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极致的黑暗吗?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
在小城偏远别墅的房间里,林梦总能看到。没有路灯,也没有月亮时,拉上窗帘,关了灯就是极致的黑。
四周寂静无声,映在眼中的只有大片大片的黑,探着手上前,被绊倒在床上都是常有的事。
林梦是害怕这种黑的,心绪纷飞,百转千回间,她总会想到一些不算愉快的过往。这过往混杂着复杂不明的情感,静静隐着。最后同这黑暗一起。毫不留情地将林梦整个吞下。
所以,晚间入梦时,林梦的帘,总会留出一条细细的缝。
用来承接那不多的银河与月光。
可偏偏十年前的那晚,罕见的没有月亮,所以即使身在灯火通明的城市,即使掀开整张帘,依然没有透入一丝的光。
窒息,惶恐。
那种感觉,即使再过十年,林梦都不会忘。
大口喘着粗气,身体不住地颤抖,害怕地想要尖叫着逃跑,可双腿却像灌上铅一样沉重。
最后是怎么得救的来着?
对了,是母亲冲了上来。
啊,好狼狈。
耳边似乎传来警笛的高呼和不知何人的咒骂。
眼前模糊一片。
那晚,失去意识前,林梦这样想着。
对了,那封信,她有没有好好的读呢。
…
叮——
叮——
叮——
连着三声,将林梦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解救出来。
她认床,觉也浅,即使是在小姑的房子里,也很难睡好。
所以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的几秒,林梦甚至恍忽地眯了眯眼。
她弓着腰坐起,揉揉发胀的头,只暗念:还没好吗?
林梦叹口气,拿起床头的机械表,带到手上。
两周了。
那个机械表看起来是几年前的款式,但还很亮很耐看,通体黑色,简简单单的,没什么别的装饰。
林梦下意识抖两下手腕,让它在自己身上待的舒服点,这才捞起一旁的手机。
手机的亮度她还没适应,眯着眼,将屏幕调暗,舒服了点。
她先点开置顶的工作群翻了翻,没什么重要的事,至少是对于她这个休假的人来说,没什么。
林梦呼出一口气,一睁眼不是沉在医院的工作,还真不习惯。
她往下翻翻,看见江语枝发来的消息。
江语枝:在吗?
江语枝:[猫猫探头.jpg]
江语枝:别忘了晚上的聚会。
林梦看着屏幕上那伸出头的白灰小猫,不确定的眨眨眼。
江语枝很少发这样可爱的表情包。
大多都是抽象的。
比如一只张开翅膀的蓝色的鸟,配文鸟都不鸟你,再比如一只穿着西装的企鹅,来回的跳舞。
林梦不太懂这些,但她觉得挺有意思就是了。
林梦白皙骨感的手指在那个屏幕上敲了几下,正准备回她,一通电话就打进来了。
林梦一接通,就听见江语枝那慵懒的嗓音。
一听就是困得要死,但强撑着想说话。
江语枝很少在周末十点早起,大多时候会睡到十一二点,就这一两个小时,让她声音不自觉带着一些烦躁:“看你输入了半天,想什么呢?”
林梦淡淡道:“没有。”
“只是觉得你装嫩。”
江语枝反应了一下,装嫩?
她今年才二十八,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呢,装什么嫩?她本来就很嫩好吧。
上次走在路上,穿着一个白色卫衣,还被人烧烤店老板认成大学生了呢。
是因为她嫩,绝对不是穿的太幼稚!
于是江语枝很不乐意:“林医生的品味真是日渐低下了,我这叫回归本心。”
林梦:“墨镜送出去了吗?”
江语枝沉默了一瞬。
靠。
江语枝咬牙,这林梦暗戳戳的指她上次送HelloKitty墨镜被嫌弃幼稚呢。
江语枝烦的翻了个身,她现在倒是有心情讽刺她,前几年拉都拉不回来。
行吧,成长了。
哎——
她长叹一口气,也说不清是该高兴,还是该郁闷。
一把把头发撩到后面,只道:“小孩太早熟了,我在她那个年纪,还钟爱粉色系呢。”
林梦不应。
那也很难喜欢HelloKitty的墨镜吧。
江语枝一听没声音,大概猜到了林梦的意思,嘿了一声:“你不会在偷偷嫌弃我吧?林梦!你别以为刚毕业那会离得远,我就不知道你经常穿粉色的衬衫。”
江语枝觉得杀伤力不大,于是她停了一下,稍稍加重字节。
“还有!是谁28岁了,还在看各式各样的动漫,尤其是喜羊羊和小马宝莉!”
林梦眼神一飘,右手下意识想摸上表盘,但抬抬手,有些不自然的放下了。
林梦微微放下手机,侧头看。
白皙光滑的手腕上,指针滴答滴答的转,发出咔哒咔哒的节奏感,房子寂静无声,一瞬间就连外面的雨落声都听不到。
指针回弹了一下,如同时间静止一般。
但林梦刚好眨了下眼,没有注意到。
她刚刚瞟到手机上的时间了,这个时候就是想再确定一眼。
十点十二。
有点迟了,她很不喜欢这种不规律,很像要发生什么了:“我去洗漱,五点半楼下等你。”
江语枝:“你不会刚醒吧?”
