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处半山腰。
落座一栋别墅,偌大的前院有园丁在维护花草,车辆在大门处识别完成
门缓缓自动拉开,车经过花园,两边洒水的园丁停下动作,退至一旁。
车行至石板路边停下,司机下车,将后车门打开,下来位衣着富贵的女人,女人站一旁,静等着另一人下车。
接着,一位模样消瘦的男人从车上下来,看上去像是病了,女人搀扶着他,两人一同往别墅走去。
管家早就等侯多时,见到人影,立马上前迎接,“贺总,夫人。”
二人正是贺章与他妻子白梅。
他们许久没回这里住,自从贺章生病,大部分都在医院。
贺章瞧着大厅,恍如隔世,对这熟悉又陌生,他在医院住了太久,那里到处都是白花花的,难熬又难闻,将时间拉长,关于这里,好像是上个世纪的记忆。
他在沙发上坐下,看了眼壁炉上的时钟,对站一旁的管家道,“老辛,人还没来吗?”
辛叔低头,“快了,估计今天有点堵车,耽误了会。”
贺章闻言冷笑,“连自己的时间都规划不好,将来能成什么大事,从前说了多少次,要守时守规,什么事情都要提前做好准备。”
“今天是我,要是他约了重要客户,也打算迟吗?”
白梅上前安抚,“好啦,少说两句,你看你又开始了。”
白梅给他递杯温水,“每次孩子回来,说不到两句就吵起来,你别把他当成你那些下属,他是你儿子。”
他闻言更生气,“就是因为他是我儿子,要换个人,我都不会管他!”
说着,他感到喉咙发痒,又咳起来。
白梅上前拍拍他,接过辛叔拿来的药,让他服下,“别气了,自己的身体还不清楚,又想回医院吗,等下有话好好说。”
半山腰的下坡处,贺岑车停了许久,这条路与主道不同,人烟稀少,他眼看时间到达5:50,缓缓启动车,驶入别墅。
刚到大门就见辛叔在门口等他,他从车上下来,辛叔提醒他:“贺总心情不太好。”
言外之意,要顺着点,尽量别吵架。
贺岑抿唇不语,直接进别墅。
贺章一看到贺岑进来,立马沉下脸,“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至少要提前准备,你在外面也是这个样子吗?”
他看着贺岑低头不回应,火气从心底烧出来,他最烦贺岑这副样子,一副无所谓,没骨气的样。
“我在跟你说话,有没有听见我的话,连基本的礼貌都忘了吗?你的书读到了狗肚子里吗?”
没有心跳声。
贺岑哂笑,抬头,“我迟到了吗?”
“你什么意思!”贺章气的敲两下拐,“你怎么说话的,我怎么教你的?”
“这次是什么事。”贺岑平静开口。
贺章声调拉高:“什么叫什么事,没事就不能叫你回来吃饭吗?”
“你回国以后有多久没见过面,你自己想想。”
贺岑:“我去医院不是给你添堵吗?”
“你!”
白梅见两人架势愈演愈烈,连忙调和:“好了好了,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别犟,别在这上纲上线。都别置气了,先吃饭。”
三人吃饭,坐在小餐厅的圆桌,三人间隔不远,彼此之间却都没挨着。
贺章因生病的缘故,不能吃太油腻或太刺激的东西,桌上的菜基本都是清蒸或白灼,以清淡为主。
三人吃饭极其安静,连喝汤都没有发出动静,贺章见贺岑吃两口就停筷,他瞬间也没了胃口,放下筷子,看着桌上几乎未动的菜,“对菜不满意吗?”
没有指名道姓,停筷就贺岑一人,所有人都知道问的是谁。
“ 没有。”贺岑说。
“这虾是今个刚到,新鲜的,怎么不吃?”
贺岑没有回,也没有动筷。
“不想吃?我看你是不想见我!”
话没到两句又要吵起来,白梅在旁边说什么都没用。
贺章蹭的一下站起来,还没站稳,“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让你去个公司,还得三邀四请。我问你,跟全胜是怎么回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贺岑抬眼看向他,面带讥讽,“这才是你叫我来的目的吧。”
他指着贺岑的鼻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漾飞,别指望利用我的关系替你做些什么,收起你那点心思。”
贺岑说:“是吗?那你的关系真值钱。”
他看着贺岑,个子已经比他还高,目光对视,他竟在里面看到厌恶,他像被烫到一样,气血上涌,口不择言,“你算个什么东西,从小到大跟个怪胎一样,要不是身上流着我的血,顶着我儿子的身份,早就死外面了!少拿那种眼神看我!”
