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荒野茉莉 > 第1章 橙子、冬瓜和柠檬

第1章 橙子、冬瓜和柠檬

绯花镇

2013年4月20日 星期六

起风了。

房间里的灯都关了,黑漆漆一片。外面的风呜呜地拍打着窗户,夜里可能要下雨。

女孩在床上辗转反侧,时不时拿过放在枕头边上的手机看一眼,又不甘心地躺回去。

如此反复了数遍,心烦意乱之下被子被她一脚踢到了隔壁床铺,身上突然一凉,女孩索性坐了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墙壁上的开关。

天花板的大灯亮了,女孩将“离家出走”的被子抱回自己的床铺,起身去卫生间。

今晚刚洗过头,发丝柔顺光滑,女孩站在镜子前想了想,又把刚拿出来的卷发棒放回原位,只用梳子把长及腰的头发梳整齐。

她换上了一条妈妈刚给她买的裙子,是她喜欢的女装品牌刚出的春夏新款。粉色的挂脖款真丝长裙,裙摆的弧度很大,转圈的时候如同鲜花在周围盛开,系上同色系腰带后更显得腰身纤细婀娜。

女孩披上自己的校服外套,拎着一双白色马丁靴,拿上手机准备出门。

她盯着榻榻米上和她床铺并列的另外两张空被褥,它们的主人在她睡下前就爬窗户偷溜出去了。

女孩来到窗前,小心地抱起裙摆抬起一只脚,犹豫了会还是收了回去,乖乖走去门边换鞋,开锁,出去。

风呼呼地吹,女孩裹紧了身上的校服,她不知道要往哪里走,她想去找她心仪的男孩,可他一直不回她的消息。

漫无目的地走了好一会,女孩发现自己又来到了后院,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咿呀吱呀”声,那是溪水流经水车的声音。

男孩就站在那里,身形修长,如清风霁月般美好,整个人似乎都在轻轻地发着光。

今晚的月亮真亮,这里的黑夜仿佛被唤醒了生机,空气中流动着花草散发出的暗香。

女孩很高兴,她找到了男孩。但她又很生气,因为男孩的对面还有一个少女。及腰的顺直长发,穿着和女孩相同款式的裙子,却是蓝色的。

尽管少女背对着女孩,女孩还是认出了她,前不久在校庆表演上,男孩和少女一同演绎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男女主,当时台下多少人都在说两人很有CP感。

眼下男孩竟然还拉着少女的手,神情激动地说着什么。

女孩已经没有心思去听、去分辨男孩的说话内容,她的理智早已被嫉妒吞没,如同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岩浆肆虐之下,寸草不生。

少女来不及回头便倒在一旁。

男孩的表情一瞬间化为惊恐,他僵持了几秒,喉咙里才断断续续冒出几个字,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颤抖:“你、你你、你……做了什么?”

女孩状似疯魔,凶神恶煞地对着男孩尖声吼道:“谁让她勾搭了慕乘渊还不够,还想来和我抢!”

“你到底在说什么!”男孩急道,来不及解释许多,一把拉过女孩到他跟前。

在看清躺在地上的少女真容后,女孩手里的花锄“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那上面厚重的金属就像砸核桃般刚刚触碰过少女的脑袋。

女孩终于清醒,她害怕极了,蹲下身抱住自己,粉色的裙摆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地的樱花。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崩溃地痛哭出声。

“我们……会下地狱吧。”

男孩支吾着,过了半天很小声地说了句:“不、不是我。”

风吹得越发猛烈,它似乎在控诉着什么,无人知晓。

**

C市

2024年4月19日 星期五

C市站高铁出站口,任冬关了微信聊天页面,百无聊赖地靠在墙角,盯着一波又一波出站的乘客。

黑色帽子、黑色墨镜、黑色上衣、黑色裤子,就连鞋子也是黑色!

当任冬看着全身乌漆嘛黑活像一只黑山鸡的慕乘渊,推着两个28寸黑色行李箱朝自己走来时,他差点惊掉了下巴。

“慕橙子?” 任冬张大嘴巴,还是不敢相信,“你好?”

