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大抵就是如此吧,仅有的那点快乐匆匆逝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忘怀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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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水的那一瞬间,江明茉头皮发紧,她知道,身体自发的求生本能,往往比大脑的反应要快很多倍。
她决定主动出击。
“我先说吧。”
洛瑾好整以暇地看向她,做了个请的姿势。
王在野:“江明茉你疯了,你要害死我们吗!”
金夕颜:“别忘了你自己做过的事,你休想独活!”
风夏:“有话好好说,你别冲动——”
……
“哐当——”
洛瑾踢倒了脚边另一把椅子,全场顿时安静了。
洛瑾从江明茉脸上移开视线,用冰冷且鄙夷的目光打量着吵吵嚷嚷的三人。
“忘了告诉你们,匿名信是我发的,风柠歌……也是我杀的。”
洛瑾说完停顿了几秒,江明茉清晰地听到有人因紧张而吞咽口水的声音。
“我专门找人用国外的IP地址给你们发匿名威胁邮件,发了将近一个月吧,不过你们中有人心理素质够强,有承受不住的都能给按了回去,上上下下真是团结一致,是不是,风夏?”
洛瑾对着风夏的方向挑了挑眉,意有所指:“你作为班长还真是负责到底,哪怕自己因为邮件的内容而神经过度紧绷、无法入眠,甚至到了需要靠酒精和安眠药才能入睡的地步,却把王在野、唐菲妮和金夕颜都劝得死死的,没有人敢轻举妄动。”
“你们真是自私,觉得这个秘密瞒了这么多年了都没出事,那是不是就可以瞒一辈子了?可是有人因为你们死了啊,死了啊,你们这群杀人犯就没有过良心不安的时候吗?”
洛瑾说到后面开始声嘶力竭地大喊,脸颊和双眼都渐渐泛红,呼吸也变重了些。
江明茉有些动容,她想到了一些曾经的画面,眼睛里也慢慢蒙上一层雾气。
这边洛瑾说完后闭眼缓了缓,逐渐平复好心绪后,她鼻子里发出恶意的一声冷哼。
“不过嘴巴再硬也比不过刀子。”
洛瑾对着灯光晃了晃手中的小刀,长条形光斑在对面的几人脸上浮动,她的嘴角裂出一抹诡笑。
“我第一个挑中了你们的好姐姐风柠歌,那晚她也参与其中。她起初嘴硬得不行,什么都不肯说,我呢~就用这把水果刀,在她身上扎了好多个洞,每扎一下我就报个数,直到第四十八刀的时候都还没断气呢~”
“啧啧,我还划花了她的脸,割掉了她的一只耳朵,那血哟~~噗噗地往外冒,她中间疼晕过去好几次,都被我拿水泼醒了,她还只肯透露是帮你们善后,对于你们几人那晚的所作所为,她说自己也不清楚。”
听到这里,王在野、风夏、金夕颜一方面对风柠歌的遭遇唏嘘不已,一方面却又感到万分庆幸。
“不过没关系,那天晚上你们所做的一切我一早就从唐菲妮口中知道了,这个毒虫,犯瘾的时候让她做什么都可以,我仅仅是用两颗小药片,就能让她像狗一下趴在地上对我摇尾乞怜,争抢着告诉我那晚的全部真相。”
洛瑾应该很乐意看到几人脸上的表情变化,故意说一会停一会,吊足了胃口。
“我现在是在给你们一个自我阐述的机会,如果说的内容和我所知道的真相没什么出入,那我可以放他离开。反之,下场只会比风柠歌更惨。”
风夏和金夕颜齐齐打了个哆嗦,不知道是因为淋了水着凉了,还是被洛瑾的话刺激的。
江明茉正准备开口,继续刚才未尽的话头,却被王在野抢先一步:“我说,我说,洛瑾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
洛瑾:“从20号早上开始,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王在野:“好好好,我来说。那天我们学校组织高二国际班春游,目的地是绯花镇的临溪山风景区,我们会在当地住一晚,第二天下午回去。我们一共六个班,每个班一个带队老师,E班和F班人少就合并成一个队——”
“你们几人都是A班的,带队老师是谁?”洛瑾打断道。
王在野顿了顿,吞吞吐吐地说:“是……祝老师……祝余,当时他教我们数学。”
洛瑾一点头:“你继续。”
王在野:“呃……是这样,旅游大巴开到绯花镇后,老师先领着我们去晚上要住的民宿里拿房间钥匙、放行李。“星月小筑”是我表姐风柠歌开的,一楼和二楼都是专门留给清雅高中的学生的,是榻榻米,可以四人一间。考虑要搬着行李箱爬楼梯,所以男生们选了二楼,女生都住一楼。老师们是两人一间,住在三楼。”
“之后大家自由活动,爬山、赏樱花,逛街,绯花镇上的各种吃食店很多,午饭是自行解决,下午六点回民宿集合,晚上是集体烧烤和篝火晚会。”
“星月小筑有一个很大的后院,有一条从临溪山上流下来的小溪,溪水很清澈,我表姐还专门找人种了各类花草树木,建了水车、凉亭、石桌石椅等,风景特别美。吃完饭大家就陆续回房间了,十点的时候老师会挨个敲门查房。”
洛瑾:“你们几人的房间是怎么安排的?”