说完还不解气,拿起杯子摔过去,“滚!”
陶瓷杯飞速跟贺岑擦肩而过,在地上碎得稀烂,他一句话也没说,起身回到房间。
贺岑回到房间,手捂住心脏,那顿饭从开始到现在,一次心跳声都没想起过。
他的父亲知道他的能力,都是真话。
房间里没有开灯,月色透过缝隙照出微光,他抬手开灯,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抖。
另一只手按上去,试图止住发抖。
还以为已经不在乎了,他在黑暗里扯起一抹笑。
莫名他想起李娜,李娜会怎么做?
不在乎?
反唇相讥?
或者……将所有东西都砸坏,闹得天翻地覆,让所有人都不得好过。
手抖不知何时停下,贺岑起身开灯。
“咚咚。”
门口穿来敲门声。
贺岑打开门,是白梅。
白梅说:“你父亲是在气头上,说话是有些过分,但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待会去好好道个歉。”
贺岑看向母亲的眼睛,“你真心觉得他不是故意的吗?”
白梅有一瞬尴尬,随后笑笑,她知道自己儿子能分清楚真话跟谎话,但人若只靠分辨真话和谎话过活,那还得了。
“人在气头上说出的话不作数,火气上来便不管不顾,也不会想别的,那不能判断为这种话是真话吧?你得看他做了什么呀。”
白梅叹口气,“你们父子俩,一个比一个固执。”
“之前你在国外,他三天两头等着你来电话,你真来电话了,又什么都不说,直到他病了,我说让你回来,他硬不肯让你知道,说让你操这个闲心做什么,还免得分心。”
“他几乎每天都在关注你的事,包括前段时间那个张磊,你是不是和百家老二找他套过话?做事尾巴没擦干净,天启的事一出,张磊不得担责?你多少得给他分块肉。”
“你父亲分了个项目给他。”
白梅拍拍贺岑的肩,“我知道你有自己的原则,但不能把别人往绝路上逼,做人做事都得留一线。”
贺岑低下头,垂眸没有吱声,
白梅将他推出房门,“去一趟书房吧,这次好好说,别吵架,知道了吗?”
贺岑在书房门口踌躇了一会,书房被风吹开条缝,他看见贺章站在窗台。
在记忆里,他对父亲这个词汇的印象永远是严苛,恐怖的存在,几乎没有好好说过几句话。
他比以前瘦了,白发也多了很多。
贺岑看着他的背影,被钉在原地。
他的生命在流逝,无法挽回,不可逆的。
变老。
贺章回头见他在,还是板着脸,看他站在门口不动,重重叹了口气,对他承认自己老了。
贺岑心猛地一跳,没有想象中的争吵,却比争吵更让他难受。
轻飘飘的话,像锤子一样,砸进他心里。
对于贺章身体不好这件事情,他们一直没给他细说过,他约莫有个印象,但更多的是被别的覆盖,他们大多时间都停留在争吵,训斥和反抗中。
贺章开口:“你也大了,很多事情不用我说,你也该明白,我让你先去漾飞,从头开始,是想让你知道,现在正式转型的时候,行业景气已经不好,整个集团大大小小将近上百口人,不能说垮就垮,很多事情不关乎个人,这上百口人都等着吃饭。”
“这是个新兴行业,未来前景不错,我老了,也,迈不动腿了,之后都是留给你们年轻人。”
贺章话没说完,便转身看向窗外,书房的窗台朝南,窗外的树生机盎然,他的背单薄,风吹动树叶摇曳,显得越发萧条,满窗的树枝,葱茏,旺盛,只有他格格不入。
“我刚刚太着急了。”
贺岑猛地抬头,这句话消散在风中,像是幻觉一般,从未存在过。
他没再开口。
贺岑站在原地,心里不知何滋味,悄悄退了门出去。
这一幕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
“贺岑?”李娜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贺岑回过神,见李娜盯着他。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李娜问他,刚刚喊了他好几次都没反应。
“没…”他卡顿,愣住,他居然下意识想撒谎,最终改口,“我有点事没想明白。”
李娜见状,围着贺岑左瞅瞅右瞅瞅,上瞅瞅下瞅瞅,看的贺岑开始不自在。
“下班后去饱餐一顿吗?”
贺岑:“…?”
李娜:“吃饭,去不去?”
贺岑愣愣点头。
转眼便到下班,贺岑与李娜上车,半天没有踩油门,两人在车里坐了有一会。
互相转头,看向彼此。
“走吧。”
“去哪?”
