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明茉不喜欢核桃,从小就不喜欢。
因为核桃的味道很淡,既不甜也不咸,吃起来索然无味。还有就是,砸开的核桃肉和大脑的外形相似,让她感到一阵怪异的恶心。
恶心到想吐!
在一次又一次的金属重击下,王在野的脑袋仿佛一颗被砸开的核桃,里面的核桃仁被砸得稀碎,红白相间,四分五裂,鲜血飞溅。
身旁的两人也没好到哪里去,金夕颜面色苍白如纸,她嘴唇嗫嚅着,身体时不时哆嗦一下,但好歹忍住没吐。
风夏这边已经彻底沦陷了,他直接跪坐在地上,哇哇地往外吐着,空气中弥漫起引人作呕的酸味。
江明茉靠拼命喝水压制住了胃里想吐的冲动,她定定地看着洛瑾转过身,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脸上是发泄完疯狂之后的轻松、惬意,她突然对这个偏执的女孩有了些别样的看法。
洛瑾走到黑衣男人面前,黑衣人立刻自觉地拿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洛瑾抽出几张先擦了擦自己脸上、脖子上,还有头发上溅到的鲜血,一边对着身后的方向努努嘴。
“埋了吧。”
黑衣人得到示意,将土坑边上的石头全部扔了进去,盖住王在野尸身的同时,还隆起了一部分,正好形成个小坟包,在这片满是野坟的山上丝毫不显得突兀。
洛瑾擦干净双手和棒球棒上面的血迹,又对着江明茉三人挥了挥:“继续走吧。”
黑衣人一扯绳子,风夏还跪坐在地上,适才呕吐后他的身体十分虚弱没缓过来,被大力拖拽后仰面倒地,后背肩胛骨处正好磕在一块石头上。
“啊!嘶——”
听见风夏发出了痛苦的喊叫,洛瑾连忙朝着黑衣人摆摆手,走过去查看风夏的伤势。
趁着这个空隙,金夕颜后退两步站到江明茉身前,她身体还是朝着前方,仅仅侧过半边脸和江明茉说话,声音微不可闻。
“我手里有片碎玻璃,刚才在小木屋的地上捡的,你拿着割断绳子。”
江明茉皱了下眉,顿生警惕,又有些不解:“为什么给我,不是你捡到的吗?”
金夕颜:“刚才摔倒的时候我的左脚扭伤了,跑不快,你跑出去后再叫人回来救我们。”
江明茉朝风夏那边轻轻一偏头:“那你应该找风夏呀,他是男生跑得比我快。”
金夕颜果断摇摇头,语气里满是嫌弃:“那么个大男人,谁承想他能吐成那样,我不相信他。”
江明茉失笑,反问道:“那你反倒相信我?”
“额……”金夕颜被问住了,她低头想了几秒迅速做出决定,焦急地问:“你到底要不要?”
江明茉回答得十分干脆:“你拿着,我不用你救。”
“随你!”金夕颜被江明茉的态度激怒,气冲冲地往前走了几步。
黑衣人在前头拉着绳索,洛瑾走在他们身边,江明茉、金夕颜和风夏,三人再次成了一串被拉着向前走的蚂蚱,只不过走的不是来时的那条路。
太阳开始夕斜,天边的云又轻又软又薄,层层围绕在太阳的周围,黄澄澄、热乎乎,像是一只只新鲜出炉的年轮蛋糕。
——真想咬一口香甜松软的面包啊!
江明茉实在是太饿了,虽然几分钟前她亲眼目睹了血腥残忍的画面,但耐不住身体的诚实反应,她早上吃的那一点巧克力和电解质饮料早就被消耗殆尽,现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在想各种吃的,时不时吞咽一下口水。
顺着队伍行走的方向,江明茉伸长脖子、踮起脚尖,努力向前眺望,她想知道洛瑾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她对绯花镇这一带的山不熟悉,十一年前爬过的临溪山好歹也是著名风景区,和这里荒无人烟的野山没得比,脚下的路具体通往哪个方向,她心里根本没有数。
江明茉加快了手里的动作。跟着大部队走了一段山路,她因为饥饿没什么力气再动脑,无法估测他们走了多长时间,只是竖起耳朵聆听山里的动静。
鞋底与草的摩擦声、轻微的风声,还有水流声,听上去还比较湍急,像是河流。
——就是现在。
江明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心,禁锢双手的两层绳索早就被她用藏在外套拉链里的刀片割断,断开的绳子两端都被她的大拇指牢牢地捏在手掌中,从外面一点都看不出破绽。
在洛瑾走到金夕颜身边时,江明茉松开双手,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洛瑾的双肩,一扯一拉,外套顺势被卷成一股麻绳困住洛瑾的双手。
江明茉不敢掉以轻心,她又用力一反扭,双臂被反剪的痛苦迫使洛瑾发出了一声惨叫。
同一时间江明茉的右腿飞快屈起,膝盖使劲朝着对方的后腰一踢,洛瑾一下重心不稳,惯性倒地的刹那江明茉立即跨坐到她的后腰上,借由自身的重量死死摁住洛瑾。
前面的黑衣男人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时见到的已经是江明茉控制住洛瑾的场景,他大喊一声:“你干什么?”
