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曜灵站在御书房门前,一句“劳驾”还未出口,全公公已经“唉哟唉哟”地打开了房门。
出乎意料的,御书房里并没有楚曜灵想象的暖和。
盛沉玉怎么回事?不知道自已身体什么样吗,把炉子温度烧这么低!
楚曜灵不爽地望向屋内。
盛沉玉稳坐屋内中央上首位不动如山,左右两边应该是左丞、右丞、中间站着三个老头。
“朕看各位大人最近确实是无事可干,都闲情管朕的私事了。看来……阿灵?”
三个老头听到有人没通报就进来,纷纷错愕地扭过头。看清人后又慢慢变成痛恨、敌视,还有一点点微妙的心虚。
楚曜灵眯了眯眼。
这仨老头是来打他小报告的啊。
楚曜灵何许人也,看他顺眼的他都不一定让人好过,更遑论不顺眼的。
一个对视的功夫,楚曜灵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计上心头来。
他褪下狐裘大氅,随手递给一旁的侍女,挑眉问道:“哟,今天什么好日子?这么热闹。”
一派从容淡定,说得好似他经常来的似的。
惯常操作。时隔两年,盛沉玉跟他打配合依然轻车熟路,“不是天天都这么热闹吗?”
不是陈述是反问,三位大臣瞳孔地震。
卫终默默拉住不明所以的小林子冲他使了个眼神,意思是看他表演就完了。
小林子迷惑,但听话,于是看着楚曜灵大摇大摆、耀武扬威似的走向盛沉玉,在他旁边的软垫上坐下了。
这也是他呆习惯了的位置,坐下去的姿势动作都说不出的游刃有余。
可三位大臣是楚曜灵坐下后才发现盛沉王旁边还有个垫子,一时间既震惊又迷茫,脸色比前天皇后戴的点翠发钗还好看。
而他们尊敬的皇上不仅没有安抚他们心情的打算,甚至火上浇油。把桌上摊开的奏章收拾收拾堆在一旁,挥手叫人端来了一壶新的茶水和两盘似乎一直在火上煨着的小菜,放在桌上。
“吃饭了吗?尝尝?”
楚曜灵也不客气,捻起筷子尝了两口,还点评:“味道一般。两年没练退步了吧?”
十成十主人家做派。
盛沉玉还配合地将一杯放凉的茶搁在楚曜灵手边,“时间紧,匆忙了些。”
什么叫手艺退步了?!谁手艺?!退什么?!
他们俩旁若无人,三位大臣兀自在那里花红柳绿。而分坐两边的两位丞相大人,递眼神递得眼皮都要抽筋了。
“这莫不是陛下失散于楚国的亲弟弟吧?”
“是亲弟弟就该对他好?你先问他亲哥哥吧!”
这个问不了,他亲哥入棺一个多月了,该烂了。
“那怎么如此……”宠惯!
“说了你也不懂!”劝学作为在场大臣里唯一一个知道原由的人,骄矜地移开目光不再与一头雾水抓心挠肝的左丞交流。
三位大臣开始后悔今天没叫御史台那帮老头来。起码在岁数上皇上还给三分薄面,也不用辣他们的眼睛。
——说起来神奇,明明盛沉玉当堂斩了亲哥,血溅三尺。但似乎大家依然觉得此人是个翩翩君子,讲事实、有礼貌。
而个别看透的人,要么恐惧,要么心疼,当然还有极个别的,大骂一声“呸!装货!”。
那么作为盛沉玉的老师、朋友、臣子,劝学毫无疑问是第三种。所以他毫无心理负担地起身准备告辞。
谁知道盛沉玉就像给太阳穴装了眼。他刚动,盛沉玉就出声,“烦请劝爱卿喝杯茶,稍后与我禀报赈灾救灾情况。”
“……是。”劝学憋屈地坐回去。
“那个,你们有事说事,不用管我。”楚曜灵搁下筷子擦擦嘴,招呼他们,“继续啊。”
话倒是说得人五人六的,不知道的以为他多善解人意。
但那继续要说的话是能当你面说的吗?再说了皇上都快龙颜大怒了,谁还敢继续?
