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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重启

茶棚四周荒芜,除了泥坑积水,人迹罕至。

金玉说不上来的气郁,小二哀怨的目光刺得她心绪不宁。

确定只昏睡了几日?

总感觉有一个沧海桑田的变化?

平日城门内外方圆百里车水马龙的襄陵城,一路下来,竟只有一个风雨中飘摇破败的茶棚。

眼前的残羹冷炙,如同这座城一样凉肚闹心。

“啪——”

金玉一手掀翻了桌子,呵斥,“狼心狗肺的,在混说什么!”

“英淮怎会弃城?”

他不是被你们传颂信赖的城主吗?

“怎么不会?”

小二怒目圆睁,摔打手上的抹布,一股破罐破摔的姿态,“人都要死完了,城主在哪儿呢!”

“谁人不知,襄陵城拜水神百年,得水神庇佑才安居乐业,是他英淮当年砸灵位,号称人定胜天,要我们信他,”

说到这,小二有些哽咽,咬牙切齿地提气,才继续,

“咱信了,结果呢!”

“结果是,不敬水神,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洪灾大水漫灌,这是天罚,人,挡不了!”

“英淮,第一个逃了!”

唾沫星子飞溅,直击面门。

铺天盖地的愤恨,人心,比那冷灶的茶水还凉。

金玉眼前结界般的迷雾这才散了,饿殍遍野,横尸浮水。

城主府门前丧白迎天,哭悼的人却寥寥,原先那些求城主救苦救难的人死得死,死得死……

这些人,在问:英淮,你怎么不去死?!

没有宝贵的烂菜叶,臭鸡蛋可以用来发泄他们的怨恨。

但唾骂句句似刀,三刀六洞要将有关英淮的一切,包括她,活剐。

事临己身,愤恨也好,哀怨也罢,远不是当日小百灵台下对窦山的看客心态所能比的。

金玉几乎是落荒而逃,她的眼睛里被塞满了襄陵城的怨恨。

她承载不起。

更不敢怀疑,他们口中的天罚,真的会是因她执意开祖庙杀合窳而起吗?

她不敢深想,这是多少条人命?

一城之命,她显然背不起。

她一路跑一路退缩,城主府的路坎坷,大水冲破堤岸,水至高处没胸腰,她一路蹚游过去。

城灌汪洋,叶漂浮,木漂浮,人浮沉。

一城苍凉,不似一叶樟目中的,至少还有人在骂,在怨,在怪……真实中整座城只剩下了死水和空寂。

她拔水走过空荡荡的街道,试着敲每一扇门,茶楼掌柜的,烤炙猪肉的郑伯,串糖葫芦的李叔,杂耍班子的胡弦师……

短暂出现过的人,此刻一一没了回应。

似一缕无处归的孤魂野鬼。

而襄陵这座空城是个闭合的大蚌,她在蚌中,天地不灵。

恍惚中,猝不及防地被拖入水中,污水倒灌没了七窍,世界骤然嘈杂起来,是水声,轰隆隆哗啦啦地洗刷着她。

她想呼吸,浮上水面却又被人扯着发拽回去,刀枪棍棒,浮木枯枝虽钝,亦能穿过她的身体,带出一片血,染红里眼前的水。

“死得该是你们!”

“你们怎么还不去死!”

“快去死啊!”

…………

还好水永远都是通透的,她能看见活的郑伯,李叔,胡师傅,刀爷爷……他们的脸。

虽狰狞可怖,但确实是活的他们。

从来不知,人竟有这样大的力量,大到她挣脱不开,大到她放弃了生的希望。

就这样任由身体下沉。

她想:不死,可真难过啊!

不知这些人在她身上发泄了多久才肯罢休,直到结鳞破水而来,他的剑罡震晕了疯魔的“凶兽”。

他们才肯暂时放过她。

他将她从水底捞起,看见一双眼睛睁得空洞而干涸。

“是合窳,是我们,毁了一座城。”

她问得迫切,十根手指掐住结鳞的手臂,不自觉地用力。

水啊,泥啊,泪啊,血啊,混在苍白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静静地看着他,目光绞得他心痛。

几百年的默契,也因着灵契联结的神魄,他总是能放大感受她的情绪。

无论是喜悦还是恐慌……

他最讨厌畏惧,最无动悲伤。

可这样的倚仗骨血攀爬,如有毒的藤蔓疯长,任它侵蚀,想逃避又不敢的感觉是什么?

悔。

毒藤蔓皱缩心脏,泵出的每一滴血都是有毒的羞愧,糜烂全身。

那才是真正的体无完肤。

结鳞无法直视她清澈的瞳,他自以为能保护她而设下的障目,早早被破除。

他原想在她的眼前撑起一把名为保护的大伞,也的确替她挡下了一时的刀。

然而伞破,嵌在伞上的刀尖就在眼中,避无可避。

刃的方向调转向内,伤人无能,伤己,最利。

保护本身就造就最无法承受的伤害。

他想安慰,“是神,借合窳,要毁掉这座城。”

握着肩,摩挲着她冰冷的臂膀,试图顺开凝滞的愧疚。

他想捂住血流不止,手忙脚乱,太多的窟窿,他捂不过来。

血在他指间渐渐冷去。

“你怎么会死?”