这是黑衣人第一次说话,好像在哪里听过,但江明茉不认为是熟人的声音,她所认识的人虽然不多,但他们的身形轮廓都和眼前的人对不上号,可能是最近一段时间内听到过的某个陌生人的声音。
眼见黑衣人气势汹汹地朝自己冲过来,江明茉将洛瑾的双手又是一扭,洛瑾一声闷哼,疼得脖子上的青筋暴突,脸部的皮肤迅速涨红。
江明茉见洛瑾在剧痛之下有些脱力,借机用左手抓住洛瑾的双手手腕,空出的右手拉开上衣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把刀片,轻轻抵在洛瑾的脖子上。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黑衣人在还有一米的距离时生生刹住脚步,黑色口罩在剧烈起伏,看得出他情绪十分激动,应该很关心洛瑾。
“你想怎样?”黑衣人问道。
江明茉看着对方一副目眦欲裂、想将她生吞活剥的样子,反而越发冷静。
她右手没动,左手用力一拉,迫使洛瑾像只海豹一样仰起上半身,她凑到洛瑾耳边,声音温柔得恰似和煦的春风:“让你的狗离远点。”
洛瑾闭了闭眼,咬牙切齿地说:“你先走开,我没事。”
黑衣人不相信江明茉,他迟疑着想上前,身体刚做出一点趋势,江明茉右手的刀片就擦过洛瑾纤细的脖颈,鲜红的血丝一下子溢了出来,衬得洛瑾的脖子更加白皙。
“你——你住手!”黑衣人大吼一声,双目因为愤怒血丝暴涨,即便带着口罩,脸色也十分骇人。
可惜这招对江明茉没用,她好整以暇地在黑衣人和洛瑾之间来回观察,说话的语调和洛瑾对话时完全不同,她压低声音,如冬天的西北风般刺骨冰冷:“你大可以再试试。”
说完江明茉左手再次使力,拉得洛瑾的双臂近乎脱臼,痛得额头冒出冷汗,她气喘吁吁地说:“你、你别动!我和她、有话要说。”
黑衣人双手握拳,手背上青筋凸起,他迟疑了片刻,终归是没敢再靠近一步。
江明茉也不再浪费时间对付黑衣人,她继续用温柔的声线问洛瑾:“你想把我们三人怎么样呀?”
洛瑾用力咬了咬后槽牙,内心挣扎了一会,还是决定全盘托出。
“原本想直接杀了的,但后来——”话音未落,洛瑾迅速瞟了一眼黑衣人的方向,低垂下眼睛,继续道:“你们三人都算不上真正的杀人犯,所以我打算给你们一个机会。”
江明茉没有说话,只是“嗯”了一声,示意洛瑾继续,刚才为了擒住洛瑾,她已经消耗了为数不多的体力,就连说话都觉得耗费心神。
不等洛瑾回答,黑衣人抢先一步说:“前面山崖下有一条河,这条河通往隔壁绿水镇的水库,我会把你们推下去,是生是死看个人的造化。”
“这是你想出来的吧?”江明茉对着黑衣人示意,转而对洛瑾说:“你给祝老师、秦猫猫、金夕柚报仇我不管,杀了风柠歌、唐菲妮和王在野,三人的命抵十一年前的三条命也够了。”
“不!不够!”洛瑾的情绪压抑到极点,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这些年你们活得太轻松了,还不知悔改,我要你们都陪葬!”
“这么多年压抑仇恨,你辛苦了,可心理有问题应该去看医生,”江明茉说着音量骤然变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洛瑾耳边说了句,“是不是,早早?”
洛瑾霎时间双目圆睁,一脸不可置信地转头凝视着江明茉,江明茉又适时补了一句:“天天把眼睛化成别人的样子,风夏看过你的素颜吗?”
“不!——”
洛瑾再也维持不了体面,她大声尖叫着,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滴落在江明茉拿刀的手背上,**而又滚烫。
江明茉轻轻摇了摇头,也没再说别的,她转而对着黑衣人说:“把这两人放了。”
黑衣人一时间没动作,江明茉也没催他,对着他无声地笑笑,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她轻晃一下手里的刀片,夕阳的暖光在银色的刀刃上面打了个旋,金灿灿得惹人眼。
然后那刀片就直接戳进了洛瑾的脖子里,虽然只是一小部分,但鲜血登时如水柱一般流了下来,黑衣人这下没再犹豫了,他马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十分利索地割断了风夏和金夕颜手上的绳索。
双手刚一得到解放,金夕颜手里紧紧攒着的玻璃碎片猛然间袭向黑衣人的脖子,因为黑衣人没有防备,这一下实打实扎了进去,鲜血喷涌而出。
黑衣人一手捂住自己左侧脖子的伤口,用力一脚踹向金夕颜的腹部。
金夕颜挨了黑衣人一记重脚,她捂住肚子躺倒在地,虽然很痛但硬是忍着没有发出声音,嘴角硬生生扯出一抹笑容,状似疯癫。
风夏直愣愣地怵在一旁,眼里一片惊恐和迷茫,事情发生得太快他还没反应过来,手脚都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
江明茉冲着他大吼一声:“风夏,你被绿了。”
“啊?”风夏疑惑地转向江明茉,“你说什么?”
