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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Jasmine江

“我是江明茉,你也可以叫我Jasmine。时间一天天地跑太快,我喜欢细数过去,将生活的痕迹、岁月的沉淀,整理收纳、装订成册,仿佛这样时间就会过得慢一些。”

从我记事起,每回学校里放假,我都更愿意回外公外婆家,而不是爷爷奶奶家。

在爷爷奶奶家,在一众堂兄弟姐妹里,我是那个成绩最好、最听话、最勤快的孩子,但他们不喜欢我。

还有我爸,明明他是几个兄弟里最有出息、最能赚钱的,给爷爷奶奶在乡下建了大别墅,但他们也不喜欢他。

至于我妈,更不用说了……

我和我妈之间的关系很奇怪,我爸在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还能其乐融融的,我爸出门忙的时候,只有我和我妈在家。

我考试考得好,我妈不会夸我,只会淡淡地说一句“一般般吧,有人比你更优秀,”但她会给我做很多好吃的。我考试没发挥好,我妈先是劈头盖脸骂一顿,骂完了还会带我出去买好吃的……

我们俩就这么矛盾地相处着,我从来没在家里看到或听到她和我爸两人吵架,但我知道都是挑我去上学的空档,他们吵完架后家里的氛围会和平时不一样,我无法描述那种虚无的东西,但我就是能感觉出来,好比流动的空气和凝固的空气,到底是有区别的。

而外公外婆家就不一样了,同样是在乡下,但绯花镇的空气一直处于流动中,就像清风一样让我不由自主地放松,浑身的毛孔都散发出惬意与自在。

我可以尽情地撒丫子在田野间奔跑,在小溪边戏水钓虾,和小伙伴在林子里捉迷藏,搭土灶烤玉米烤土豆,偶尔也会偷偷溜上山,赶在被大人发现前一窝蜂地跑回家。

我们还烤过榴莲,因为我从小就喜欢,家里经常给我买这种水果或者是榴莲味的点心。

我清楚地记得当时烧烤完的味道,浓郁无比、香气四溢,住在附近的大人甚至怀疑我们又拿小鞭炮炸了镇上的公共茅坑……

尽管我曾经因为踩到石头上的青苔掉进了水塘里,右边的内眼角上因此留下一小块新月形状的疤痕,但我并不介意,我的眼镜框架可以恰到好处地帮我遮盖住它。

而快乐和自由是无法被替代的,那些日子是我一生的宝藏,我将它们小心地珍藏,在感到压抑痛苦时,它们是治愈我的良药。

可惜的是,药终有用完的时候。

高二的期末考试我的成绩很不理想,但我妈没有生气,她居然安慰了我,我瞪大眼睛看着她,她也看向我。

然后她同我说,她跟我爸离婚了,问我是想跟她还是跟我爸。

那一瞬间不知为何我的心里毫无波澜,我只觉得这一天终于来了,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一种解脱,于我也是一样。

我毫不犹疑地说:“我跟你,还有外公。”

即使我爸对我一直很好,给我很多零花钱,给我买很多漂亮衣服、昂贵的电子产品,还会带我出国旅游,但我明白,他的这些好还要分给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堂兄弟姐妹,还有另一个家和他的孩子。

而我妈和我之间虽然时常爆发矛盾和争吵,但我们很快又能握手言和,继续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高三我转到了绯花镇高中,在所有人眼里,从国际赛道转到国内赛道是非常不明智的,而且我的排名在班上名列前茅,意外地是我妈一向在学习上管教严厉,这次她却没有反对我做出的决定。

自从外婆去世后,外公的身体每况愈下,我想留在他身边多陪陪他,看似是要牺牲我光明的前途,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流动的空气,有风的地方,在镇上继续开外公家的糖水铺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简单朴素的生活。

