁。她睁开眼,歪头看着后视镜,后面的车跟很久,没错的话,就是昨晚那两人。

她抱臂,转目盯着正在开车的男人。

陈周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但她不说话,他也不想开口问。

关鱼看他装模作样,嘲讽地开口:“陈老板难道没发现后面的车一直跟着?好像认识你一样,从上路就没断过。”

陈周握紧方向盘,她昨晚肯定是听到什么,但他没法解释,只能保持沉默。

这让她更恼火:“陈老板背地里不知道干什么勾当,让人死死咬着不放。”

车里的气氛剑拔弩张,连后座的发财都察觉到,眼珠来回转。

陈周声音低哑:“我会保证你的安全。”

关鱼冷笑,她身边最大的危险不就是他吗?

挡风玻璃外是一望无际的笔直公路。关鱼时不时瞥一眼后视镜,路上没多少车,那辆车隔得有些远,但一直没掉队。

偶尔有成群的大货车轰隆而过。每隔一阵就有路牌出现,从挡风玻璃里小小的一个,越来越近,然后飞过车顶。

关鱼看清下一个服务站还有两公里,她打算抓住这个机会。

陈周把车变到最左边车道,停稳。

这不算服务站,只是路边一个小卖部。门前停满摩托车和卡车,一个穿传统藏服的女人迎上来:“开水?”

关鱼带上保温杯下车。装完热水,妇人分文不收就回去了。

关鱼叫住她:“还有其他东西吗?”

女人转过身,笑得有点羞涩,念叨着:“听不懂。”

关鱼跟着她走进小屋,风这么大的藏区,她屋里却一尘不染。

妇人撩开一个青色帘子,里面是个小超市,货架上摆满东西。妇人眼里有期待,她想卖东西,但不会说价格。她把倒开水和招揽生意画等号,能不能卖出去全凭陌生人的善意和好奇。

关鱼为刚才的想法感到抱歉。她拿起几桶泡面,发现很多已经过期。语言不通,她把钱放在桌上,让妇人自己拿。三桶泡面,只花了十三块。

出来后,她看见陈周在玻璃上写藏语和汉字的标识,她眼里尽是不明的神色,这一切不矛盾吗?

陈周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那里,神情复杂。

关鱼收回视线,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

陈周打开后备箱把东西放进去,拿起那几桶泡面时,眼里露出一点温柔。

车重新行驶在原野上,阳光让人发软。面前是一片荒芜冷清,关鱼想起同事说过,中国的西部有种不可言说的“西部呼唤”,能抵消路上的枯燥。

长长的牛群挡住去路,是黑色长毛的物种。关鱼感到新奇,目不转睛地盯着。

陈周侧头看了一眼:“藏牦牛。”

关鱼不想搭理他。

赶牛人穿着传统藏袍,腰间别着小刀,头戴毛毡帽。岁月在脸上刻满痕迹。最后一头黑牛离开公路,他朝面前的车群露出一个质朴的笑容,嘴里哼着曲子,调子让人心情愉快。

关鱼按下车窗,听着那调子,脸上的神情松下来。

陈周唇边微微勾起,但很快又被心里的沉重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