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两下,兰措蹭了蹭枕头,转向另一边。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鼻子被人捏住。
兰措呼吸不畅,终于不耐烦地睁开眼睛,晁阁笑吟吟地看着他。
晁阁低头亲亲他的额头,“醒了。”
“呵!”不醒才怪了。
他抬起手想推开晁阁,却被一把抓住手腕,“别动。”
这才发现手上扎着针,吊瓶里还有一半在缓慢地滴落。
“扎这个干什么,我用不着。”
他们这些人皮糙肉厚,睡一觉就能生龙活虎,用不着这种浪费时间的玩意儿。
他想拔掉,晁阁却攥紧了他的手腕,兰措有些好笑他的小心,“干什么?”
却见晁阁用一种心疼的眼神看着他,兰措渐渐隐去笑容,心里升起一些慌张,“怎么了?”
晁阁垂下眼睛,“不管怎么样,兰措,你都有我,我会请全世界最好的医生过来。”
“到底怎么了?”怎么说的像是他要死了一样?
兰措想要撑起身子,坐到一半,他突然僵住,看向下面。
“晁阁……”兰措疑惑地叫了他一声,他像是遇见了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我怎么感觉不到我的腿了?”
晁阁握着他的手蓦地攥紧。
兰措挣开他的手去掀被子,手背上的针尖产生了阻力,他一把将针薅了下来,血珠飙在枕头上,顷刻间晕开一片。
“兰措,兰措!你听我说!”晁阁揽住他的肩膀,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兰措一把推开他,掀开了被子。
他的腿还在。
但他感受不到。
甚至他的腰也使不上力气,全靠手臂撑着上半身才没有倒回床上。
他一只手慢吞吞地朝后摸去,腰后缠着纱布,他按了一下,一阵尖锐的疼痛呼啸着穿透脊髓。
“砰!”
中弹的画面如同漩涡一般轰然出现在记忆中,兰措清晰地感受到子弹是如何穿透他的皮肉,摩挲他的骨头,最终打在了他的脊椎上。
“我……残废了吗?”兰措的语气带着犹疑。
晁阁从身后抱住他,让他躺在自己身上,“不是残废,你只是受伤了,不要怕,医生说会好的,到那个时候你还是像以前一样,跑跑跳跳,想做什么做什么。”
虽然医生希望渺茫,但总归不是没有希望,他还怕找不到好医生吗!
“是么?”兰措慢慢放松自己倚到晁阁身上。
“当然,你还不相信我么?”
兰措笑笑抬手摸摸晁阁的脸,“你有没有事?”
晁阁低头看着他的表情,没有看到抵触失落的情绪,暗自松了口气。
“我没事,你把我护得那么好,我能有什么事?”
兰措点点头,“那就好。”
佣人敲门端来一个瓦罐,掀开盖子,里面的液体黑乎乎的,还散发着苦涩味。
兰措挑了下眉,“这不会是……”
晁阁接过佣人递来的小碗,“嗯哼,病人专用热饮。”
他用勺子搅搅,让它更快地散发热气,苦味顿时更加汹涌地扑面而来。
兰措拧紧了眉头,“我不要!”
他最讨厌苦兮兮的东西!这东西想都不要想进他的嘴!
“呐,你不想快点好起来了?”
兰措沉默了。
晁阁俯下身亲亲他的额头,“给你准备了点心,喝了药吃甜的,好吗?”
兰措没忍住笑了,“你哄小孩呢。”
药真的很苦,苦得舌尖都发麻了。
兰措咽下第二口,忍不住推开晁阁的勺,“放弃勺子!”
这一勺一勺的,还不如一口闷了!
晁阁憋笑,看着他一口喝完了药,“砰”的一声摔下碗。
他掰下一块儿点心,飞快地塞进兰措嘴里,“我还没照顾过人,放心,我会学的。”
兰措嚼着点心,含糊不清地道:“你学干什么?不是有佣人?”
“那洗澡呢?”
兰措不说话了。
不过比洗澡更早来到的是排泄。
兰措听到水声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晁阁已经一跃而起去拿工具了。
他机械地看着晁阁擦拭他的身体,卧室中佣人在换弄脏的床单。
大脑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他失禁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瞳孔骤缩。
晁阁用手试着水温。
“哗哗”的水声一寸一寸击打着兰措的神经。
他控制不住尿了。
晁阁确定水温变得适中,抬头发现兰措的状态很不好。
“兰措?”他关了水。
兰措炸了一下,猛然转头看向他。
他现在躺在恒温浴缸中,温热的缸壁暖烘烘的,他却觉得由内而外地发冷。
晁阁在浴缸边坐下,“怎么了?”
“我,尿了?”兰措不可置信地问他。
晁阁心头一跳,说不出的疼。
他脱了衣服进了浴缸,躺在兰措身边,打开开关,温热的水流流过他们的身体。
晁阁拥住他,“没事的,这是正常的,你只要做几天康复,就能控制了。”
他只能反复地说没事了,除了这句话他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安慰现在的兰措。
热水渐渐淹过他们的手臂,晁阁关上开关一点点往兰措身上浇水。
“看,洗干净了就没事了,以后我会定时帮你的,再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好不好?”
兰措看着自己的腿,“那,如果你不在呢?”
“我怎么会不在。”
“你不用出门吗?”
“我会减少——”
“但总会出门的。”
晁阁沉默,只是一捧一捧地往兰措身上浇水。
“没事,我乱说的。”兰措笑笑,拍拍晁阁的手,让他快一点,他想出去了。
晁阁加快了动作,用浴巾裹着他轻轻放到床上,“我会给你找最好的医生。”
哄着兰措入了睡,晁阁轻声出了门。
关上门转过身,晁霜厉在旁边倚墙站着。
“二叔。”晁阁没什么感情地叫了一声,越过他往前走。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晁霜厉在他身后道。
晁阁停住脚步,“二叔对我们的事有兴趣?”
“我对他瞒着我这件事很生气。”
晁阁冷笑一声,“那现在二叔知道了,还有他现在是我的,跟你没关系了。”
晁霜厉慢声道:“你护不住他的。”
“护不护得住,我比你清楚,不劳二叔费心。”
说完转身离开。
房间内,兰措睁开眼睛静静地躺着。
他有些不清楚刚刚有一瞬间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躺在浴缸中水位慢慢上升的时候,他想的居然是晁阁如果不管他,他会淹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