“……”
“……”
噗嗤,两人笑出声。
李娜想到上次贺岑辣成那样,她有点好奇贺岑平时会吃什么,“你定吧,想尝尝你推荐的菜。”
贺岑点头,启动车辆。
车子行七拐八拐驶入一条小巷子,在一条主干道旁边的槐树停下。
贺岑微微侧头说,“车开不进去,接下来的路得靠走。”
李娜麻溜下车,跟在贺岑后面,现在是下班点,正值日落呈黄色的夕阳,透过茂密的树叶敲打在斑驳的地面。
在前面的贺岑突然停下,李娜不解,贺岑回头望向她,“巷子虽然窄,但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
李娜这才反应过来,她刚刚一直走在对方后面,她大步一迈往前,“那一起走吧,大导游。”
夕阳暖橙的光将两人影子拉长,微风将枝叶吹的一晃一晃,俩人同步向前。
李娜跟着贺岑走进一条青石路的小巷,巷身偏窄,两面都是高耸的白墙,其中一面墙头,有些茂盛的枝叶耷拉下来,形成一面景观。
墙面每隔几米,就有些老旧的门房,有些门敞开着,门口坐着些爷爷奶奶,搬着个小板凳,晃着把蒲扇,在那唠嗑。
这条路隔几个边角都开着一些小店,店里客人不多,一些老板乐得清闲,围着围裙,也在门口与人聊天。
巷子里有几个爷爷奶奶见到贺岑,同他招呼,看样子很熟稔。
见到在一旁的李娜更高兴,讲着比较地道的方言,李娜听得不是很明白,连蒙带猜能知道一点,大概是说是不是谈朋友之类。
贺岑笑着和几位老人讲,“这是我朋友,想带她尝尝博叔的手艺。”
几位老人笑了,让他快去,没客人博叔一早就打烊了,回家偷闲去了。
贺岑回答特意用的普通话,李娜用余光撇他,柔光打在他身侧,显得他锐利的五官变得柔和。
李娜的高中是在这座城市读的,那时她极少外出,对周围并不熟悉,她那三年一门心思都扑在一件事情上。
还有那人…
好久没有想起那时候的事了。
李娜细细观赏眼前的景色,面前每缕阳光与青砖瓦台层层叠加,互相着墨上色,恰到好处。
让整个巷子填上一层,只有在过往回忆里才有的滤镜。
她记得贺岑的父亲不是本市人,总部也不在这里。
“你对这很熟?”李娜问。
“小时候跟外婆住前面一片,虽然没多久就搬走了,这里的爷爷奶奶都很好,他们算是看着我长大的。”
正说着,他们前面左拐到一个十字路口,沿着路口往左走,有个小台阶,一路向上,如水墨画般的场景出现在眼前,古色古香的石板路被夕阳笼罩着,染红了大片天,像是画家用劲道的笔刃空中层层晕染开。
这幕让李娜一时失语,她像是误闯入了画中境地,天时地利人和。
“这条路小时候常走,那是以为这世上所有的天都跟这里一样。”
贺岑站在她前侧,像是站在这幅水墨画里面,他的眉间带着少许的愁容,化不开的思绪,给这幅画附上了淡淡的乡愁。
“真好看,”李娜道,“你的小时候。”
贺岑笑道,“谢谢。”
“小阿岑!”
一个穿着围裙,年近四五十岁模样的男人,在桥的另一端喊道,“阿嬷她们刚刚发信息来,说你今天想吃我做的菜,快来!”
李娜见男人看到身后的她时,目光更为热情。
“咳咳…”李娜惊讶他们的热情。
贺岑一步当两步使,李娜轻跳跑下去,下到桥边。
沿着小河旁往前走一点点就到小馆子,男人热情的搬出桌子和凳子,用袖子使劲擦,“快快快!先做好想吃什么,叔给你们做。”
李娜有些局促,说是小饭馆,更像是从家里隔出了半边地盘。
贺岑见状,提议将桌子架在外头,外面正好能欣赏日头慢慢落下去。
李娜立马同意。
贺岑向她介绍刚刚的男人,他从小叫他博叔。
“博叔年轻时候走南闯北练了一手好厨艺,小时候常常吃他做的菜。”
博叔笑道,“一眨眼这小鬼头长这么大了,今天还是老样子吗?要加点什么吗?”
