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总算是结束了。成绩比上次好些,但陆燃看着卷子上几道粗心做错的数学题,还是忍不住想:要是沈清嘉在,肯定能一眼看出她解题步骤里的毛病。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得去赴约了。
又一次,踏上了K1220次列车。
硬座,靠窗。这次陈颖坚持要给她买高铁票,陆燃推辞了半天,最后说“我想坐这趟车,有纪念意义”,才算说服对方。
其实哪有什么纪念意义,就是便宜,而且她不想再欠更多人情了。
列车缓缓开动,陆燃把书包抱在怀里,看向窗外逐渐后退的站台。这次回去的时候,她就能带着沈清嘉一起回来了。
她盯着车票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K1220。真巧,和沈清嘉的生日同一天。
上次站了四个小时,无聊时她把车厢里的线路图研究了个遍。然后她看到了“云港”两个字,靠海。以后或许有机会……她早就想和沈清嘉一起去看海了。
也不知道沈清嘉会更喜欢海,还是更喜欢星空。
陆燃想着,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塑料水壶,喝了两口温水。
K1220次列车穿过平原的冬日田野,一路向北。窗外偶尔闪过覆着薄雪的村庄,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色天空下伸展。
到达江北时,又是晚上。出站口的风刮得人脸疼,陆燃把浅色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
她今天散着头发,陆燃的发色有点偏棕,微微带着点自然卷,看起来蓬松又温暖。
深棕色羽绒服是前年买的,袖口已经有点磨白了,但不影响保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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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病房门时,陈颖正在收拾最后一点零碎东西。沈清嘉坐在床边,穿着米白色的羽绒服,围了条浅灰色围巾,安安静静的。
“阿姨。”陆燃先打招呼。
“小燃来了!”陈颖眼睛一亮,“路上辛苦了吧?饿不饿?阿姨包里还有饼干……”
“不用不用,我在车上吃过了。”陆燃连忙摆手,目光已经转向沈清嘉。
一个多月没见,沈清嘉脸色还是不太好,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脸上确实圆润了点,但陆燃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健康的胖——是药物带来的浮肿,让原本清晰的下颌线变得模糊了些。
“我们走吧,”陆燃走到床边,声音自然而然地放轻了些,“今晚在天文馆附近住,明早一开门就去。你想逛多久都行。”
沈清嘉抬起眼看她。病房顶灯的光线下,陆燃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散着的头发有些凌乱,围巾松垮地搭着,羽绒服鼓鼓囊囊。明明江北这么冷,她却好像自带一股热气。
“好。”沈清嘉站起身。
“你们两个路上慢点啊。”陈颖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背包,犹豫了一下,还是看向沈清嘉,“嘉嘉啊,妈就不送你们过去了……明天看完,记得给我发个消息。”
沈清嘉整理围巾的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还是没有叫“妈”。
算了,急不得。
她还要处理搬家,转学手续这些事,到时候实在不行让嘉嘉和陆燃先回南江,她争取年前把这点事安顿好。
陈颖眼神暗了一瞬,但很快掩饰过去,把背包递给陆燃:“这里面是嘉嘉的药,一天三次,饭后吃,我都分好了。还有保温杯……”
“阿姨放心,我都记得。”陆燃接过背包,背在肩上。
走出医院大门时,冷风扑面而来。陆燃很自然地走到沈清嘉外侧,替她挡了挡风。
等车的间隙,她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橘子味的硬糖,塑料糖纸在路灯下反着光。
“给。”她递过去一颗,“倩倩让我带的,说你先尝尝,她攒了一整罐等你回去。”
沈清嘉接过,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橘子香精特有的那种不自然的香气,但莫名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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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宿在天文馆对面小区里,老式居民楼改造的,楼道灯有一盏坏了,忽明忽灭。陆燃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台阶:“小心点。”
房间比想象中整洁。两张单人床,米色床单,床头各有一个插座。
陆燃蹲下拆一次性拖鞋,塑料包装发出窸窣声响。她先拆开一双,把拖鞋整齐摆在沈清嘉脚边,线头朝外,方便穿。然后才拆自己的。
沈清嘉脱下羽绒服挂在椅背上。室内暖气还没完全上来,她里面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衬得脸色更加素净。
“你想看什么吗?我来开投影。”陆燃一边说一边找遥控器,“空调可能要等一会儿才热。要不要喝点热水?我去烧。”
她总是这样,一到某个空间就自动进入“安顿”模式,检查设施、规划动线、考虑需求。
沈清嘉总觉得,陆燃真的很体贴。
“哦对了,”陆燃突然想起什么,转身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件红色的毛衣,“我妈妈给你织的,你看看合不合适?”