“不会的!”

金玉回想起话本中的将死之人,大概都是这样痛苦,她推开结鳞的手,摇摇头,“师父说,错了就得认罚,又能逃到哪儿去?”

“我后悔了,一切重新开始吧……”

这句话轻得就像是默默祈愿,没有人听见。

她轻飘飘的一片,在他手中安顿。

眼泪如潮水汹涌,疮痍的城,愤怨的人还在眼眶里,如幕如布,一遍遍上演着,直击灵魂。

泪湿咸苦涩,血腥气弥漫,盐女从未闻见过这样多的咸苦。

还是从那明媚翩然的小妖身体里流出的。

简直不可思议。

她不禁感叹:好水润的一块石头!

她要去问问地母和金神,什么品种的石头能流出一片汪洋,这符合自然规律吗?

“你不是神吗?救救她!”结鳞双手不断淌过温润的红,又紧接着被河水浸得拔凉。

根深蒂固的,结鳞出于本能的,顺从神也会依赖神。

盐女神色淡然,生而为神,她不懂人间,诠释着所谓神,闲,气,定。

哭泣无声,死更寂静。

她轻按太阳穴,橘皮被她盖在鼻尖上,展示掩住难闻的咸涩苦味儿。

“救谁?”

“什么?”

她含着橘瓣,换了片橘皮,目光殷殷切切,她反而不紧不慢,一副颇有闲情逸致的神情,更像是故意挑逗,幽幽开口,“鸟,还是石头?”

雀生还是金玉?

她撇嘴,“人也好,妖也罢,鸟和石头的生死早有定数,不是凡人所能左右,而神更不可能干预。”

这话,实在耳熟。

结鳞如今在神女脚下,一如当日凡女金玉在他的脚下。

盐女能看到雀生生命的流逝,事实上,早在合窳洞中,他就已是极限,不死,全靠石头撑着。

结鳞抬眸,那眼窝里深不见底旋着刀光剑影,或许是他随着英淮的视线见过他的神,又或许是人做得久了习惯了,再或许是困住的人真得醒过,不再安分。

总之,他动摇了,立场不再坚如磐石。

他在轮回台下见过生,在黄泉路上也见过死,大多站在一边,在轮回之外看着就好。

从未,站在中央。

与这世界发散,身上像有姻缘仙那样多的线牵着这世界,牵一发而动全身。

金玉,亦如是。

无法置身事外了。

他是太阴山君,准月神,是凡人命数的旁观者,凡所有人相,都无有差异。

可在这里,未知结局,他既不再是局外客,又何尝不是话本中人。

他怀里逝去的生命,牵着他的心,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们,好像被控制了,被英淮和雀生,被黑狗,被朔州金家…控制着心疼人的无助。

这不是不沾染众生疾苦的神所能懂的。

芸芸众生的头顶,日月东升西落,光影洒在院子里如银铺满大地,折在英淮脸上熠熠生辉。

还是那座城,还是那座府邸,还是那间书房,也还是那本书。

他静静地等待着一只飞鸟还林。

雀生跌了个狗啃泥,扶着腰推门而入,毫不客气。

她四仰八叉地躺在椅子上,叼着点心送着茶。

结鳞静静看着她把自己的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无法自拔。

得失随缘,心无增减,他自问只有两件事他如今实在做不到释然,一是金玉妖,二是子母玉。

金玉的脑子飞快地转动,伏波珠中世界重启,合窳既冲不开她修为的桎梏,也当然不是伏波珠的轴心关窍。

“神使,盐女…会毁灭吗?”

结鳞面沉如水,他走下来,向着她,又戛然止步,眸中光彩一点点暗淡消沉,似是叹息,“神,多数治世无为,前提是秩序均衡。”

“神爱世人,这份爱是强制性的,宽泛而平均,六界都在其中。”

“规则如此,无法撼动。”

悲哀有失望的尽头,对神明已不再抱有无尽期待。

金玉最终迈向他。

有几束光照进,包裹着结鳞也将金玉圈进,视线交缠间,所有的朦胧在此刻都清晰可见。

他们连呼吸都汇作一个频率,有些回答,自然不言而明。

人,却是最不安分的种族,秩序在人间总会跌宕,这个种族的自我总会打破规则,而神必然不留情面地修正。

只有强者,才有运行世界的法则。

这是,元龟要给他们展示的神性悲凉。

才是,脱离伏波珠的关窍。

而她,早就领悟。

仍带着他,自观自问自求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