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丝迟疑,金玉果决出手,一个横劈刀掌,翟如意失力昏倒。
金玉的动作快到结鳞衔接不上,不闯祸的时候,他还挺欣赏她这样说干就干绝不拖泥带水的架势。
风风火火的。
指尖的鲜血已经顺针流入瓶中。
“搞定!”
金玉朝他扑朔着无辜的清水眸瞳,满是春风得意。
结鳞微微勾起唇角,幅度极小,却好像在回应她的得意。
他用眼睛瞟了瞟翟如意的伤口,金玉瞬间领会,推送细弱的灵力。
“薜荔缘木,生生不息。”
针眼大的血孔应着咒语被填满,青丝如蛇盘上翟如意的臂膀又带走她颈后的隐痛。
一切,了无痕迹。
后半夜的天,盛筵已散,余下一星一月值守黑暗,遥遥相望。
明月高悬,清辉引路,夜色曼妙,是“偷鸡摸狗”最佳的掩饰。
黑夜自然为难得寂静的城蒙上一层薄雾。
二人躲在夜幕后,行色怱怱,神鬼不觉地翻进如意画舫。
万籁俱寂。
潮水趁夜卷席,浪花搅涌在庞大的船体上不疼不痒地造作。
金玉将那珍贵的几滴翟氏血点在双指,耳中的水浪声与一呼一吸共鸣同颤。
“雾隐千山,破虚为实,万象皆空”
指尖触地,鲜红流转,忽如水蛭化入空灵,倏尔远逝。
眨眼间,烟消云散,不管山河万碍。
金玉根本来不及反应,更别提跟随。
她试了许多次。
指腹摩擦地板的声音愈加沉重,沙沙的,已不辨血腥究竟姓翟,更可能姓金。
直觉中祖庙近在咫尺,却又远如天涯。
陷入不甘的循环往复。
她运气聚灵,如涓涓细流逆水而上,从各方驰援汇集双指。
沉了一口气,闭目凝神,几乎是以背水一战的沉重。
“静息专心”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飘入耳廓。
清风朗月漫下凡尘。
她的腕子敷上丝丝清爽灌满衣袖。
“跟着我。”那声低柔浑厚,如磁与铁穿了她的脑海,引着她。
手腕翻转间,荧碧的光芒从指尖溜出,悬浮在空中,像是描写一幅气力为墨的草字。
压覆着她的眼耳手臂,带领着她,令她走上云端,凭风而动,不觉间念咒:
“山河天眼里,世界法身中,现!”
河倾月落,海浪声渐明,潮声四起。
余晖之下,水面金光沉入水底,取而代之的是深沉澎湃的暗潮。
风起,云涌,涛漫天。
四面水洞如瀑布倒流,直上云霄,要将如意画舫劈碎掩埋。
水育万物,载舟覆舟,刚柔之间翻天覆地。
以无形化万形,以绵力破千钧。
河泽的盛怒岂是凡物可容?
漩涡中,金玉死命地抓着周边一切,薅着结鳞的臂膀就如同菟丝缠草,同坠浪潮。
一窟黑洞,尘尽光生。
细碎的微光好像天边鱼肚翻起的第一缕暖阳,照破暗潮,洋洋洒洒地落在她的脸上。
渐渐明亮的视野中,颀长的身形被光所笼罩,藏匿于幽光下的双眸映衬着蛰伏的猛兽,时刻准备破笼而出。
好像一条碎银迎光而立。
结鳞持一柄长剑立在她身前,压抑到极致的寂静中,目光如刃,锋利又冷然,如刺,深入骨髓,对峙着。
金玉嗅到了鬼城熟悉的死气,两股不可调和的激流,碰撞中充斥着挑衅和决绝。
全身的骨骼被无法挣脱的蛮力挤压,血气一沉再沉,尤像是被羁押在刺骨的冰河里,冰棱将她刺的千疮百孔。
呼吸为它所胁。
哪怕只是起身都需要付上平时千百倍的力气。
结鳞的目光锁定,无法从与对面的无形对抗中脱身。
他背身援出一手将她捞起,“很难受?”
她捂着胸口,拼命试图从周深威压逼仄的空隙中得到喘息的机会。
“妖,天然的种族压迫,一动不动就能将你的灵识震碎,这位也算是妖中始祖了。”
金玉靠着结鳞才能将将站稳,连晃动脑袋醒神都痛得呜咽呻吟。
“是元龟吗?”
结鳞却是摇头,“是合窳,昆仑图鉴记载,合窳黄身赤尾,状如彘而人面,喜食人,虫蛇亦可,元龟自封灵力于一眼,像样子是被它吸收了。”
这是一只拥有元龟七成灵力的大妖。
“合窳!”