“你好,任冬瓜。”慕乘渊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帅气逼人,又分外熟悉的脸。

两人来了个久别重逢的大拥抱,激动之下,任冬拍拍慕乘渊的背,说:“你晒黑了不少啊!”

慕乘渊随即一拳锤在任冬肩膀上,“我这是健康肤色,话说冬瓜,你还是怎么吃都不长肉!”

“怎么着,十几年没见,一见面就互相伤害呀!”任冬伸出手,回锤了下慕乘渊的肩膀。

两人手握成拳,默契对碰,一如儿时。

慕家在绯花镇算得上是大户人家,听大人们说慕家的祖上是很厉害的商人,赚了钱就买下镇子东头的整块山坡,盖起了大房子,还专门找人弄了很大的园子,一时风光无限。

慕家有三个兄弟,很早就去外面打拼了,慕乘渊是老三家的小孩,打小生活在城里,只有在每年放暑假的时候,家里会把他送到绯花镇的爷爷奶奶家。

任冬家在镇子东边开了间杂货店,两家人离得挺近,两人第一次相遇,是慕乘渊妈妈带着4岁的慕乘渊来任冬家买零食。

任冬是土生土长的乡下孩子,爸妈基本实施放养政策,天天在外面疯玩,把自个养得黑黑壮壮,难得看到慕乘渊这么一个唇红齿白、粉雕玉琢的娃,直接给认成了女孩子,气得他老妈当场赏了他几个爆栗。

最初的慕乘渊特别腼腆,容易脸红。任冬带着他去爬树、下水,慕乘渊都只在边上瞧着,顶多把脚放进池塘里玩一会,文静秀气得像女孩子,任冬一直这么觉得,直到宋休宁的到来。

绯花镇小学有位苗老师,住在任冬家后排的房子里,他家外孙正巧在这个暑假也来了镇上,和任冬、慕乘渊同年。

任冬见到宋休宁的时候就觉得不愧是老师家的孩子,名字取得文绉绉的,浑身上下还透着一股子文气。

任冬不知道为啥自己那么小年纪就知道“文气”这个词,估计又是从哪个大人那里听说的,但在看到宋休宁每天早上都会跟着苗老师学写书法,背唐诗三百首的时候,他觉得宋休宁就配得上“文气”两字。

三人里宋休宁最是个高腿长,慕乘渊次之,任冬居末。但是任冬的生日最大,在正月,加上自己对镇子最熟悉,于是他自发地宣布自己是三人里的老大,另外两人对视一眼,都乖乖点头。

为了称呼简便,任冬按照大家的名字谐音挨个取了外号,他自己是冬瓜,慕乘渊是橙子,宋休宁是柠檬,非常朗朗上口,任冬为此还沾沾自喜了好一阵子。

那时候临溪山风景区还在开发建设中,大人们不允许小孩进山,三人小队要么每人拿着瓶汽水从镇东一直跑到镇西,要么光着脚丫在田埂上尽情撒野,身后小伙伴的队伍又扩充了好几个孩子。

让任冬意外的是,“文气”的宋休宁玩得最欢,简直像只发疯的花狸猫,上蹿下跳特别灵活。慕乘渊被他带着也开始突破自我,他会和他们一起爬树,从泥土里徒手抓蚯蚓,在田里看到被大人打死的水蛇尸体也不会大喊大叫了……

镇子南边有个大池塘,圆圆的一汪绿水,波光粼粼,很受欢迎。周围种了一圈洋槐树,每年开花的时候都香得不行。早上大人们会去池边洗衣服、洗菜,下午的时候这里就成了孩子们游泳、钓鱼、捉虾的天堂。

池水不深,但水底有泥沙,有一年接连淹死了两个小孩,大人们开始限制自家孩子出门。

小学四年级的暑假,慕乘渊没有回来,之后也没再回来。过了两年,慕家爷爷奶奶身体不好,被慕家兄弟接去了城里的疗养院,慕家的老房子彻底空了下来,园子里的杂草开始疯长。

宋休宁也回来得少了,寒暑假往往只待个把星期就要回去上补习班。

任冬放学回家都会路过镇南头的池塘,眼见着里面越来越脏,水也慢慢干涸,最后被填平了,没过几年那里又建起了新房子。

临溪山风景区正式对外开放了,成了C市热门的旅游景点,绯花镇也跟着水涨船高,各色商铺、餐厅、民宿遍地开花。

任冬家的杂货铺从一间小店面摇身一变成了大超市,慕家老宅被人租下重新装修为豪华民宿,苗老师家的小女儿从城里回来全家人开起了餐厅。

这世上最一成不变、最无情的就是时间,仿佛一个装满透明细沙的巨大沙漏,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悄然无声地流逝着。