江明茉唯恐天下不乱,大声说道:“没看见这个黑衣人一直对你的小瑾唯命是从么,难道不是两个人早就有一腿了,可怜你这么一个大钢琴家,到头来成了只绿毛王八!”
“你——”风夏被江明茉的话一激,呼吸陡然粗重起来,面色也渐渐染上绯红,眼神也终于变得清明。
他四处看了看,在看见散落在地上的绳索时眼睛一亮,他立即弯腰捡起绳子,双手各扯住一端,拉直、绷紧,趁着黑衣人因为受伤放松警惕之时,从背后一把勒住了黑衣人的脖子。
黑衣人呼吸突然凝滞,他一手用力拉扯着脖间的绳索,另一手往风夏的腰部击去,风夏腰侧吃痛,闷哼几声,但这时的他咬紧牙关,发挥出了体内潜藏的力量,手上的力道愣是一点没松,忍痛坚持着。
江明茉见差不多了,180度横劈叉,伸腿把洛瑾掉在一旁的棒球棍给勾了回来,左手松开洛瑾双手的刹那,朝着她的后脖颈就是一挥。
洛瑾直接被打晕了,江明茉起身,抓起棒球棍颠了颠重量,心中有数。
她快走几步赶到风夏背后,不轻不重地对着他后背来了一记,风夏吃痛,扭头生气地质问:“你打我做什么?”
江明茉朝天翻了个白眼,冷冷地说:“差不多得了,你想变成杀人犯吗?”
风夏被说得一晃神,手上力道一松,黑衣人立刻向前爬出去几步,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江明茉追上去,同样瞄准对方后脖颈的方向用力一击,黑衣人被打翻在地,彻底晕了过去。
“你们两个,看看地上的绳子还有多少能用的,把洛瑾和这黑衣人都绑了。”
风夏脸上还是懵懂的表情,好在听得懂人话,另一边的金夕颜也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两人应声去捡散落在各处的绳子。
趁着这个空隙,江明茉先扯下黑衣人身上的外套,用刀片割下几条当作绷带,给黑衣人脖子的伤口做了紧急处理。
好在玻璃碎片不大,只有头部的地方有一点尖锐,而且金夕颜扎得不准,完美避过颈动脉,虽然血流了不少看着吓人,但玻璃只是划伤了脖子连接肩膀一带的皮肤表层,伤口不深,也不会有性命危险。
江明茉吐出口气,幸好,幸好,她还要留着黑衣人和洛瑾一并给警方录口供呢。
随后她翻遍了黑衣人和洛瑾的衣服口袋,一共搜到两把小刀,一把是黑衣人之前用来割断绳索的,一把是洛瑾经常拿在手上,她说用来杀风柠歌的,江明茉都一一放入自己的口袋里。
另外还找到两人各自的手机,一卷厚胶带,以及一条巧克力。
天知道看见有吃的时候,江明茉的眼泪都要下来了,她赶紧摸了摸自己牛仔裤的口袋,万幸的是现金和能量棒都在。
这边风夏和金夕颜已经把地上散乱的绳索全部收集到一处,合力将黑衣人和洛瑾的双手绑了起来。
江明茉走过去抓住洛瑾的肩膀,将人拖到一棵大树下,让风夏也帮忙把黑衣人拖过来。
她从金夕颜手中拿过剩余的绳索,将断口处前后打成死结,串联起来长度足够绕大树的枝干两圈,正好可以把黑衣人和洛瑾一起绑在树上。
在绑人的间隙,江明茉顺带拉下黑衣人的口罩瞄了一眼,她对这张脸没啥印象,也就没有多想。
长时间没有进食,又加上一顿忙活,三人都累得近乎脱力,一个个头晕眼花,坐在地上不想动弹。
金夕颜反应很快,她又去不远处捡回了黑衣人丢在地上的塑料袋,里面还有两瓶没开封过的矿泉水。
江明茉先拿出刚刚从洛瑾身上搜出的巧克力,三人一起分着吃了,虽然是杯水车薪,好在聊胜于无,起码能稍微补充一点能量。
金夕颜咽下嘴里的食物,开口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江明茉正准备回答,突然间她听到了一声怪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