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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破冰

时隔六年。

又是个冬天。

晚上七点,雾像一层薄纱,轻轻覆住整条长街。

前几日,收到班级群里说,要举行一次同学聚会,林逾忙完就踩着点过去。

他今日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大衣,衬得他身形清挺,墨色的碎发垂落,半掩住眉眼,他垂着首,目光静静落在手中的手机屏幕,长睫投下浅浅阴影。

应该就是这里了。

林逾关掉手机,准备按着群里说的包厢走。

这时,一个女生壮着胆子,拿着手机畏畏缩缩的往他面前一递,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她说话断断续续的:“你……你好,请问能加个微信吗?”

林逾生得好看,这种被人要微信的事儿也没少有。

他闻声侧过头,目光落在女生递来的手机上。

他神色温和,没有半分不耐,语调平稳有礼,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

“抱歉,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女生手上的手机顿在半空,脸上的期待一点点褪去,局促地收回手,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便转身匆匆走开。

林逾抬起眼时,在酒吧门口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白叙立在酒吧门口的檐下,手指尖夹着一支烟,冷风吹来,掠起他额前的碎发,少年时期那点桀骜张扬收敛了大半,形挺拔冷硬,褪去青涩,眉眼锋利,眼底沉淀着从前没有的沉郁,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漠然。

他变了好多。

半分钟前,白叙抬眼意外把刚才那一幕收入眼底。

街头的灯光朦胧,雨丝飘在霓虹光影里,碎成一片虚无的亮。

林逾面色平静,实则内心早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二人隔着点距离,谁都没说话。

远处齐修远的声音由远及近。

“你怎么在这儿,可让我好找,别人都玩着呢?你别想跑。”

话落,白叙偏过头,他半张脸隐在酒吧门口灯光的阴影中,眉骨投下一小片冷淡的影,眼底没什么温度,只在看向齐修远时懒散地抬了抬,声音不高:“没事儿,我就出来抽根烟。”

“抽完了吧?”

白叙点头:“嗯。”

烟头在指间碾灭,他随手丢进旁边垃圾桶,动作干净利落。

齐修远这才注意到不远处还站着个人,定睛一看,原来是高中时期跟白叙谈恋爱的林逾啊!他突然有些后悔出来了,但是现在他又不能当做什么都没看到转头就走。

齐修远愣了下,才说:“林逾?你也在啊,快进去吧,外面还怪冷的。”

林逾是认识他的,知道他是白叙的发小。

林逾嗯了一声,目光从白叙侧脸移开,率先转身进了电梯去到他们聚会的包厢。

门一开,震耳的音乐和混杂的酒气扑面而来,白叙跟在后头,经过他身边时,带过一缕很淡的烟草冷香。

卡座里已经闹成一团,桌上空酒瓶七倒八歪,骰盅被拍得砰砰响,见他们回来,有人喊:“总算回来了!正好正好,白叙你上把欠的还记着呢,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白叙坐进沙发,长腿随意交叠,冷淡的眉眼被包厢里面的镭射灯扫过,他沉默片刻,开口:“真心话。”

那人嘿嘿一笑,目光在卡座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逾身上,又看回白叙:“在场有没有你曾经喜欢过的人?”

周围静了一瞬。

林逾垂眼抿酒,指节却不自觉微微收紧。

白叙没立刻答,他靠在沙发里,像是觉得无聊,又像是认真想了想,几秒后,他开口:“有。”

座位上的人炸开起哄声。

齐修远没忍住骂了句:“操,你们真会问。”

那人又赶紧转瓶子,瓶子在桌子上飞速旋转,最后晃晃悠悠停在林逾面前,众人一下子更兴奋了:“林逾!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林逾放下酒杯,面色依旧平静:“真心话。”

提问的人笑得意味深长:“那你初吻是什么时候?”

灯影晃动,白叙终于偏过头,目光落在林逾脸上。林逾看着他,喉咙轻轻滚了一下:“高中。”

“和谁。”

白叙忽然打断,声音很淡:“一个问题答一次,懂不懂规矩。”

提问的那个人才反应过来,自己太激动了,嘿嘿笑了两声,就此揭过。

瓶子继续转,像是命运故意捉弄人,下一轮又慢悠悠停在了白叙面前,卡座里有人吹了声口哨,齐修远扶额:“你们今晚是逮着一个人薅是吧?”

提问的是个染了蓝毛的男生,酒劲上头,胆子也大,笑嘻嘻地往前探身:“白哥,那我问个狠的,你刚才说有喜欢过的人,那现在呢?还喜欢吗?”

卡座里安静了一瞬,有人踢了蓝毛一脚:“差不多得了啊。”

蓝毛不服:“怎么了,玩不起啊?”