**

车子驶出高架,道路两边逐渐被越来越多的绿色所淹没,成排的杨树和身后一望无际的农田,还有金黄的油菜花夹杂其中,风光无限好。

“变化好大。”慕乘渊望着窗外的风景感慨道。

任冬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瞥了副驾一眼,“你自己算算,有多少年了?”

慕乘渊听完还真就掰着手指开始数,“从10岁开始,11岁、12岁……一直到现在28岁,不知不觉竟然18年了!”

“啊——不是……”慕乘渊眉间拧起一道小褶皱,一副努力回忆的模样,“14年我妈带我回来过一趟,处理老房子变卖的事情,那时我整个人被雅思考试折磨得不行,当天来了就走,根本没心思看风景。”

“缪姨在澳洲还好吗?”任冬问。

“她挺好的,”提起母亲,慕乘渊的神情更加软化了几分,“前年她嫁的那个当地华人,对她确实很不错,现在两人正在瑞士旅游呢。”

“那就好,”任冬心中宽慰,这些年他和慕乘渊一直保持联系,知道他在大学里一时兴起,拍起了记录生活、学习日常的短视频,意外走红后签约了国内一家经纪公司。

大学毕业后经纪人就让慕乘渊回国,说后期有更多不同赛道可以选择,但他一直等到母亲改嫁后才决定回国发展。回来后也是经常出差,这次参加完米兰的时装周和商务活动,难得有几天可以休假放松。

慕乘渊想到任冬的父母,心里一阵唏嘘,“晚点我去祭拜一下任叔和陈姨。”

任冬点头,“嗯,你先休息,之后我带你去。”

“时间过得真快,”慕乘渊特地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小时候我天天跟在你和宋柠檬身后跑,糗事没少干,现在想想都觉得好笑——”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刚上小学那年暑假,我、你和宋柠檬,在路边看到一只鸡过马路时被摩托车撞了,咱们都以为那鸡死了,捡起来找了块空地挖个坑把它给埋了,然后拿稻草点火,等着吃烤鸡。”

“那会子天热,咱们等得无聊就去附近老汪头的糖水铺子里买汽水,结果等咱们仨喝完汽水晃荡着回来,鸡竟然自己蹦跳着从泥土里出来了,尾巴上的火还在烧……”

“哈哈哈哈哈哈!”任冬放声大笑,“这事我记得贼清楚,地上的稻草还没烧完呐,那只鸡倒是生龙活虎,翅膀拍得尘土四处飞扬,弄得咱们几个灰头土脸的,我回去就挨了一顿骂。”

“哈哈哈,你也是惨——”慕乘渊忍着笑揉自己的脸颊,刚才笑猛了脸有点僵,“我没记错的话,那个做烤鸡的馊主意是宋柠檬提的吧。”

“可不就是那贼小子!”任冬愤愤地撮着牙花,“每回他在书里看到啥新玩意,自己还一知半解就怂恿咱们几人一起干,最后背锅挨骂的总是我。”

“谁让你是我们领头的那个,”慕乘渊忍俊不禁道,“说起这个我就想笑,有一回咱们用小炮仗炸了邮局后面的土茅坑,那画面真的是——不忍直视。爆炸声吵醒了午睡的看门大爷,脚上趿拉着一只拖鞋硬是追了我们整条街,后来又去给大人告状,咱们回家都挨了顿骂。”

“还有一次说去抓黄鳝,大伙都兴奋得不行,丢了一沓烧着的稻草进传说中的黄鳝洞后,结果熏出来一条蛇。我记得当时围在一起的小孩有好几个,看见蛇后全都吓破了胆四处乱跑,有个小女孩还跑着跑着跌进池塘里了。”

“提到这个我就来气,”任冬剜了慕乘渊一眼,“你和宋柠檬两个倒是脚底抹油溜得快,那女孩不会游水,我急得拼命去敲池塘旁边一户人家的门,把里面一个老伯喊了出来,老伯跳进池塘才把人给救上岸来,幸好只是呛了几口水,后来女孩家里都不敢让她出门。”

慕乘渊被说了有点尴尬,他挠挠下巴,“我那时候年纪小吓傻了,而且跑的最快的绝对是宋柠檬,那小女孩是哪家的来着?”