三位大臣苦哈哈干笑着,满脸的皱纹都干巴巴地皱在一起,折出僵硬的弧度,“不,不必了,臣、臣等告退。”
接下来的话盛沉玉确实不想让楚曜灵听,于是摆手示意准了。
劝学见状,遂不情不愿地打开公文,给盛沉玉报起朝政一干事务。
三位大臣走后屋里迅速暖和起来,很难让人不怀疑刚才的冷是故意折腾人。
楚昭灵瞥了一眼盛沉玉。对方无所觉,正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往鼻尖按了按。
“……嗯?”
巾帕触到鼻子的一瞬间,盛沉玉猛地反应过来,暗道不妙。侧头一看,楚昭灵打个手势。卫终看也不看他一眼,飞一样的就出去了。
盛沉玉:“……”
眼看皇上的脸色就要黑得与锅底相媲美,劝学把公文念得比顺口溜还快。念完后一口气回得他差点撅过去,“陛下上,这就是大致情况。”
“呵,听他胡扯。”
“?”
劝学略感诧异地抬眼。楚曜灵又画小人又嗑瓜子竟然还能听着他念公文。
楚曜灵把瓜子皮扫到一边,又重剥一堆,“一场涝灾就死那么几个人那叫灾吗?”
左丞忍不住反驳,“八千余人命也算少吗?”
“八千?八万都不一定能打住。”他把剥好的瓜子仁分成两撮,一撮给盛沉玉,一撮分给身后的小丫鬟,“找信得过的人再查查吧。这位仁兄为了绩效真是拼了,八千?亏他报得上来。骗骗傻子得了。”
“傻子”左丞相:“……”
没表现出来但一样傻的右丞相:“……”
不愧是楚国太子,果然不同凡响。
楚曜灵专心致志画小人剥瓜子,没注意他们或犹疑或敬佩的神色。他当年亲下江南,亲眼见的死伤者数以万计。八千不过是个零头,卫终都不信。
“此事,朕再叫人去探,两位爱卿辛苦了,回吧。”
从书房出来,右丞琢磨着盛沉玉刚才那句话,“哎,你觉不觉得皇上刚才那句话……”
“什么?”说话说一半,左丞催他。
……说得有点急。
右丞抬头正好看见对面匆匆而来的太医,他“啊”了一声,拢起袖子,“我知道了。”
“?”
大概是作为状元,左丞不允许有自己不懂的事,好奇心强得可怕,“您知道什么了?您倒是说呀!”
右丞老神在在,不为所动,“不讲不讲,讲了皇上要砍我。”
“皇上,”全公公小心翼翼地敲敲房门,低声道,“太医来了。”
他刚进宫时便跟在盛沉玉母亲身边,看着他出生、成长,再被送去楚国,也算看着他长大。盛沉玉不讨厌医者,却特别不喜欢就医。由其中药汤,更是不想沾边,每回生病都靠熬。不到快死不让人给他开药。
刚才人还好好的,总不能这一会儿就要死了,叫太医这是闹哪样啊?
没等到盛沉玉的回答,而是另一道更清朗的声音传进来,“进!外间冷,公公一起进来吧!”
“卿卿,”盛沉玉抓着他的手,看起来还算从容,“宣太医作甚?你不舒服?”
楚曜灵静静看着他装,“你一感冒就拿手帕捂鼻子。之前怕我发现改了。两年不见,松懈了吧?”
是啊。盛沉玉干笑,负隅顽抗道:“小毛病,我没事。”
“人老太医大老远跑一趟呢,啥也不干叫人回去多不好。看看安心。”
“我…”
“我安心。”
盛沉玉不说话了。
太医进了里间,行了一个颤巍巍的礼,“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盛沉玉认命地伸出手,让人给他把脉。
老太医枯树皮一样的手搭在他干净洁白的腕上,沉吟片刻,“回皇上,只是受了些风,无大碍的。只是皇上您身体亏空,还需多多注意。若您愿意,老臣给您开一副温养的药方。”
“开!随便开!”楚曜灵大手一挥,“另外麻烦您每隔七天来请一次脉,看他好好喝药没。”
老太医看盛沉玉虽然黑着脸,但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弯腰行礼,“自当尽您此言。”
“不行……!”左丞心里抓心挠肝的难受,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说啊!”