博叔解释道:“现在来这里吃饭的都是一些熟客,这也没有什么菜单,姑娘,你想吃啥?我都能我都能做。”
李娜说,“我不挑嘴,都可以。”
“得嘞,”博叔往里头走,“那我就按老样子来几个招牌。”
贺岑叫住博叔,“她喜欢吃辣。”
博叔一副孩子长大了的欣慰眼神看着他,“没问题!”
“…再要份虾。”
博叔闻言一愣,回头看一下贺岑,最终没说什么。
贺岑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回头正好看到李娜瞅着他。
“…怎么了。”
李娜瞧着他们互动自然,心底突然有些羡慕,她的以前没有过这样的长辈,她也不太擅长将自己的需求直白到告诉别人。
因为这是有代价的。
“羡慕你。”
贺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羡慕什么?”
羡慕贺岑对幸福的感知力,羡慕贺岑的生活环境跟成长背景,她这么想。
“羡慕你小时候。”
贺岑一愣,似乎有些错愕,自己居然也会成为别人的羡慕对象。
他其实也还羡慕李娜,羡慕她张牙舞爪,坚强,勇敢,竖起所有的刺,将自己保护起来。
敢说不,敢拒绝,永远能在危急时刻绝地反胜。
在什么环境里都能活的很好,获得充分的养分,接着往上游。
她神秘,可靠,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贺岑不想靠揣测了解李娜。
他想,他们至少是朋友,如果有一天李娜愿意说,他更想听李娜说。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像炫耀,但我本身想要的也不多。”贺岑说。
因为求的不多,所以很容易知足,李娜暗道可惜。
她不是一个知足的人,她感受过匮乏,没有得到东西的缺憾,促就了她想向上爬,爬到她知足为止。
至于什么程度才能满足,她也不清楚,但至少线下的目标是清晰的。
博叔不一会就先上了两道菜,摆盘简单,没有什么讲究,很像家常菜。
李娜先动筷子,夹了块鱼,菜品清淡,但入口的鱼鲜嫩无比。
她不爱吃淡口菜,但这道鱼她觉得很不错,又尝了一口热乎的汤,汤的奶香味十足,回甘清甜。
她感叹好喝,博叔即使在厨房也能耳尖的听到夸赞,从里头回了一句,“喜欢就好,多喝点!”
最后一道是麻辣虾,博叔可能考虑到前面都是清淡,一开始就上重口菜,怕影响口感,所以放到最后。
这虾一上来,李娜就直流口水,明明她已经吃的很多,但看到这满盆的辣椒和这香喷喷的锅气,感觉肚子又饿了。
李娜加了个放到口里,相当酥脆,带点微微的麻,虾肉娇嫩。
她吃的两眼放光,给贺岑夹一个,“好好吃!”
贺岑停滞片刻,吃了下去。
菜一道道的上来,每个她都很喜欢,入口与她想象中的味道不同,她觉得博叔的手艺真不错,她以后自己也能来吃吗?
她在心里嘀咕,眼神一瞟,看见一张传单。
上面写着什么什么计划,贺岑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将那张传单拿了过来递给她。
她接过仔细看,上面写着是要将这片古城开发成旅游景点,李娜迅速阅读完初步的招商计划,在右下角居然看到了天启的IP。
听说那个现在IP正好是慕斯负责,也是最近接连抢了他们好几个项目和资源的IP。
李娜扯着嘴皮笑,看来慕斯脑子还没坏透,还能想到将IP和文旅联动。
李娜将传单递给贺岑,他看清楚上面内容,李娜的计划他是知道的,他唤来博叔,问传单是什么时候的事。
博叔拍拍头,“差点把这事忘了,这算是个好消息吧,咱们这片区景色不错,好像还有政府的人来说,有历史价值,说要给咱开发成景区。”
“你手上就是他们给我们的宣传单,我们到时候开店也会人越来越多,不愿意的也可以得到补偿。”
文旅部门本身也有意推动,有一说一,天启也是真有钱,舍得往里面砸,李娜没有说话,至少这个项目已经启动了。
这样一来,到时候古镇项目落成,正式启动,
里面绝大多数会带有天启IP的玩创,这将是他们的主场。
不过也不算完全没有好消息,至少代表文旅方对于跟IP合作意向不错。
李娜看着宣传单,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没有变化,小拇指不断的摸索,还是暴露了她的焦虑。
她能跟对方比什么?
这一片古镇的景,她刚才已经见过了。
烈焰般的晚霞,触手可及的红色日落,将千年前的人与现在结合在一起。
现在天启有同样的想法,那么。
唯一能比的就只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