王在野:“我和风夏提前与表姐打了招呼,我们的房间里就我们两人。”说完他看了眼风夏,风夏与他目光交错,两人表情自然。
“女生那边呢?还有老师?”洛瑾的声音有些不耐烦,感觉王在野一时半会说不到重点。
江明茉这次抢在了王在野前面,她解释道:“我、金夕颜和唐菲妮,因为王在野和风夏的关系,我们也得了风柠歌的照顾,房间里只有我们三人。因为唐菲妮晚上想偷偷溜出去,所以特地给安排了走廊尽头的房间,相比其他房间这里的窗户更大能容人爬出去,外面就是民宿的后院。”
“至于秦猫猫,因为和慕乘渊走得近,一直被喜欢慕乘渊却表白未成功的唐菲妮针对,整个A班几乎没女生敢和她要好,一轮房间号拿下来就剩她孤零零一个,后来是金夕柚从原来的房间退出来和秦猫猫组了一间房,恰好在我们房间的对面,都在走廊尽头。高二国际班带队老师一共5个,4个女老师1个男老师,祝老师是一人住一间房。”
江明茉一口气说完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洛瑾在她和王在野的脸上来回看了会,抬手指了指江明茉:“还是你说。”
江明茉点头表示答应,但她稍微放慢了些语速,声音也变轻了,这样说话的时候可以让嗓子舒服一点。
“前不久唐菲妮发现慕乘渊和秦猫猫带上了同款手链,怒火中烧的她想借这次春游的机会好好修理秦猫猫一番,篝火晚会上趁着人多时唐菲妮悄悄顺走了秦猫猫的手链。十点老师查完房后,唐菲妮等到十点半,就发消息让秦猫猫来找她拿回手链,不来她就扔掉。秦猫猫自从丢了手链一整个晚会上都忧心忡忡的,她肯定会来。”
“唐菲妮爬窗户出去干坏事,势必要拉上我给她壮势,我们两人摸黑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地方,有几张石桌石椅,我们就坐在那里等人过来。我拿手机玩了几局消消乐的功夫,秦猫猫就来了。”
“唐菲妮根本不想把手链还给秦猫猫,她对着秦猫猫又是骂又是打,威胁对方远离慕乘渊。秦猫猫这回也反抗得厉害,她用力掐住唐菲妮的胳膊想去够被对方高举过头顶的手链。唐菲妮被掐得痛叫出声,一把薅住秦猫猫披散在后背的头发,秦猫猫也抓住了唐菲妮的辫子,两人扭打在一起。我害怕被打不敢上前拖架,也不能叫人来帮忙,在一旁干着急。”
“后来唐菲妮一个用力终于挣脱开秦猫猫,她双手叉腰站在原地大口喘气,精心编过的头发乱得和疯子一样,我正打算帮她理一下头发,就听见一声惊呼,还伴随着一声脆响,秦猫猫撞在身后的石桌上,脑袋和脖子扭成了一个非同寻常的弧度,我和唐菲妮直接懵了。过了好一会儿,我被唐菲妮推着脚步踉跄地走到秦猫猫身边,我弯腰去探了探她的鼻息,她、她……死了。”
江明茉停了下来,从被迷晕到现在,她的手机被洛瑾拿走了不知道具体时间,但她估计应该有大半天了,自己滴水未沾,况且还讲了许多话,眼下她的嗓子冒烟,喉头发哽,嘴唇干裂,说话对她来说和上刑没什么区别。
洛瑾观察到江明茉一直在舔唇的动作,猜到她是渴了,就从桌边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来到江明茉面前拧开瓶盖,递了过去。
“不怕有毒的话你就喝。”
江明茉对洛瑾的话不置可否,一把接过来猛灌了几大口。
她认为洛瑾还需要她讲出那晚的详细经过,犯不着在水里做手脚,反正她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了。
一口气喝掉瓶中近三分之一的水后,江明茉清清嗓子,继续说:“秦猫猫意外死亡,唐菲妮吓得瘫坐在地上,她抱住自己,嘴里喃喃说着“怪她运气太差,不过是轻轻推了一下,怎么就死了……”之类的话语。好巧不巧,有人从远处走了过来,我想拉着唐菲妮一起逃跑,但是她就像嵌在土里的石头一样纹丝不动。”
“来人是祝老师,没办法,我向他说明了发生的一切,祝老师的意思是报警处理,这是个意外,而且他可以帮忙找厉害的律师为唐菲妮说情,但是唐菲妮不肯,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扑向祝老师拿手机的手,死死抱住,然后我看见……”
“王在野!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手里抓着块大石头,不由分说上来就砸了祝老师的头,祝老师倒地后他也没停手,一连砸了好几下,等到他停手的时候祝老师已经不动弹了,鲜血染红了祝老师穿的白衬衣。事情发生得太快我没反应过来,也没帮着拉住王在野,祝老师的死我也有责任。”
江明茉说到这里有些喘不上气,她停下来做了几个深呼吸。
等在一旁的王在野瞅准时机予以反击:“江明茉你瞎说什么,明明是唐菲妮看见祝老师过来了,害怕自己做的事情会暴露就拿石头砸了祝老师的头,惊慌之下失了分寸,不小心把人给砸死了,你是不是记岔了,和我没关系的事你别乱说啊!别害了我们大家!”