这棒槌。
右丞瞥他一眼,“你知道皇上小时候吗?”
“皇上小时候?听说不太受重视,在后宫应该不好过吧——这是可以说的吗?”
右丞选择性忽略他最后一句话,“不受重视虽是假的,不好过倒是真的。当今幼时虽然先皇对其颇为宽容,但在后宫亲娘不得势,日子自然水深火热。”
再加上盛沉玉方方面面都十分出众,其他皇子都看不惯他。
当皇子们都还很小的时候,刚得探花的劝学在老师的引荐下进宫去做幼师,磨练心性。
当然,劝学觉得自己的心性好得很,根本不用磨练了。他当时虽还年轻,但是没半点年轻人的冲动和不稳。总因为不紧不慢显得淡淡的,颇有高人风范。
不过这高人风范镇不住一群屁点大,还什么都不懂的崽子。
“时辰到了,请各位殿下回到位置上坐好。”
一群孩子围在边上一个位置嘻嘻哈哈,根本没人听他的。
看见那些稚嫩的小脸上干净纯粹的恶意,劝学隐约猜到他们在做什么,微皱眉头,又催了一遍,“该念书了,各位殿下。”
“我们在习书呢,先生。”领头的幼童回过身,得意扬扬地挥舞着手中沾满墨水的毛笔,“三皇兄,你说是吧?”
劝学走近两步才从乌泱泱一群矮子里看清中间的情形。
中间那个孩子约摸六七岁,身上衣服是最普通的棉布,能看出来原本被打理得很干净。不过现在素色的衣服上全是用墨水写的字,歪七扭八,乱七八糟、七扭八拐、丑得要死。劝学只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他仔细打量这个小孩的神情。既没有被欺负的怒愤,又没有被侮辱的难堪,没人挡他看书他就懒得管。直到现在,他才缓缓放下书,目光扫过那一排小不点——那眼神跟看草木猪狗基本没什么区别,只最后对他执了个学生礼,温文而雅,“先生。”
劝学感觉自己被治愈了。需要管教熊孩子的气都少了一半。
“三殿下好。”劝学回过礼,看其他崽子愈发糟心,转头斥道,“还愣着做什么?回去坐着。”
其他孩子见他生气,只好不情不愿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今天讲《论语》,开篇第一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劝学反应了一下,把这内容往那歪七扭八的字上一靠。才明白过来他们写了什么,皮笑肉不笑的看向那几个领头的。
五皇子,工部尚书范大人家送来的伴读,言文王家的小世子……
很好,毫无愧意。
讲罢今日内容后考校功课,劝学点了五皇子起来。
“五皇子殿下,昨日的诗你可背了?”
五皇子支支吾吾,“未、未曾背过。”
“那请问今日我所讲《论语》第一句是何意?”
五皇子琢磨下课怎么折腾人呢,连第一句是什么都琢磨忘了。
劝学招手叫他过来。细长有力的手指钳住五皇子的下巴,娇嫩的皮肤立马泛起红印。
五皇子感觉不妙,立马反抗起来,“你干什么!放开我!你大胆!”
劝学当狗在叫,拾起五皇子桌上那支毛笔,蘸墨,然后漫不经心地在他白净的脸上写了几个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写完觉得有点太好看了,又描了几下,这才搁下笔。
“范小公子,你说。”
范小公子哑巴了,说不出。
“世子殿下呢?”
毕竟是王爷家的嫡子跋扈惯了,反应过来拍案而起,“你敢!我父王可是王爷!”
