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军破城当夜,百姓流离失散不知所归,亦有独守孤城者满心惶然。新帝将东胡皇室血脉赶尽杀绝。隆冬酷寒里,尸首高挂成冰雕,朔风吹过发出凄凄牙酸嘎吱声。日头当空融化些许,血水滴答渗进雪地里。众人噤声战栗,口鼻间呼出的白雾都夹杂了血腥气。
楚国旗帜在东胡领土猎猎作响。
这片土地百年来以鹰为尊以金为贵的旧制被推翻,改立玄鸟为祥瑞,玄色为尊。新帝用冷厉目光审视他的子民,士兵日夜巡逻,脚步声震街压巷,吓得百姓噤若寒蝉缩在屋里。
“怎的睡着睡着又醒了?”
许是等消息那夜受了寒,楚域北猝然病倒,裴寻整日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只等楚域北意兴阑珊进食后吃点剩下的。
裴寻哄着人追问:“何处不适?头疼?嗓子疼?快点告诉奴才吧,奴才要急死了。”
闻言,楚域北撩起眼皮淡淡瞥来。泛白嘴唇微张后,别回头闷闷咳嗽几声,要推开非要掰他嘴看嗓子眼的裴寻。
裴寻终究还是掰开了陛下的嘴,琢磨是扁桃体发炎。见龙颜欲怒,连忙将人紧抱在怀中:“我在呢,陛下睡吧。”
“朕不想睡。”楚域北恹恹皱着眉,看向那热气滚滚炭火。屋里是熏香与药的苦涩味道,他觉得闷说:“朕想出去走走。”
“昨儿个夜里外头就下起鹅毛大雪,冷飕飕的。本来就生着病呢,更是沾不得寒气。”
裴寻婉言相劝没两句,就见他们陛下露出不悦神情,嘴角先是下压又扬起一侧,刚睡醒原本迷蒙的双眼都泛着冷。
多说一句就要恼,脾气这般大。
没办法,皇帝嘛。
裴寻展眉长长叹气,起身熟练地就要给人穿衣穿鞋。外头天寒地冻,屋里热融融的楚域北后腰都出了汗,脖颈上似乎也有薄汗,裴寻埋头用脸颊在肩窝蹭弄几下,小声抱怨:“陛下最是独断专行。”
楚域北垂眼瞧他,只说:“快些。”
现如今楚域北不再执着于规矩,默允裴寻站着弯腰、倾身伺候。裴寻生怕热气散掉,想要让楚域北缩在锦衾里穿衣,后来见人果真不愿出来,只在层层被褥中拥衾而坐,板着脸主动张开手臂配合。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楚域北也怕冷,还非要出去。
藕色的缎面夹衣,衬得人肤如玉脂,裴寻从未见过楚域北穿这样明媚娇艳的颜色,没忍住在额头落下轻吻。
“等下我叫他们将手炉拿来。”
楚域北皱眉。兴许是受到东胡尚华服重五色的影响,这批衮服亮泽鲜艳到晃眼。又见裴寻一脸稀罕相,他哼笑说:“这般没出息。”
楚域北挑中玄色外袍,裴寻仔细系扣子,怀里的人又变回深沉冷酷的帝王。
裴寻是真不愿意楚域北外出,琢磨着是人卧榻在床久了无聊,就笑着再度搂紧人,将前些天捏的泥人给陛下看。
“这个是我。”
“这个是陛下。”
楚域北见惯珍奇宝物,对裴寻自作多情捏的两个小人自是无动于衷。不过裴寻捏的楚域北是花了心思的,连头发丝都用银针小心勾勒,楚域北便多看了一眼。
裴寻说这泥是掺了棉花捶打,用御案上的朱砂黑白墨薄涂了三四遍。楚域北倒是没看出来这狗奴才还是个手艺人,略感惊奇:“从哪儿学来的?”
“互联网。”
楚域北歪了歪头,听不懂。
裴寻见他不解的模样,觉得可爱到心头发热。捧着楚域北的脸嗦吻好一番,细细讲述何为互联网,千年后世界是如何变化。
听得楚域北来了兴趣,眼中是细碎动人的光。裴寻低头撞进灰眼眸中,只是见到楚域北高兴,他就自顾自兴奋起来,渴望把人融进骨血。
用力攥紧到指骨泛白,他捏碎自己那个泥人将里头掺着的棉花一点一点抠出来,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送给楚域北。
“蠢。”楚域北淡淡说完,又觉得好笑,靠在裴寻肩头低笑问:“你怎会蠢成这样?”
