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嬷嬷本站在人群里,随着叫价声不断抬高,被专门请到前面来。
黄湘韫看清她面容后随即红了眼:“李淮玉你敢这样对我?她人呢?让她给……给我滚出来!落井下石有意……唔……唔!”
牙婆赶紧捂住她嘴,呵斥道:“臭丫头赶紧闭嘴!”
那个嬷嬷皱了皱眉,低声对身旁人说了什么,那人立刻往外跑,又对牙婆道:“把帕子塞黄小姐嘴里。”
“是。”牙婆照做道。
黄湘韫还在挣扎,手也被摁住了,却还想把帕子吐出来。
刚被她骂獐头鼠目的爷儿讥笑:“死丫头,你不是挺能说吗?继续说啊?”
有点身份的权贵都清楚两人不和,上次宴会猜谜一事又传的沸沸扬扬,李大娘子咽不下这口恶气实在正常。
他们不敢碍李娘子的事,不再叫价。
摇扇的公子笑盈盈看向她:“你现在落我手里,可比进李府好得多。”
黄湘韫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恶狠狠盯着眼前的嬷嬷。
那人冷哼一声,合上扇子厉声道:“我出两百贯!”
这已经是正三品官员一年的俸禄了,在场之人皆倒吸一口凉气。
这时被嬷嬷叫出去的人回来,跟牙子低声说了两句被请进去。
黄湘韫一副要刮了他的表情。
她终于吐出帕子,直望向嬷嬷。妇人见她冷静下来不再大骂,抬手示意那人不动。
黄湘韫垂眸:“你告诉她……请她……呸,让她有本事把我家人都买了!”
妇人不说话直接放下手。旁边的男子立刻以掌缘横击她后颈,人当场晕过去。
牙子陪笑道:“姑姑可还要加价?”
“四百两。”
那个公子半天不吭声,最后沉脸向她行礼:“恭喜李大娘子。”随后摔手离开。
“带走。”
一位精壮的妇人出列把黄湘韫扛在肩上带出去。
李淮玉在车里都等烦了,堂纹终于告知她人买到了。
“其他几位呢?”
“都买下了。”
“嗯。”李淮玉闭眼休息也没下令让她离开。堂纹只好在车边候着。
“把那几个丫头一并买了。”
堂纹试探道:“鸾娘她们?”
李淮玉点点头。
那一日起初人们只觉得李大娘子怀恨在心会不惜重金买下往日死敌,结果李家一口气买了黄夫人、黄大公子新妇、黄二小姐以及好几个上等丫头。胥朝建立不足百年,为几个罪女,近千两银子说花就花,无人敢问。大家这才清楚这位“四姑娘”的分量。
然而平头百姓倒觉得不错,虽说胥朝岁入千万贯,但李家一口气送这么多钱进国库也算是好事,更别提每年固定的施粥散粮。
皇帝暗里夸过李淮玉好几次,至于跟她抢人的那位公子,他五品官的爹因贪腐进牢里了。
废话,他爹是清廉俸禄少,可她娘钱多啊。长公主死后,除食封外所有资产都留给了郡主和她自己。以及皇帝太后平日里的赏赐,她就是一次花万两,也没人会怀疑她爹贪啊!
进府后李淮玉先给他们安排了几间住宿,派人看守。其他几位夫人倒是没什么意见,每天呆在屋里十分安静。就是黄湘韫一直闹着要李淮玉出来见她。大清早醒了就砸门嚷嚷,吵得性子温和的黄夫人都忍不住骂她:“都寄住别人家了,能别这么理直气壮吗?”
这事传到李淮玉耳里,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人把她单独关到另一个院子,想见亲人了闭上嘴再出来。
可李淮玉就是不见她。
或许是憋着一股气,或许是觉得没必要,当然最合理的解释是她太忙了,一个罪女不值得她分心:
顾家长公子大婚,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不管怎样都要给大表哥面子。此外,胡德永遇害、毒杀大皇子和巫蛊案各自又多少有了些新消息。另外,李淮玉还要想办法收敛黄将军和黄大公子遗物以及后续安置女眷工作……
顾彰大喜那日,李淮玉虽为顾彰和刘笺珍高兴,却实在有些打不起精神、强颜欢笑了。
“今日怎么无精打采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我今天特意画的桃花妆。”
青年静声笑了半天:“人没精神,跟妆有什么关系?”
她唇角轻撇,不打算理他。结果马上又来了一群公子小姐与她们打招呼。
“三殿下万安、李娘子万福。”
原来顾家大喜三皇子特来捧场,在场真能跟他说上话的同龄人,除了同到的五皇子没几个。
李淮玉赶紧打起十二分精神,笑起来同她们行礼问好。
既有恭维她也有恭维三皇子的。孟澈之知她没心情,话题多往自己身上引。
人走后,他轻声说:“不必勉强,旁人察觉不出的。”
李淮玉见他没有哂笑,才点头答应。
孟澈之顿了顿,神情略凝重道:“皇家的事你少干涉为妙。”
李淮玉倏然抬头看向他。
孟澈之眉眼微蹙仍带肃色,语气却尽量温和:“没查出你的人,但我觉得你在做。”
他见李淮玉低回头,才继续道:“人救下已经很好了,不必为黄家的事太过操劳。”
李淮玉轻轻踹远脚下的一颗小石子:“哥你知道?”
