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宫出来,李璟序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如同被拉至极限的弓弦,终于承受不住,骤然崩断。
当夜她便发起高热。这病来势汹汹,她身上时冷时热,大碗的药灌下去也只能暂缓片刻。
她又一次把自己困在了梦里。
她看见自己的脸无限地放大,再放大,然后被一双手狠狠地撕扯下来,皮肉分离的痛苦那样真实!那张本属于她的脸此刻却被另一个人高高地举着,血淋淋地把玩……
梦里有个声音,嘶哑、怨毒,不断在她耳边重复:“这是我的面皮,你,不过是灾星降世……”
她拼命想看清是谁在说话,是谁拿着她的脸,可眼前只有一片翻涌的血雾,遮蔽了一切。
“不,是我的,是我的……” 她在梦中无力地嘶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眉头在汗水间颤动。
“明心斋的大夫来了吗?!”沈渊大声呵斥吕延,他没想到这一行会把序儿逼到这种地步。可他此时来不及自责,他绝不能让他的序儿损失一分一毫!
“来了,来了!明心斋的安老板亲自带着大夫来了!还有……” 吕延连滚带爬,“慕容先生也一起来了! 老爷您别急,序姐儿她……她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
“快让大夫进来!”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廊下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安月一声不吭,亲自引着一位须发皆白、挎着药箱的老者疾步而来。紧随其后的,正是慕容雪。
安月对着沈渊略一拱手,语气简洁,“大元帅,这位是陈老,于急症高热、心神惊悸一道尤为精通。慕容先生对序小姐的体质和旧伤也熟悉。事不宜迟,还请速速入内诊视。”
“有劳陈先生,有劳慕容先生!务必救孩子!”
陈老医官与慕容雪皆未多礼,只是点了点头。
陈老率先推门而入,慕容雪紧随其后。安月没有跟进去,而是与沈渊一同守在门外,眼中浮现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色。
吕延连忙示意周围的丫鬟仆从噤声退远些,自己也屏息侍立一旁,不敢发出一点儿动静。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流逝,灯火渐渐变得黯淡。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终于再次打开。率先走出来的是陈老医官,他眉头紧锁,脸色不大好看。
“姑娘此症,是先受大惊恐,心神俱损后邪毒内侵所致。老夫已经施针,开了方子,需立刻煎服,以清心火、镇邪毒。”
慕容雪紧跟出来,一头汗,“她中了毒,必须马上清毒。”
“什么?!”
沈渊心头又是一击。宫宴之上所有膳食酒水都是层层筛查,绝不可能有毒!
章忆存一直在偏房候着,如今听到大夫说这话,便是再也坐不住了。
“来人!”
几个丫鬟一起拥了上来,从陈老手头接过药方,匆匆赶去煎药。
“其余人立刻去查,序儿从宫中回来后可曾私下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老奴这就去。”她的贴身嬷嬷梁嬷嬷立即会意,进入李璟序房中,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油纸,上头沾着些许糕点的碎屑。
“老夫人,序姐儿回来吃了两块枣泥糕,老奴这就拿下去验毒。”
不消半柱香,便验出来毒出在这张油纸上。
“看来是府中出了内贼!下毒之人老身自会查清楚,两位神医,还请好生医治序儿。只要序儿能痊愈,沈家愿倾尽所能报答二位。”
一直不作声的安月眸色沉了下去。沈老夫人这般急切地将下毒之事掩了过去,在他眼中不过是欲盖弥彰。
看来这毒的确出自宫里。
他看向被纱帘遮住的床榻,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李璟序啊李璟序,他和二郎费尽心思查她的身世,却始终查不到哪怕一点蛛丝马迹。
一直以来就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把她的出生抹得干干净净,仿佛她是真的凭空出现在沈家,除了沈宁之女,再无旁的猜测。
如今竟然牵涉皇宫,那她的姓就能说明一切了。
安月闭上眼,复又睁开。他不再停留,对着沈渊与章忆存的方向微微颔首便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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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善坊东北角开着一间景阳茶舍,此处虽名为“茶舍”,却也兼卖些清淡酒水与精致茶点,环境清雅,陈设不俗,在邺京读书人中颇有名气。
春闱将至,天下士子云集邺京,景阳茶舍早已是座无虚席。新沏的茶香混杂着墨香弥散在空气中,叫人心境安宁。
乔雨不知何时出现在后门,她抬眼的瞬间一道黑影迅速闪了进去。确认四下无人后她再次隐匿于暗中。
没人知道景阳茶舍是明心斋的产业,也是明心斋的暗探私下会面之所。
二楼最里侧雅间,推门而入,女人正蹙着眉捻起一小撮茶叶送入口中,细细嚼了两下,又略带嫌恶地吐在了手边的帕子上。
“这才几日没见呐,这么急着找我来做什么?”