“哦。”劝学留完字,施施然一指五皇子,“他爹还是当今圣上呢。”
左丞听到这里,觉得师祖的做法不无道理,“老师,你这个心性,确实是该磨练。”
“我说你……”
“你被罚了吗?”
“怎么可能?”右丞奇怪地看他一眼,“我的老师是太子太傅,父亲是大理寺卿,我是薛皇商独女的未婚夫。自科考之前就以书画闻名,六艺经传皆通习之,是名气响当当的君子。墨宝不值千金也值百金,说起来还是他们赚了,罚我做什么?”
“其实主要还是因为你的背景吧?”
“闭嘴。”
左丞想说老师你年轻的时候真有种,但想了想,劝学现在也很有种,于是放弃,“三皇子就是圣上吗?然后呢?”
“然后?下课后我把他单独留了下来。”
“多谢先生。”当时的盛沉玉礼仪已经挑不出半点错处,稳重得根本不像六七岁的孩子,他歉然道,“给您惹麻烦了。”
“不麻烦。宫里那些娘娘一年银钱都没我那几个字贵,他们赚了,不会烦我。”劝学倒不在意,随意道,“不过……你这衣服?”
盛沉玉看着自己黑一片白一片的衣服,笑答:“无碍,处理一下还能穿的。”
劝学摸了摸盛沉玉桌边整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书本,最上头是一部已经残缺的游记,“你喜欢读书?”
“是。”这次盛沉玉答得很快很干脆,顿了顿他腼腆地补充:“更喜欢看游记一点。”
劝学心中甚慰,慈爱地点点头,“好孩子,回去吧。”
“好孩子?”楚曜灵吃着瓜子,说话有点含糊,“他那时候才多大啊就叫你孩子?”
“十七吧,”盛沉玉想了想,笑道,“老师出名早。”
“就那个身份背景,不早也不行啊。”卫终吐槽,“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好命。”
楚曜灵捏住他的嘴,皱眉问道:“你那衣服呢?”
盛沉玉用手帕擦着刚被御医摸过的腕子,垂下的眸子里沾染了几分怀念,“墨水粘到衣服上自然洗不掉了,我母亲就把墨迹用水晕开作底,在上面点了几枝花。我年幼时没学过丹青,字却还说得过去,于是又在衣摆写了几行字。”
“你别说还挺时尚,引领潮流。”
“这不是重点老师,然后呢?”
“哦,然后。然后我第二天送了他一本完整的游记,提出去见他母亲,第三天他问过他母亲后同意了。”
“陛下的母亲……啊,是不是那位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就因为谋害皇嗣宫妃被打入冷宫的依贵妃?您去见她做什么?”
“年轻人。”劝学摇头,“依贵妃本命叫做温折兰,你可能没听过,那你听过病无医吗?”
“病无医?”一提这个名字左丞立马反应过来,“毒医圣手?她不是早三十年前就消声匿迹了吗?!‘依’……‘医’!她……”
“冷静点,”劝学按住他的脑袋,“我也想知道一位江湖神医为什么会舍弃理想与自由,进这深宫魔窟,所以我去拜访了她。”
“可惜,她并没有给我答案。”
冷宫位置偏僻,鲜有人至,更显凄清。但是这位依贵妃不知是心大还是怎么,把枯死的草木拔掉,种了新的花草树木——甚至还有一些可以入药。园间回廊在草木映衬下愈发清幽,淡淡的药香萦绕鼻间,安心定神。
“玉儿回来了吗?来帮娘亲看下药!”
转过拐角,一个浅紫衣衫的女子映入眼帘,面庞温婉清丽,不施粉黛,顾盼生辉。
岁月待她似乎格外宽容,年近三十依然如豆蔻年华一般款款动人。看到劝学也不惊讶,在脑中检索一会儿,“啊,原来是小孙权呀。”
劝学差点给她跪了,死去的记忆忽然开始疯狂攻击他的大脑。
劝学一手捂脸,“……折兰阿姐。”
叫病无医的意思是没有病不可以医治的意思吗?
温折兰【笑】:不是哦,是这病没治了的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