这个问题。

白叙沉默一瞬,眸色晦暗不明,他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指腹缓缓摩挲杯沿,灯光从他垂下的眼睫上扫过去,看不清神色。

过了好几秒,他把杯子搁下,抬起眼,目光越过满桌的酒瓶和骰子,不偏不倚落在林逾身上。

就一瞬,短得像错觉。

然后他移开视线,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蓝毛没看懂,其实在场的人,也没几个看懂的,除了有一些知道内情的。

听说白哥以前跟一个人谈恋爱,后来被人家甩了,伤心了好一阵呢。

白叙刚才投过来这个眼神,就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林逾心口。

林逾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面上却是不露痕迹,随即仰头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尽。

游戏还在继续,真心话也玩得越来越露骨,大冒险越来越疯。

齐修远被罚去跟隔壁卡座陌生人碰杯,蓝毛被罚发一条朋友圈说:劳资今晚最帅。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逾坐在角落里,白叙坐在他对角线,两人之间隔着整张桌子的热闹,就像隔着这些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又过了几轮,瓶子再次指向林逾。

这次提问的是齐修远,他明显想打个圆场,问了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林逾,你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林逾沉默了几秒,酒吧里音乐轰隆,可是林逾的心里就像是被按下暂停键。

他抬眼,越过所有晃动的人影,看向白叙。

白叙也在看他,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林逾开口,声音不高,可是落在这掺杂的环境,却异常清晰。

“我不该说那些话。”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我后悔了。”

白叙手里的酒杯停住了。

空气像凝固了一秒,齐修远愣了愣,反应过来什么,赶紧拿起瓶子:“来来来,下一轮下一轮。”

可没人转瓶子了,蓝毛也不闹了,几个知道内情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内情的也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白叙缓缓放下酒杯,站起身来,他很高,阴影几乎笼住半张桌子,眉眼在暗光里冷得发沉。

他谁也没看,只丢下一句走了,便拿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林逾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齐修远拉住他胳膊,声音放得很低:“林逾,你……”

齐修远犹豫了一下,说:“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如果,你要是没准备好,就不要去招惹他。”

毕竟他跟白叙分手这几年,白叙差点要了半条命,好不容易缓过来了,只求别再陷进去。

林逾拨开他的手,跟了上去。

酒吧后门,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满身酒气。

白叙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烟盒,抽出一支烟,咔哒一声打燃打火机,火苗映亮他眼底沉沉的暗色,他深深吸了一口,白烟缓缓自唇间漫出。

林逾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叠在一起。

“白叙。”

白叙没回头,声音很淡:“跟出来干什么,里面不是玩得挺好。”

这句话有一点嘲讽的意味。

林逾看着他的后背,和少年时完全不一样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白叙趴在他课桌上睡觉,后颈露出来,细瘦的一截,阳光落在上面,他伸手去戳,白叙迷迷糊糊抓住他的手指,眼睛都没睁开就笑了。

此时,男人抽着烟,神色冷静疏离,低沉冷哑的嗓音,穿透淅沥雨声,稳稳落在林逾耳中,一字一顿,带着压了整整六年的执念:

“林逾。”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一下,“你当年……到底瞒了我什么?”

简简单单一句话。

林逾的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站在白叙身后,喉咙发紧,那些年被压进心底的东西,忽然全涌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林逾深吸一口气。

“在那几天,我妈发现了。”

白叙夹烟的手顿了一下,闻言并未没回头,他想过无数种林逾提分手的原因,或许真像他说的腻了,但是唯独没有想过这个。

他没有打断,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有一天,她突然回到家,翻到我的笔记本,上面……上面我写下我们在一起的细节,被她看到了,让我断个干净。”

林逾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身侧,有些细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打湿了两个人的肩,他偏头看白叙的侧脸,声音带着懊悔和无措。

“对不起……”

他这一刻现在似乎说什么都显得无力。

白叙终于转过头来,昏黄的灯光映在他眼底,沉沉的暗色里像有什么在翻涌,他盯着林逾:“阿姨还说了什么?”

白叙了解林逾,他不会单单因为这种原因,就选择跟他分手。

“她说,我们的关系一旦闹开,你的成绩,你的升学,还有你的家里,都会成为你的负担,我想了想,我以为那样是为了你好。”

但是,他错了,从刚才重逢看见他的第一眼,他就看得出来,白叙过得不好,他脸上没有了肆意的笑容,也变得不爱说话,周身裹上一层冷漠疏离,将自己层层封闭起来。

这是因为他造成的,是他弄丢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他顿了顿,喉咙发紧,吞咽了一下:

“白叙,你那么聪明,那么骄傲,你从来就不怕那些。是我怕,我怕我自己不够好,怕有一天你回头看,觉得喜欢我这件事不值得。”

“我不想成为你的污点。”

林逾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他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楚了,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对不起。”林逾说。

这句对不起迟到了整整六年。

白叙手里的烟燃烧殆尽,烫了他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烟掐灭,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林逾眼睛里。

白叙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很近,近到林逾能闻见他身上烟草味儿。

“我不要对不起。”

“林逾,你说的那些,我不在乎。”他声音很沉,一字一顿,“我从来没有怕过那些。”

白叙望着他,语气透着无奈又惋惜,缓缓道:“我只怕你不在。”

林逾喉咙堵得厉害,说不出话。

“嗯,你什么都不怕,是我怕……”他说,声音闷闷的。

“别说了。”

白叙打断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按在他后脑,力道很重,把他整个人按进自己肩窝里,雨还在下,两个人站在酒吧后门的台阶上,影子在路灯下叠成一片。

“以后别再替我做决定了。”白叙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声音闷闷的,却很清楚:“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天塌下来,两个人一起扛。”

林逾埋在他肩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年冬天,他弄丢了那个满眼是他的少年,幸好,上天垂怜,一切都还来得及。

白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喊了他一声。

“林逾。”

林逾脑袋埋在他的心口,听着那颗久违的心跳声,回应:“我在。”

“我从来没信过你的谎话。”

林逾瞳孔骤震。

“我知道你不是腻了,”白叙垂眸,眼底翻着久别重逢的温柔与后怕,“我只是……不知道你到底在怕什么。”

林逾长时间硬撑着的那层外壳,瞬间软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