“母亲还好吗?”
女人像是有些不耐烦,“自然是好的。怎么,小主人这是想念娘亲了?”
安月对她的嘲讽无动于衷,依旧耐着性子问:“有劳公孙姑姑赐教,十八年前宫中可曾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宫里?”公孙萧扬眉,“皇宫之中哪天没点儿新鲜事呐?小主人是说前朝啊,还是后宫啊。”
“长春宫。”
公孙萧的脸色果然沉了下去。
十八年前长春宫发生的唯一一件大事便是公主诞生,嘉阳公主如今正要十八,这不是什么秘密,如果没有猫腻,公孙萧的反应为何会这么奇怪?
“怎么突然想起来打听后宫的事了。”不等安月回答,她突然反应过来,“你刚刚是从沈家来的是吧?沈渊那个老不死的跟你说什么了?”
安月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公孙萧的态度已然印证了他心中的某些猜测。
他不再绕弯子,直接问:“宫里的嘉阳公主是帝后亲生女儿吗?”
公孙萧的瞳孔在听到“嘉阳公主”四字时,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死死盯着安月,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小主人”。
“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嘉阳公主金枝玉叶,自出生起便备受帝后宠爱,你怎敢有此大逆不道之想?”
安月摇了摇头,“不对。”
他自顾自分析:“若说当年皇后为了稳固后位,以将门之子同女婴对调,尚可解释。可嘉阳公主也是女子,这些年在宫中,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沈皇后为何要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到宫外,转而去疼爱别人的女儿?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公孙萧逐渐失色的脸:“除非,当年长春宫发生了天大的变故。而留在宫中的嘉阳,本身就是那个变故的一部分。”
缓了片刻,公孙萧突然低声笑了出来,抬手鼓掌。
“说得好啊,果然聪明。难怪我那个不争气的侄女儿连家族荣耀都不顾,也要跟着你,做个见不得光的暗卫。”
笑声戛然而止,她面上迅速恢复睥睨之色,安月意识到自己猜错了方向,但他能够确定,公孙萧绝对知道什么。
“公孙姑姑不必顾左右而言他。十八年前,嘉阳公主的诞生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今日我来,并非要逼您吐露全部。我只想知道,此事与李璟序有什么关系。”安月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
“呵,果然是她。”公孙萧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眼底浮现一抹杀意,“你要知道,她本不该活着。”
安月眸中寒光乍现,“你们想对她动手?”
没想到公孙萧摇了摇头,“你错了。你母亲一向不会插手宫里的事,相反,当年若是没有你母亲暗中斡旋,恐怕,沈渊那个老匹夫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未必能保住那丫头的小命,让她安安稳稳在沈家长到这么大。”
“说起来,你母亲,还算是她半个恩人呢。”
安月第一次露出茫然的神色,十八年前他也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可母亲在他记忆里一直在筹建明心斋,从不与人接触,怎会和李璟序有牵连?
公孙萧与他对视片刻,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你走吧。今天这些话,出了这门,就当从未听过。”
安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他知道,今日能得到的,已是极限。
出了景阳茶舍,明心斋的马车已经停在了路口,马车上安安稳稳码放着二十块金锭。
“主人,去哪?”
安月靠坐在软垫上,肋下的伤因刚才的激动隐隐作痛。他闭上眼,脑海中飞快掠过公孙萧说过的话,还有李璟序苍白脆弱的身影。
一个名字,浮现在他脑海。
“前起居郎,张究的府邸。” 安月睁开眼,缓缓开口。
所谓起居郎,便是专司记录帝王言行之职,虽然品级不高,却因常伴君侧,能接触到最核心的宫廷动态与隐秘。如果长春宫有秘密,那么皇帝不可能不知道。
更重要的是,张究前些年染上了赌博,欠了不少银子,这样的人更容易成为突破口。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