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三年冬,老皇帝驾崩的钟声响彻皇城。
九重宫阙内,白玉阶前跪满了文武百官,为首的两人跪得笔直,挺拔身影在寒风中纹丝不动,空中鹅毛大雪纷飞,却无人敢伸手拂去肩头积雪。
太监德福抬眼扫过众人,用那老茧纵横的手展开明黄圣旨,尖细的声音难得生出几分沙哑,像是哭得久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太子笙,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承大统。二皇子瑾,封常山王,赐高云十六州为封地,钦此。”
一道圣旨,尘埃落定。
原先支持二皇子的大臣闻此,顿时像被打入谷底,连身子都跪不稳了,佝偻着似是要趴在地面上。
“臣,领旨。”
林笙重重叩首,玉冠上的玄色发带落在地上沾了雪,快要将其打湿时才抬起头来,伸手接过圣旨。
林瑾侧目去看那神情严肃的兄长,舌尖顶了顶上颚才压下嘴角的冷笑。
皇兄不是说好了什么都给我吗,怎得还是要抢?
他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幽暗。
殿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大臣们早已散去,朱红宫门在风雪中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将那道笔直的背影吞没。林瑾仍跪在殿门外,玄色蟒袍渐渐被雪覆成素白,像极了守孝的麻衣。
“二皇子,该回了。”随侍太监魏玉第三次来劝,声音比飘落的雪片还轻,生怕惹他不高兴。
众人以为二皇子是悲伤过度,所以不敢触霉头去劝,可魏玉实在关心他的身体,这才斗胆一次次劝说。
林瑾恍若未闻,膝下的寒意已渗入骨髓,面色却未曾变过。
“阿瑾!”
身后传来一道焦急的呼唤,魏玉转头看去,原来是太子林笙撑着伞飞奔而来。他识趣地后退几步,给那撑伞的人腾出个地儿。
林笙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竟连粘湿的衣服都未换下。他单手撑伞,另一只手扫落皇弟身上的积雪,将带来的貂裘大氅披在他身上。
温暖骤然包裹全身,带着熟悉的香气,林瑾缓慢抬头,看见兄长那关切的神情。
林笙也以为他是悲伤过度,于是将他抱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声安慰着:“父皇不在了,还有皇兄呢。”
这句话不知怎么出了差错,林瑾听完只觉得遍体生寒,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兄长,慢慢勾起嘴角。
“是,还有皇兄。”
他掌心按在雪地里借力起身,膝盖传来针刺般的痛楚,身形不稳,却被温暖的手掌扶住肘弯。
皇兄的手比他记忆中更烫,虎口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这让林瑾忍不住想起想起他们曾经共度过的时光。
他不受控制地回忆起来,却被林笙的声音拉回现实。
“小心台阶。”
伞面微微倾斜,将风雪尽数挡在一侧,林瑾的貂裘大氅未沾染半片雪花,林笙却白了半片身子,这个习惯性的保护动作是深深刻在脑子里的。
就快要踏出宫门时,林瑾突然回头,朱红色的殿门没关,先皇的灵柩还停在里面,但他仿佛看见那具苍老的躯体正坐在龙椅上。
“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转回脸,雪光将他眼底的幽暗照得无所遁形,“只是想起来,父皇对我们说要兄弟齐心。”
可是,离他半步之遥的皇位中间,还隔着一个皇兄。
所以很可惜,曾经对父皇的允诺,他做不到了。
此时的林笙并不知皇弟心中所想,闻言轻笑起来,睫毛上落的雪粒簌簌抖落。
一月后,太子林笙顺利继位。
常山王林瑾主动请缨,代兄出征。
林笙从堆积如山的文书中抬头,朱笔在奏折上迟迟不肯落下。
“边关苦寒,你……”
“皇兄是觉得臣弟吃不得苦?”林瑾忽然笑了,“此去若不能退敌,臣弟便死在战场。”
林笙闻言,激动起身,不小心撞翻砚台:“你胡说什么!”
他盯着弟弟坚决的神情,苦恼地揉了揉眉心,片刻后发出一声长叹,卸了气般妥协道:“要多少人马?”
“十万精兵。”林瑾淡然道。
本以为他会犹豫片刻,毕竟十万精兵不是小数目,岂料那人突然转身,去鎏金匣中取出半枚虎符,塞到他手里。
林笙仍是觉得不够,他需要更多的人手来保证皇弟的安危。
“好,十万精兵朕给你,高云十六州的驻军也归你调遣,但你要答应朕,必须平安归来。”
林瑾睫毛颤了颤,他低下头,一时竟不敢对上那殷切的眼神:“臣弟定不负所托。”
离京那日,他在城郊杏林驻马回望,随侍太监魏玉气喘吁吁地跑来,说陛下又增派三万铁骑。
林瑾眉头一皱,似是不愿再听,骑着马飞驰而去。
自从常山王出征后,边关时不时传来胜报,众大臣都喜笑颜开,只有皇帝唉声叹气,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自己的皇弟。
这半年里,常山王林瑾的名号在百姓中逐渐传开,其英勇无畏的形象甚至能止小儿夜啼。茶楼说书人最爱讲他单枪匹马斩杀敌人将领的故事,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大家都喜闻乐见。
再后来,林瑾凯旋而归,大军距京城尚有十里,官道两侧已挤满欢呼的百姓。
圣上更是亲自设宴迎接,庆功宴就摆在御花园。
林笙坐在上方的位置,林瑾坐在他旁边,他垂眼一看,就注意到弟弟手背上那道狰狞的疤痕,眼里止不住的心疼。
“你瘦了。”林笙借着斟酒的动作轻触他手背,“这次多住些时日。”
阳光透过琉璃瓦,在林瑾的脸上投下斑斓暗影。他仰头饮尽御酒,喉结滚动间咽下的还有半句大逆不道之言。
当然要多住些时日,毕竟这次回来,是要黄袍加身的。
宴席散时已近子时,林瑾独自走在宫道上,进入王府时,阴影里突然闪出个银面人影。
“主上。”符银单膝跪地,面具后的眼睛泛着狼一般的幽光,腰间弯刀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都准备好了。”
“嗯。”林瑾手里把玩着御赐的夜光杯,忽然将其捏碎,琉璃碎片扎进掌心,却毫不在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符银沉默地捧起他流血的手,从怀中掏出手帕,动作轻柔地擦拭掉。
林瑾冷哼一声,抽回手:“去吧。”
“是。”
符银自然地将手帕收入怀中,起身隐入夜色。
寂静的夜,只剩林瑾一人站在院子内,他忽然轻笑出声,惊飞檐下栖息的寒鸦。
“兄弟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