孟澈之:“知道。”
李淮玉半天不作声,孟澈之就耐心等她想。
她正要开口,远处顾元尚夹着嗓子,脆生生喊她道:“李姐姐!”
她兴奋极了,拉着顾赫准备跑过来,不知想到些什么,放下手,只是快步前来。
小姑娘沉不住气,走着走着又拎起裙角跑起来,要不是顾赫最后赶上前拽了她衣袖一下,顾元尚能当着孟澈之的面,抱住李淮玉撒娇。
顾赫行礼:“三殿下万安、李娘子好。”
顾元尚终于看到一旁站着的高大青年,慌忙行礼:“小女失礼,望殿下赎罪。”
孟澈之面带笑意“”顾大公子大喜的日子,做妹妹的稍显雀跃也没什么。”
顾赫不知想到了什么,略垂眸掩藏眼中晦色。
顾元尚见他笑眯眯很平易近人的样子,又见李姐姐同他关系不错,顿时安了心,觉得他肯定是个好人。
“多谢殿下。”
顾元尚大着胆子溜到李淮玉身侧讲话。孟澈之也不打断她,时不时插两句,三人相谈甚欢。倒是本该跟孟澈之攀谈的人站在旁边一声不吭。
兄妹二人不好叨扰过久,很快告辞离开。
顾元尚提醒道:“要行青庐礼了,殿下、姐姐可都别走远了。”
走后顾元尚还兴致勃勃跟顾赫说:“这三殿下真是个好人,说话也很有意思,难怪姐姐愿意跟他玩。”
“长得也好,光风霁月的,笑起来似熹光,照得我眼睛都亮了。”
……
“哥你怎么不说话?”
“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顾元尚哑口。
什么意思嘛!
顾赫懒得理她,自己到青庐外候命。
他当然看得出孟澈之长得好。一个花容月貌一个玉面郎君,两人站在一处,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讲,气氛就很融洽。
顾赫老远就望见孟澈之打趣她的神情是那么自然,仿佛这是一件随时随地都能做、平日做惯的小事。
他七岁之前基本没见过李淮玉。只是五岁随祖母去公主府奉慰斩丧的长公主时,望见过被乳母抱在怀里,身着素衣头系白布,满脸泪痕的小女娃。
她似乎被吓着了,把脑袋埋进乳母胸口不肯理人。
幼年的顾赫曾听母亲刘氏说过,李家有位在皇城里养着的小妹妹。
“妹妹……”
小女郎攥紧乳母衣领,躲着不理他。
“这是吾外孙女,从小养在父皇身边,眼下……有些怕人。”
好乖的妹妹……
直到二十七个月长公主丧期满后,他才真正意义上认识她。
而孟澈之是和她在宫里便熟识的,拥有自己不可求的那些年。
见他们走远,李淮玉淡淡道:“我这妹妹性子率真了些,三哥莫怪。”
“有意思啊,那么喜欢你?”
“……别打趣我了。”
两人说的有些久了,不便再聊。孟澈之道:“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你尽量少出面吧。”
“那你呢?”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自顾自道。
李淮玉抬头盯住他的眼睛,没有笑。
孟澈之也止住笑。
“我查案不是为了你。”
未尽之言,两人心照不宣。
孟澈之叹气道:“知道了,以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说。”
李淮玉点点头,低声说谢谢。
走之前,她又忍不住开口道:“京城的事比面上还复杂。”
孟澈之看了她一眼:“哥知道。”
他走后,李淮玉突然看到月洞门外赏玉兰的五皇子。秋风拂过,看似仍盛放的二乔玉兰花瓣大片大片落下。风萧萧,人亦萧萧。
李淮玉可没空搭理他,瞧他没发现自己沿另一条路走去。
嫌麻烦绕路的后果就是又听到徐景正跟他的同窗好友说话。
“徐兄你可不知道,李家那位大娘子花了足足四百两银子买下黄湘韫,若是你在,啧啧啧,还不知结果呢。”
“家父一年领的俸禄不过一百来贯,怎么敢跟李娘子相比?”
“诶,令尊可是新任的黄门侍郎,风光无限呐!”
“不敢不敢。”
“也是可惜。那黄湘韫在黄家出事当天得罪的李大娘子,如今落她手里……”他摇摇脑袋,“还不如被徐公子纳了,至少您怜香惜玉。”
“是啊,也可惜了她那张脸。”
徐景正:“话虽如此,她若愿放下身段,等李大娘子厌倦了本公子也不是不能将她赎回来的。”
“哈哈,徐兄果然有肚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