“王在野,你想害死我们所有人吗!”
江明茉胸腔里火气翻滚,额头上青筋凸起,用尽全力大声回呛道:“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还想着把自己的罪过往死人身上推!
“当时你和你表姐说的可是,你看见祝老师和唐菲妮在拉拉扯扯,以为祝老师欺负你的女神,你一时气昏了头才会下意识做出不过脑的举动。要不是你真犯了罪,风柠歌会帮我们安排如此精密的善后,她是你姐,又不是唐菲妮的姐!”
“不、不是、不是我……干的,”王在野想要反驳,但脑袋瓜里没想好合适的词汇,只一味地否认。
他又看向风夏,满脸焦急地恳求道:“风夏,你说一句啊,事情不是江明茉讲的那样,她冤枉我!”
风夏偏过头没去看王在野,他看了眼江明茉,对方一脸坦然地与他对视,风夏抬手扶了扶眼镜,又望向洛瑾,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说了句:“我……不知道。”
“不、不是,风夏,你要帮我啊!我们可是好兄弟啊!风夏!”王在野在一旁急得大叫,脸涨得通红。
“好了,”洛瑾敲敲桌角示意所有人安静,她说:“你们五人倒是有趣,唐菲妮和我说的版本是江明茉推了秦猫猫,她是无辜的,祝老师是王在野杀的,和她没任何关系。”
“你们说,到底哪一个是对的呢?”洛瑾的声音里故意带着拖腔,似乎觉得还挺有趣。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都是唐菲妮和江明茉在陷害我。”王在野仍在拼命为自己洗脱罪名。
江明茉无语,朝天翻了个白眼,她靠着墙站立,低头俯视着坐在地上的三人,都到了大厦将倾的时刻,一个还在垂死挣扎,企图把旁人拉下水;另外两个装聋作哑,想要掩耳盗铃。
——人性果然像是树的根系,越往里生长,越是黑得彻底。
江明茉冷笑着说:“你们难道忘了,我在假面舞会上告诉过你们,警察在风柠歌的尸体旁边发现了一些可疑的白骨,现在的鉴定技术发达,一经调查就会知道白骨属于谁,到时候一切真相都会浮出水面,大家谁都逃不了,即便出去了日子又能好过到哪里去!”
“而且别太天真好嘛!你们真相信洛瑾最后会放我们中的某个人走吗?这么多年她都在仇恨中煎熬,能给个痛快的死法我觉得就已经是幸运了。”
“啪啪啪!!!”
死一般的寂静中,响起了突兀的掌声。
洛瑾放下手,赞许地望向江明茉,手指在下巴处摩挲着:“你是真聪明,风柠歌的软肋就是她的女儿,正好姜来是我的学生,我用她女儿的性命来威胁她,风柠歌这才松口说出了那晚埋藏尸体的具体位置。”
“于是我把已经变成白骨的尸体挖了出来,特意和风柠歌的尸体放在一起给警察看,这样一来你们怎么也逃不掉了,哈哈哈哈!!——”
“让我看了一出狗咬狗的好戏,我还真得谢谢你呢,江明茉。”
没有理会洛瑾话语中的讥讽,江明茉垂下眼睛,轻轻叹了口气:“不是还有一个受害者么,别把她漏了。”
“那你继续说。”洛瑾神情激动,眼睛里发着光,一脸写满了期待的样子。
江明茉摇了摇头:“我不是目击者,当时风柠歌来善后时,风夏、金夕颜是跟在她身后的,这段回忆得由当事人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