外公去世后,我妈不放心我一个人,把我接到了意大利,她和现在的丈夫生活在那不勒斯,那里紧邻地中海,有着热闹的港口,还有许多的历史和文化遗产,艺术氛围浓厚。

我适应得很好,一边在当地的语言学校学习意大利语,一边在一家书店打工,闲暇之余还可以看书,我最喜欢书了。

曾经看到过一句诗“开到茶靡花事了”,在我看来,花就算开到了尽头,也还是会留恋花枝的,就像我留恋她一样。

我从来没有那么喜欢过一个人,刻骨铭心、灿烂至极……

从小我自认为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人,做事慢吞吞的,各方面都不出挑,偶尔冒尖也会觉得是侥幸,根本不敢往有天赋上面去想。

偏偏我身边的人都闪闪发光,我活在一堆星星里,为了被接纳只能像深海里的鱼一样趋光而动,追逐光明。

尽管我们看到的那些会发光的星星,都已经死去很多年。

她是第一个告诉我,“我很漂亮”的人,我们经常牵手在海边散步、拥抱,我喜欢她身上香草的气息,甜点一般美好,又让我的血液仿佛在血管里燃烧……

那些共度的夜晚,满是温存与炙热的回忆,她向我投来的一个会意眼神,旖旎缱绻,温暖了我孤单的灵魂。

每当我走向她,我的整个身体都会颤抖不已,周围的世界也开始融化,我醉心于她的爱抚,心醉于她一个人,至死不渝,惟愿我们之间的爱永恒……

是她驱散了我身边的黑暗,让我对光明的未来重拾信心,我终于意识到我也是可以获得幸福的。

我们在一起的时光真的美好到,我觉得我已经用尽了毕生的运气。

可能真的是这样,上天听到了我的心声,有一天她离开这座城市,去另一个城市出差,一辆横冲直撞的大卡车,把她从我的身边带走了。

从此以后我的世界一直在下雨……

阴冷、潮湿、黏腻、恶心、淅沥个不停,生活真没意思……

我没有其他可以倾诉的同龄人,我和一起工作的同事都聊不到一块。

我想过放纵,想要沉沦,下载了一堆当地人喜欢用的交友软件,结果看都没看又一一卸载了,我终究是跨不出那一步。

我意识到这样不对,退掉了我与她共同生活的房子,搬回去和我妈还有继父一起住,因为有亲人在眼前的时候我不会总是想着自我了断。

……

2021年12月31日

写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因为这是我过得最魔幻的一年。

年初我的继父在滑雪时意外离世,几个月之后我妈感觉不舒服去医院检查,结果查出癌症……

这一年,骨子里热爱自由的意大利人开始划分红区,出门必须带证明,居家隔离变成了家常便饭,下水道的老鼠享受着无人企及的自由。

……

2024年1月1日

新年的钟声敲响时,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的餐桌前,面前的餐盘里放着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堆像小山一样的药丸。

我妈起初的治疗结果不错,我们安心地回到家开启了新生活,可是有一天毫无征兆地,它们又开始在我妈体内疯狂扩散……

她没能挺得过去年的冬天,我如我预想的那般患上了重度抑郁,但我佯装不知,药也是想起来才吃几颗。

在餐桌前坐了好久,我想着明天又是一个大晴天,看到蓝天白云,我的心情就会变好……

生活给予了我太多的考验,我不是没有勇气,而是无力再继续下去。即便是散发着油墨气息的书籍,它们是我最为忠实可靠的朋友,也无法一次又一次地解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

而潜伏已久、蓄势待发的心魔,再次找上了我……

我写下了我的罪孽,我看到的一切,我所经历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彻彻底底地。

死亡已然成为我唯一体面的出路,或许它将带我走出地狱,至少我不再感到万劫不复。

……

如果有人能看到这里,请帮忙安葬我的尸体,非常感谢。

不需要很麻烦地挖坑将我埋葬于土中,我相信死后的世界是很美好的,我只想要灵魂能沾染上花草树木的香气,伴我永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