任冬回答,“就糖水铺子老汪头的外孙女,叫江什么——”

“江明茉?”

“啊,对对,就是她,高三开学时突然转到我们学校的,我当时还纳闷呢,你和宋柠檬念的清雅不是重点高中嘛,好端端地她怎么高兴转到我们镇上高中来,那师资力量可不是一个水平。”

前面是红灯,任冬正好空出手拧开一瓶矿泉水猛灌了几口,润完嗓子又继续方才的话头。

“后来我听邻里八卦说,她爸在外面有了人,那女的生了个儿子,江明茉奶奶本来就嫌弃她是女孩,一直不喜欢她。她妈呢,又忙着和她爸闹离婚没心思管她,直接把她丢给了老汪头。老汪头一个人开着糖水铺子,偏偏外孙女念的还不是普通班,是什么国际班,每年光是学费就要十来万——”

任冬说到这里顿了顿,偏头用眼神询问慕乘渊,对方点头表示肯定,“清雅分国内部和国际部,国内部走普通高考路线,国际部专门针对不参加国内高考直接出国的学生,学费是要贵一点,他们还有各种兴趣班也要花钱。”

“所以江明茉知道老汪头承担不起她在清雅的费用,自己主动转学回了镇上?”慕乘渊反问。

“外面都是这么讲的。”任冬打了左转向灯,汽车驶进一条仅供来回的小马路,“不过她在我隔壁班,我对她了解不多。”

慕乘渊看着窗外飞速朝后略去的一排排铁杉树,眼前这条公路开始和童年记忆里的羊肠石子路慢慢重合,绯花镇就快到了,他心底突然冒出近乡情怯之感。

“说来挺巧,我在回国的飞机上遇到她了,就坐在我隔壁。”

“啥?”任冬被慕乘渊淡淡的一句话给惊住了,嘴巴大张仿佛能吞下颗鸡蛋。

慕乘渊一看他又转头朝自己这边看,赶紧叮嘱,“快看前方,好好开车,我们要做遵守交通规则的好市民。”

任冬被说了只好立刻回身,装出一副专心开车的样子,没一会突然不怀好意地“嘿嘿”笑出声,“亏你能认出她来?别是暗恋人家好久没表白,所以一直挂念着——”

“想哪去了,”慕乘渊举起拳头刚想打任冬,顾及他在开车又放了下来,“虽然我在清雅的时候见过她几次,可我在国内部和她也没说过几句话,只记得她个子挺高,戴着眼镜,脸长啥样完全没印象。飞机上是她先喊出我名字,聊了一会我才想起来有这么一个老同学。”

“敢情是人家姑娘惦记着你啊~”任冬调侃道,“来,和哥说说,你俩都聊啥了?”

“别老不正经的,”慕乘渊对任冬的小表情简直无语,越看越想打他,偏偏现在场合不方便,他朝上翻了个白眼,“我们就简单聊了聊高中毕业以后的生活。”

慕乘渊话说多了也觉得口渴,低头看见车门储物格里有瓶矿泉水,快速拧开喝了一口,又继续道:

“江明茉说一下子从国际赛道换到国内赛道很不适应,高考考得很差,成绩出来都不知道能上什么大学,那年暑假老汪头去世了,她妈妈当时嫁了个意大利人,一并把她带了过去,后来一直生活在意大利,这次回国是特地来参加清雅校庆的。”

车辆右转,前方出现了一个很有特色的地标,悬于高处的黑色牌匾上绘有几个流金草书,往里的小路两边都是粉嫩的樱花树,以及掩映在其中白墙黑瓦的房子,古典的韵味扑面而来,告诉前来的旅人们,绯花镇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