林梦嗯了声。
林梦那些尘封许久的记忆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那只朝她扑来的粉红树懒,自体内荡出一声音节后,顷刻间被染为纯蓝,癫狂又狰狞的大笑:“是你,是你,你来了。”
她整夜一动不动,睁着眼瞪着天花板,直到天亮后好久才有了零星的困意。
林梦很少睡到十点,即使在周末也会准时七点半醒过来,收拾收拾自己,而后去上班或者给自己找点事做。
所以她睡到这个时候,江语枝有点震惊。
她叹息一声,以为林梦交接工作太累才晚了,于是她叮嘱道:“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
“嗯。”
江语枝一听她这个不在意的语气,顿时火呼呼的冒:“喂,你别不当回事,你知不知道猝死和过劳死,在你们这种行业非常多见?我前几天还听说有个演员太拼命了,最后把自己弄得瘦骨嶙峋,一身病。”
听说么?
她是医生,她知道,所以她很规律。
倒是江语枝才该注意点,一忙起来就作息颠倒。
但林梦也没说什么,她知道江语枝对她的事有些敏感,只道我有分寸,听江语枝唠叨了自己两句后,便利落地挂断电话去洗漱了。
说实话,对于江语枝的过分关心,林梦有些不知所措,她想:或许是江语枝到年纪了,母性光辉燃起了。
然而江语枝要是知道林梦这么想她,得吐出两口老血。想她成熟性感的气质,惊为天人的悄脸,凸凹有致的身材,一挥手不知有多少小姑娘倾倒,怎么在她看来,倒像个上了年纪的大妈。
再说,有人想听她唠叨还听不到呢,林梦倒好,还嫌弃她。
林梦去洗了个热水澡,冲去了些许疲惫,擦干头发出来,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了。
手机里,名叫白色郁金香的微信名发来一条消息。
林梦稀奇,怎么今天消息一个接一个找上门,就连稳定在两周一次的小白也来。
她们昨天才聊过吧。
小白是她在大学时,校联会上认识的。
当时候林梦被人纠缠,是小白帮她挡的,那时候她声音很哑,鼻音重,想着应当是季节性感冒,林梦为表感谢送了她一盒999。
林梦对她可以说一无所知,连长相都因为帽檐和口罩不太记得。
不过,她很喜欢和小白聊天。
不对,不能说是聊天,应当是说话才是,聊天是找一个话题,你来我往。
而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算不上。
林梦喜欢这种距离感,甚至有一些欣喜若狂。
思绪回笼,林梦点开看,是一张照片。
小白这次的油画格外漂亮。
画得是江南烟雨桥。
但感觉有点压抑。
她住在南城,林梦理所应当觉得她在其他地方时,会告诉她。
奇怪,明明不应该的,毕竟她们只是网友,但林梦确实这么想,从没有质疑过。
她问:这是南城的哪个地方?
白色郁金香秒回:相思桥。
看来小白又在思念初恋。
这是林梦偶然得知的,随口一问,随口一答,更像话赶话。
她不太诚心的安慰:好美。
白色郁金香:以后有时间,我亲自带你去玩。
.:说话算数。
.:下次我去南城,你不能再临时脱逃。
白色郁金香:遵命.jpg
是一只乖乖敬礼的小狗。
很可爱,和小白的头像一样。
林梦放下手机,蹲在行李箱前挑衣服。
考虑到晚上冷,她决定穿黑色长裙,外面套一件风衣外套。
林梦很怕冷,也很怕热,活脱脱一个活在春秋三刻的人。
能看到远处的夕阳,温度也正正好。
挑好衣服,林梦靠在沙发上,有些恍惚。
按理来说,任务清单里划了一笔,正常人都该放松一点,但她没有。
嘶,奇怪。
没什么胃口,但她很认真的做了一碗面条。
放空的时候,林梦随手打开一部动漫,从第一集开始看。
终于慢慢悠悠的磨到了四点半。
她收拾收拾,简单化个淡妆。
五点二十一分准时站在楼底。
提前9分钟,对林梦来说刚刚好,既不会等太久,又可以有应对急事的时间。
今天下雨了。
云城的雨,时常是细细柔柔的,很少有瓢泼的大雨唰唰的将一切洗净,而是黏腻的将人弄得沾湿。
让人莫名有些无奈……
又烦躁呢?
林梦眨了眨眼。
光速的雨幕唰唰后退,眼前高耸的大楼被解构一般,变成细密的粉末,如同尘埃一般的光晕飘向天际。
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得扭曲又怪异。
行人歪歪扭扭的变成一团血污,没一会就散成血雾丝丝缕缕的往天际上飞,他牵着的狗开始学着人走路。
一蹦一跳的,还咧开嘴笑着和林梦打了个招呼。
又来了……
她从善如流的和那只诡异礼貌的狗微微一笑。
然后认命的叹息,就不能让她等到江语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