噩耗如轰雷劈中枯树。
金玉脸色煞白,恐惧溢出喉咙,声虚力弱。
磅礴的杀戮之气裹挟下,结鳞的身姿勉强维持着挺拔,手臂却在不自觉地颤抖。
若非合窳被某种困阵镇压在石窟中,恐怕他们早已无声无息地死了。
极力隐藏的恐惧感,流转在二人之间。
“合窳是受整座剡山的金玉滋养出来的水妖,就像你说的种族压迫,在它面前我如蝼蚁,无计可施。”
她的身体逐渐僵硬,由内而外散发的寒气,势要将她冰封。
“幸好,给控怪司留了信,如今翟家祖庙阵法已破,撑到援兵,或还有活路。”
结鳞的心乱如麻。
他要主动踏入预设的深渊中。
没有人会主动求死,他试过英淮的资质,知己知彼,对上合窳并非全无胜算。
只是要赌。
赌一个死地后生。
他与英淮是一体,英淮所修人道大成,早有仙缘,他赌他撑得住。
他将金玉安置在乱石后,目光炯炯,好似诀别,“子母玉在,你不会死。”
子母玉安然躺在她的掌心,一手一个。
他帮她合拳,手指交汇,她头回感受到,结鳞的手原也有热。
细弱的温热却有突破冰雪的坚韧,一丝温暖凿开寒冰,裂隙横生,化解霜冻。
心隙入水,通畅澄明。
她眼前的微风吹动了花草,那一丝慢慢流淌游荡的暖流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身体逐渐解冻。
回春,绵软。
长剑与结鳞融为一体,似有无穷力气,以破万山之势,剑走龙蛇,被挡亦上前,奋力抵抗。
他的手一扬,腰身翻转,横飞半空,剑锋从合窳鼻前划过。
如刀雨,或是合窳化气为刃,或是万水为它所用。
金玉给他的护身自然护体,金色的光芒不堪薄雾,一击即破。
疾刺来回,刀刀片他的血肉。
他不躲,长剑的光影熠熠生辉,剑罡滚灵替他抵御致命的刀刃。
目标始终如一,他的每一剑都瞄准了合窳的鼻子。
那是它的命门。
每错过,每失败一回,都在蓄力铺垫着他的剑花更盛。
以凡人之躯战剡山妖祖。
金玉只觉得不可思议。
荒唐。
八方绞杀,长剑手中泄,纵然势如跌浪破竹,也瞬灭于霎那间。
寒光错落间,裂骨声声脆,血流如注飞溅。
金玉仿佛看见了刀雨中血花纷飞,恍惚中月下仙不过是一盏斟满血酒的器皿。
他们缠斗,更像是合窳戏耍英淮。
却也给了她空隙。
她盘腿坐起,上下合掌,熟悉的咒语在脑中盘桓:
“九幽黄泉,地脉归一”
聚的不止是亡灵,更是金石玉器的灵。
她座下慢结一张无限蔓延的蛛网,收集一切可用的力量。
子母玉在掌心助她偷窃。
偷合窳的力量。
金玉滋养合窳的灵气,石窟大地又为何不能为她所用?
她吸纳一切。
弱肉强食,她本可以保留这股力量去冲破她体内的高墙。
如结鳞的安慰,子母玉在她不会死。
她确实也有过这样的私心。
因为很痛,比上次吸收结鳞的仙力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任由灵力在她体内冲撞的同时,她又在寻找一处释放灵力的出处。
她把自己当作桥梁,她要中转,要利用这股力量。
大地不会枯竭。
便是不败之境。
她撕破咽喉,不舍仍怒吼释放:
“金玉其外,珞珞如石,不坏金刚”
“护——”
那是一声长喝。
灵力破涕而出,奔涌而去,化作一块金刚不坏的玉石罩着结鳞。
替他承受,为他拦截所有攻击。
她不能助他战胜,但求保他不死。
不死便不败。
结鳞没有多余的精力为身上的保护罩感动或者诧异。
他只知道多一分保护,就多一分胜算。
他要感谢英淮从前的刻苦,这具身躯底蕴根基被锤炼地不错。
借此机会,他毫无顾忌地引动剑罡,顶锋而上。
玉石加持护体,他横冲直撞,从合窳的獠牙越过。
见天破天,见水断水,见石碎石。
金玉撑着他身上的玉石,血冲七窍,她骂:
狗东西!当真不躲!
如离弦之箭,剑柄脱手而出,又像只脱了束缚的蛟龙。
长剑发出一声尖啸,剑锋所指之处皆被破穿。
污血混撒,磅礴砸落,又被玉石分流,无法沾染结鳞片寸。
长剑贯穿了合窳上颚,穿透鼻腔而出。
它剧烈地摆动身体,似人的面孔扭曲作一团,无比狰狞。
惨叫声翻水振山。
尾巴摆动,狠狠抽打四周石壁。
石窟中地动山摇,洞顶摇摇欲坠。
碎石不知从何处滚落,四面八方地碾过来。
好在结鳞选给她的这处掩体,还算可靠。
结鳞在合窳口中翻转飞扬跃出,他知合窳已是强弩之末。
落到金玉面前,两个血渍拉祜,不辨真容的人儿,相视一笑。
没什么比劫后余生更痛快。
更该笑。
他的衣衫碎成片缕,条挂在长臂上,血痕蜿蜒曲折毫无章法。
隐隐约约,似能看见透出的断骨渣子。
他是不知疲痛还是已麻木无感?
此刻不再重要。
他的手搭在金玉的肩上,缓了口气,“得跑。”
金玉的灵力已撑不住玉石,那玉石上裂纹斑斑,每一处坑洼周边都延伸了密密麻麻的裂缝。
层层叠叠,圈圈点点。
交织着,像她,从灵识到躯体,沟沟壑壑,一片废墟。
她无力地靠在石边,双掌仍合在腿上,双眼半闭,还有灵力惯性地游走在她和他之间。
“跑不动。”
声音弱得几乎钻不出嘴唇,如同远处的低语。
每个字都是费力挤出来的。
他将她捞起来横抱起,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支撑着他,还抱得动这具本属于雀生的八尺男儿躯体。
“我带你跑。”
画舫下的八丈之地从未如此漫长。
太阴山君从未如此狼狈。
跌跌撞撞,摔了再爬起来,眼前一片模糊。
他不记得最后是如何带着金玉跌入了一片柔软。
抱,抗,背,拖,拽……
或许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