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尘述上前一步,开口:“宋国公,大理寺查案,还请您行个方便。”
眼看自己的人都被押着,他知拗不过方尘述,悻悻侧身将门让了出来。
这间客房极为宽敞,装饰布局皆为上品。角落里,陈旧的三门柜显得格格不入。李璟序打头,几名大理寺官差一起跟了进去。
水汽混杂着酒气,白茫茫一片,几乎遮挡视线。几个空酒坛东倒西歪,她怔怔地望着池子,仿佛看见池水里漂浮着刚刚断气的裴萧。她再回头,那女子的尸体也躺在一旁,受尽搓磨,遍体鳞伤。
哗哗的流水声将她拉回现实,李璟序的目光落在浴池上方瓶口粗的铜管上,不由一愣。先前那间浴房她留意过,用的是暗管,管道设在池壁之内,到达水位,池中水便会回流,通过机关自动断水。而这里的管道在浴池上方,温热的水就这么源源不断地输送进来……
“陈禹大哥,劳烦您去烧水房查看一下,这个时候怎么还在送水。”
其中一名官差领命退了出去。不消片刻回来,气喘吁吁道:“那小厮说,没人敲铃,又没有丹娘的命令,热水便要一直送上来。”
铃?
她靠近浴池,伸手试了试水温,热浪瞬间席卷全身。不烫,但绝不是喝了佳人酿的人能够长时间浸泡的温度。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她未加犹豫,褪去鞋袜,卷起裤腿,沿着池边台阶缓缓步入池水中。温热的水浸湿她的身体,她背靠池壁,细细摸索。
果然有一个机关。李璟序屏住呼吸轻轻一按,沿着上方的铜管传出一连串清脆的铃声,几乎同时,水流声骤然减弱,随即停歇。浴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池水荡漾的轻微回响。
原来如此。
离开浴房,温暖的水汽瞬间被抽离,全身湿透的某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方尘述见状蹙眉,他正要责问便见一直坐在边上看热闹的面具男子凑了过来,手里恰好捧着一叠新衣。
李璟序来不及去换,抽了件外袍裹上,再次看向方尘述:“大人,属下请求再去一趟静园!”
此时宋禧的面子已经没那么重要,方尘述点头,李璟序旋即离去。
踏入静园时,暮色已渐沉。
□□恩堂到栖霞阁,她和陈禹一前一后,约莫走了半柱香时辰。
宋硕丧命之处保持原状,腥腐味在她开门的一瞬间喷薄而出。她取了一盏灯,俯身靠近那片已经发黑凝结的血污,近乎贴在地面,蜡油滴落在手背,她却浑然不觉。
血泊边缘,脚印凌乱重叠。当日有太多人在现场走动,留下几枚脚印并不稀奇,大理寺初查时也未于此细究。
最清晰的两枚深浅不一,来自宋禧。然而,她用灯光从侧面照过去,隐隐约约露出被覆盖大半的、另一枚较浅的足印。李璟序大致比划了一下这枚足印的长宽,取来纸笔,让陈禹对着影子画下其纹路。
她举着灯慢慢移动,光晕留在了太师椅附近。椅脚一侧不易察觉的角落,残留着一些干涸的泥点,而这泥点竟在烛火之中闪烁着微弱的青绿色光。
她定睛看去,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鱼鳞正斜插在砖缝之间。
静园奢华,确有锦鲤池,但与栖霞阁相去甚远。况且,静园养的皆是红白金黄的锦鲤,不应会有这样色泽的鳞片。
“陈禹大哥,你可见过这样的鱼鳞?”
陈禹也在震惊中,他原本以为自己和兄弟们已经把这个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没想到今夜还能找到两处疏漏。
“这……”他猛一拍脑门,非常激动,“这是菜花鲈!昨日,燕大人那里刚得了两尾,正是我们几个处理的!”
“菜花鲈?这个时节可多见?”
“李小姐有所不知,正月开春,江水未暖,正是菜花鲈最肥美的时节,那滋味,鲜得很哪!”
她追问,“可知哪里有?”