裴寻跪在地上帮他穿白布袜,低眉顺眼的。楚域北看在眼里勾唇,用力踹了下胸膛说:“原以为你会趁着朕身子不适,不知死活凑上来提侍寝占便宜。朕都想好,你要是有这狗胆,就等着受阉刑……”
“我才舍不得。”裴寻仰起头看着楚域北,一字一顿重复:“我才舍不得。陛下感染风寒后我急得吃不下睡不着,我心疼。哪顾得上这些。”
真是油嘴滑舌。
这三言两语倒不足以打动楚域北。只是裴寻生怕他脚冷,套上白布袜后先把脚揣进自己小腹处暖热,才帮他穿上鹿皮靴。这样体贴,楚域北俯身将手贴在人脸侧,高高在上垂眸睨他问:“舍不得朕?”
裴寻连连点头。
楚域北:“你有点像朕的娘亲。”
裴寻:“……”
披上大氅戴上兜帽,方一出去就见苍茫雪色,漫天飞雪落在发丝与肩头。冷冽狂风夹杂冰渣扎刺着脸,楚域北脸颊登时冻红,他眉头紧皱,闷闷咳嗽不止。
裴寻连忙拍背顺气,半搂半抱把人往屋里带时小声提议:“陛下要不别出去了。”
“有理。”楚域北头晕脑胀浑身不适,原是想要看望金雯伤情,又不想沾湿鞋袜忍受酷寒,就改了主意:“派人去请金尚来与朕议事。”
待议事时,再顺带与金尚提一句金雯伤情,以示君王恩典。
……
陛下的风寒未愈,就宣布不日启程回大楚的军令。死寂的城隐隐躁动,松散军队再度忙碌,所留将领楚域北纠结不过半日,他心中早有打算。
楚域北留下金雯与几位信得过的副将镇守东胡。帝王曾经坐在金銮宝座上,放眼望去满朝文武忠臣良将,他唯信得过金氏一族此生不会背叛自己。
旌旗飞扬,战鼓奏响,一声嘹亮号角声打破宁静。玄黄伞盖高举遮雪,百兵护驾,楚域北坐在御车中,掀起帘子一角,看金尚和金雯告别。
金尚白发还未养好,沉默在听金雯的声声叮嘱,突然抬起手帮妹妹遮雪,刺眼日光下手缺二指,分外骇人。就这一个举动,惹得金雯眼泪倏然冒出,哭了起来。
不多时,楚域北正要放下帘帷。金雯又着急忙慌小跑过来,在得到允许后靠近仪仗,她仰头脸上沾着泪问:“陛下莫不是因为兄长的缘故,才会提拔臣。”
楚域北敛眉反问:“要是如此你当如何?”
“自是让位给有真才实干的人。”
兴许练武的脑子都是一根筋,这金氏兄妹更甚。
楚域北勾唇告诉她:“你兄长头回与朕上战场,粮草存储出差错三次,排兵布阵出错两次,痛哭流涕十余次。不必看低自己。”
从国弱到强盛,从疆场多虞到如今四海归一。其实楚域北头回打仗时,几次身处绝境,也是偷偷哭过的。战败的代价太大。他在帐内,金尚在外,两人心照不宣地想痛哭一场来排解惊恐。
还未多说几句,裴寻就骑马而来横插在君臣之间,侧身将金雯挡个严实,对楚域北露出灿烂笑容:“呐,瞧我给陛下带了什么好吃的。”
说起来,因来无影去无踪和不死之身,近日在军中有流言说裴寻是天上仙人,从天而降相助陛下的。
裴寻早早就去买东胡糕点乳卷窝,给他们陛下尝尝鲜。那包糕点正烫手,楚域北接过后只说:“朕还想着你要是赶不上,就一并留在东胡。上来。”
骤然号角声震耳,已经到了出发时辰。大楚旗帜随狂风飘扬,有玄鸟穿透大雪,在帝舆上方盘旋。
这一路需得踏过湿滑结冰的土地,要是遇上冰雪融化,更是泥泞难行。吃完糕点后整日赶路,实在无聊憋闷时,裴寻就悄悄骑马带着楚域北,不过那惹人厌的红眼乌鸦会远远跟着。
有他在,陛下脚不沾地,鞋袜根本不会湿掉。至断山下又遇玉茗花,他精心挑选后摘下一朵送给陛下。
战马奔腾越过溪流,楚域北手心攥着花茎,一手扯他袖口时不时呵斥:“骑慢些,别撒欢。”
裴寻真想告诉楚域北,他先前在战场上如何叼着花,满心欢喜打算带回来,又是怎样惨死错过机会。说不得,他对楚域北总是做一步想十步,一想到对方心里头会愧疚难过,他的心就抽痛难忍。
两人纵马恰遇万里火红霞光,映照远处皑皑雪山,挥洒凝滞冰川成磅礴画卷。静立欣赏片刻后,裴寻从后抱住楚域北,把脑袋放在脖颈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心上人的脸。
无法言说的慰藉滚烫。
他小心翼翼吻了楚域北的唇,是一触即分的轻柔力道。
楚域北只是轻笑一声。裴寻心跳就陡然加快到开始头晕目眩,又低头含住一缕长发。
战马甩头响鼻发出嘶鸣声——
楚域北细瞧手里的玉茗花,脑海中浮现先前丢弃在军营中的那朵花。突然回过头问裴寻,“你会想要吗?朕娘亲曾经说过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裴寻微微睁大眼,连忙说:“自然。”
“朕允了。”楚域北提前用手指抵住裴寻额头,不让这胆大包天的来冒犯自己。这裴寻没轻没重,有时候吻来缠去他嘴唇都肿了。
裴寻不敢置信问:“陛下方才说什么?”