“京幽码头!”陈禹不假思索,“每日天不亮就有鱼市,最新鲜的江鲜河鲜都在那里,尤其是这等好货,稍去晚一些就没了!”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夜里,慰恩堂的筵席摆满美味珍馐,唯独没有鱼。
李璟序再次走向那扇窗。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她遥遥望去,正好看见同样点着灯的揽月轩。
不一样的是,从这扇窗看过去,只得窥见揽月轩小小一隅。
戌时过半,李璟序起身欲回大理寺。静园门口,她猛然止住脚步。园子里的侍卫呢?她这才发现今日入园竟连一个护院侍卫都没瞧见,只几个婢女洒扫奔走。
她仔细回忆了一番今日折损在醉仙楼的人数,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三十,可那夜入园所见侍卫至少百人。剩下的人呢?
看着还在东张西望的陈禹,李璟序将疑虑按下,朝大理寺方向疾走而去。
待她赶到时,除了裴萧亲随,还有碧儿也候在堂中,他们都认出那女子尸身正是醉仙楼的一名唤作姚翠的琴女,大约半个月前失踪。
见到李璟序,碧儿不自觉地朝她的方向挪了几步。如今她虽不必住在牢房,却时刻有女侍盯着,算不得自由。
方尘述将认尸供词简单说了一番。
姚翠,年十四,淮州府人,因家道中落被流寇所掳,几经周折被卖到醉仙楼。因为她年纪小,又略通琴艺,丹娘便让她抚琴奏乐,从不见客,直到半个月前被裴萧强行带进浴房……
李璟序问:“姚翠来了几年了?”
碧儿不假思索道:“五年,那时她还不到半人高,初逢变故,话也不会说,问什么都不答。是丹娘心肠好收留了我们,否则像我们这样的女子,在这个世道早已死了千回万回……”
本在说姚翠,她却想到了自己,话音逐渐变得哽咽。
“你们不恨丹娘吗?”李璟序忽然问。
“恨?”碧儿抬眸,眼底写满愕然,“为何恨?若不是丹娘收留,我们早已在街头饿死冻死,只怕尸骨也会被野狗叼走啃食干净……”
李璟序望向碧儿的目光变得复杂,“一直叫你碧儿,不知你全名是?”
碧儿一愣,像是从未想过有人会这样问一般,她犹豫了许久,才缓缓摇了摇头。“婢子自入醉仙楼边改了名字,无姓。”
“那你原来叫什么?”
在场官差显然有些不耐烦,从她回来开始就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碧儿身上,现在又执拗地问她的名字,难道这些东西会与谁是凶手有关吗?
可李璟序依然注视着她的眼睛,直到她说出“白芍”两个字。
“好,白芍姑娘,我还有些问题需单独问你,望你如实回答。”得到方尘述准许后,李璟序牵着白芍的手走向后院。
入冬以来,草木凋零,后院的光景显得有些寂寥。俩人比肩而行,脚印同时出现在雪地里,竟看不出大小区别。
她知道,那夜收拾掉所有人留下的痕迹却留下自己脚印的人正是碧儿。
许是连日变故,又或许是姚翠之死让她看清了什么,碧儿不似往日怯懦,只低声道:“大人还是唤我碧儿吧。丹娘赐名后,便无人再叫从前那个名字了。”
“可人丢不掉从前,你若不愿,我唤你一声妹妹可好?”
碧儿的手猛地从她掌心抽出,当即就要跪下:“大人是官身,得方少卿青眼,奴婢贱籍,岂敢攀附!”
她拦住她下跪之势,问:“你何以认为我入大理寺是得方少卿青睐?”不等碧儿回答,她又笑了笑道:“也罢,此事来日再叙。只是,你现在必须回答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再度牵起她的手,转身与碧儿对视。点点晚风吹起她额前的发,碧儿惊觉,她从未见过这样干净的眸子,干净得仿佛自己的影子倒映其中也能得片刻安宁。
“大人……”莫名地,她朝她靠近一步,猝不及防跪倒在她身前,深深叩首。“静园,狱中,都是您救了我!我不能骗您,可我也不能背叛他,求您,便指我为凶手,让这一切结束吧!”
她没再扶她,而是蹲下身子与她平视,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这里是大理寺,是天下公正所在。你一再改变证词,视凶案如儿戏,便是在挑衅这份公正。”她语气和缓了几分:“我知道你所受的屈辱,也知马叔不是真正的凶手,你们都是无辜的,对吗?”
“大人,真相对您来说就这么重要吗……”这些日子她流了太多泪,以至此刻眼眶酸涩,却挤不出一滴泪水。
“不说出真相,最有嫌疑的便是马叔。”李璟序凝视着她,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你要亲眼看着他担下一切罪责,人头落地吗?更何况,马叔也是醉仙楼的人,宋禧若执意追究,你以为他会放过醉仙楼上下吗?”
风声似乎停了一瞬。
“那夜,宋国公点了我们几个入静园献舞助兴。一曲舞罢,我去后院小解。途经梅林时遭重击,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声音低哑,似是在回忆中挣扎,“待我再醒来时,躺在地上,身边到处是血……”
“你手臂上的字……是何时刻下的?”李璟序起身,引着碧儿走入一旁凉亭。待她坐下后,轻轻挽起她的衣袖。那些刻痕都不似新伤。
碧儿身子不自觉地开始颤抖,“有半个多月了。其实不止是我,楼中许多姐妹身上都被他们用刀刻过字。”她声音发涩,带着屈辱的颤音,“他们拿这个取乐,而且……”
李璟序轻拍她的背。
“他们专挑未长开的年轻姑娘下手。被他们刻了名字的姐妹便不得再露面接客……”碧儿声音哽咽,几欲破碎,“我早已是一具残破之躯,遭宋硕那帮人作践也就罢了……可翠翠、荧儿她们,还只是孩子啊……”
“宋硕,裴萧,许少钦。他们三人,是吗?”
碧儿无声点头,又摇头。她无力道:“还有宋国公,这个游戏……便是从他开始的。”
李璟序闻言,眼中并未露出太多惊诧,仿佛这个答案早已在她推测之中。
提到这个人,碧儿眼底写满厌恶:“宋国公他,久不能人道,唯有在浴房,闻着血腥味气,他才能……”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似乎光是回忆就足以让她作呕,肩膀颤抖起来,无声哽咽。
“这样的事,可是丹娘默许所为?”
“不!”碧儿猛地抬头,眼中像是烧起一簇火焰。李璟序忽然察觉,但凡提及丹娘,她总会拼力相护。
“丹娘她也不愿这样的,她护不住我们,大人,您别难为她……”
李璟序从怀中摸出沈陌的荷包塞进碧儿手中,“我不是什么大人,不过是大理寺一走卒。而你,白芍也好,碧儿也罢,皆是我所见最坚韧的女子。这些银两你拿去,先赎出自己。待他日,我必助你脱籍,还你自由身。”
没想到碧儿将荷包轻轻推回。先前的陈述已耗尽她所有的力气,此时她站都站不稳,只是颤巍巍地说出最后一句话:“醉仙楼,是我的家……”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二更梆子敲过,暮鼓声响,邺京即将开启宵禁,街巷空寂。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立在明心斋门前,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门板。
值夜的小药童披着外衣拉开门闩,睡眼惺忪。见来人是名少女,虽满脸困倦,仍侧身引她入内,顺手点燃了两盏烛火。
“先生们都已歇下了,明日还要出诊,不便惊扰。”小药童掩口打了个哈欠,强打精神示意她坐下,“姑娘是何处不适?且容我先为您瞧瞧。”
李璟序揭下宽大的兜帽,摇了摇头:“不必诊脉。只是想问,贵斋可有祛除疤痕的良药?”
小药童认真问:“不知是什么样的疤痕?已有多久了?”
“约莫半月,刀伤所致,创口不深。”
小药童转身走向药柜,踮脚翻找了一阵,又回来提笔蘸墨,写下一纸药方。
“明日按这个方子来抓药吧,按时外敷,忌口避水,淡痕应不是难事。”
“多谢!”李璟序感激地对他鞠了一躬,离开时忍不住回眸望了望明心斋的匾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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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裴萧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