“朕允了。”
裴寻反复确认:“说了什么?”
楚域北不再回答他,只是伸手扯了片花瓣塞在裴寻唇中:“含着,不要掉了。”
裴寻含嘴里嚼着嚼着咽下去,又喃喃追问:“陛下是不是也爱我?肯定是这样,连后宫都不要了,繁衍子嗣也不惦记了,历史上没几个皇帝会这样做!”
楚域北眉梢微挑,就由着裴寻猜。
裴寻急得连名带姓喊他:“楚域北。”
“触犯国讳大不敬当斩。”说完,楚域北不紧不慢又喂了瓣花塞裴寻嘴里:“闭上嘴。这次再咽下去,朕就换别人给朕擦身子。”
——
历经月余,终于回到楚国境内。战捷的消息早早传回,楚国百姓夹道欢迎在喊吾皇万岁。
远远楚域北听这欢呼声勾唇不屑嗤笑。他和金尚说:“这又不是怨声载道的时候了。”
金尚笑笑,“陛下最是慷慨,不会和目光短浅的庶民计较。”
半年平定东胡凯旋而归,喜庆的红与激昂奏乐遍布。凑热闹的百姓屯街塞巷,军旗卷起风声肆意摇晃,众将士也是意气飞扬,透过重重人群寻找心心念念的家人挚友。
直等楚域北到来,天子仪仗自带威压,令人喘不过气。密密麻麻民众匍匐在地,喊:“陛下万岁万万岁——”
楚域北翻身上马,勾唇懒洋洋笑着,年轻帝王正意气风发,在千万人面前慢悠悠骑马,也未曾有人敢窥视圣颜。除了混在士兵中的裴寻敢盯他看。
回宫时最先连滚带爬前来迎接的,自然是王德海。和裴寻记忆中的死肥太监相比,王公公竟然瘦了,一见到楚域北这人就绷不住掉眼泪,哽咽着问陛下可否受伤,舟车劳顿底下人可有好生伺候。
然后裴寻眼看着,楚域北还真就耐心回了王公公几句。心里难免在意吃味,楚域北对谁有好脸色,他都要耿耿于怀。
王公公嚎啕大哭完,眼珠子不经意扫过跟在陛下身侧的裴寻。原先不以为意,察觉不对后定睛一看,尖声大喊:“你、你这邪祟怎么在陛下身边!”
裴寻羞涩一笑,可算被发现了。
这笑在王公公眼中是挑衅,他怒喝:“你算什么东西!你敢站在陛下身侧!”
裴寻往楚域北身边挪小半步,气得王公公一口气差点没喘匀。
楚域北有事要和王德海交代,和金尚低声示意,随后就有人把宁公主遗下的孩子抱上来,随意指了指裴寻,又伸出手接住挥舞翅膀跟来的红眼乌鸦。
“这是朕的孩子。”楚域北语气冷淡,“王德海你照顾好他。”
这么久以来,楚域北还未曾好好看过这襁褓中脆弱的男婴。低头看上一眼,觉得丑绝人寰就令人抱远些。
王德海喜不自胜接过孩子,低头看了会儿哽咽说:“奴才一眼就看出,这不是陛下亲生骨肉。”
这不重要。楚域北又说:“这只乌鸦是通了神性的,你要好生招待。”
王德海和猩红鸟眼对视,吓得磕巴了下:“啊?奴、奴才知道。”
“至于裴寻。”楚域北话到嘴边又停下来。
王德海和裴寻都在等待什么。
楚域北无奈扶额:“稍后再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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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