毛衣是正红色,粗毛线,厚实。领口和袖口织了简单的麻花纹,针脚不算特别均匀,但能看出织得很用心。
“你先试着,我去烧水。”陆燃说完就进了旁边的小厨房。
民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红色毛衣上,显得格外温暖。沈清嘉拿起毛衣,触感柔软,带着一点点樟脑丸的味道——应该是收在箱子里很久了。
长这么大,从来没人给她织过毛衣。妈妈陈颖会买最好的羊绒衫,标签上的价格抵得上普通人半个月工资,但那些衣服从流水线下来,完美、精致,没有温度。
沈清嘉脱掉身上的羊绒衫,室内低温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拿起红毛衣,正要套头——
“嘉嘉,你想不想喝牛奶?我给你热——”
陆燃端着电热水壶从小厨房出来,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沈清嘉毛衣刚套到一半,卡在肩膀处,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背和内衣搭扣。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对不起对不起!”陆燃脸“腾”地红了,几乎是原地一百八十度转身,又冲回小厨房,“我、我热牛奶!你继续!”
门被慌慌张张地带上。
沈清嘉站在原地,脸也烧得厉害。她迅速把毛衣拉下来,整理好。布料摩擦过皮肤,很柔软。
等穿整齐了,她才低声说:“……好了。”
陆燃过了几秒才探出头,确认沈清嘉已经穿好,才端着热好的牛奶出来,耳朵尖还是红的。她把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小声说:“小心烫。”
沈清嘉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穿着大红色毛衣,衬得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她几乎从来不穿这么鲜艳的颜色——衣柜里不是黑白灰,就是饱和度很低的蓝、米、棕。
这么明艳的红,她只在陆燃身上见过:田径场上那件红色运动背心,夏天被汗水浸透时颜色会更深,像一团奔跑的火焰。
“很合适。”陆燃走到她身后,看着镜子,“我妈妈织的时候还担心尺寸不对,我说你比我瘦一点,她就收了几针。”
沈清嘉抬手摸了摸毛衣下摆。毛线有点扎手,但很暖和。
“这个红色很衬你,”陆燃继续说,语气认真,“比你以前那些颜色都好看。以后……多穿点暖色调的,好吗?”
她没说出口的是:你生病之后总穿浅色、冷色调,整个人像要融进背景里,看着让人心里发慌。
沈清嘉从镜子里看向陆燃。陆燃眼神清澈,写满了真诚的欣赏,没有半点玩笑或客套的意思。
“好。”沈清嘉轻轻点头,“我很喜欢。”
陆燃笑了,眼睛弯起来。她转身去摆弄投影仪:“你想看什么?在医院闷了这么久,今晚放松一下。”
沈清嘉坐到床边,捧起温热的牛奶杯。热气熏在脸上,很舒服。
“《泰坦尼克号》吧。”她说。
陆燃有点意外——她以为沈清嘉会选纪录片或者科幻片。但她没多问,很快在片单里找到,点了播放。
片头音乐响起时,陆燃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床头小夜灯。她在另一张床上坐下,脱掉羽绒服,里面是件旧的深蓝色卫衣,袖口已经起球了。
电影开始,房间里只有对白和配乐的声音。陆燃悄悄转头看了沈清嘉一眼——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红色毛衣在昏暗光线下变成暗红,侧脸安静,目光专注地落在投影幕布上。
窗外的江北冬夜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闪而过。
陆燃从书包里掏出那罐熊博士软糖,轻轻放在两张床之间的床头柜上。
沈清嘉注意到了,偏头看她。
“明天带去天文馆,”陆燃压低声音说,“累了可以吃。”
电影里,杰克在甲板上教露西吐口水。沈清嘉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陆燃看见那个笑容,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悄悄松了下来。
她靠着床头,也看向电影。但余光里,那抹红色一直在视野边缘,温暖地存在着。
牛奶喝完了,沈清嘉把杯子放下。动作间,毛衣袖口滑到手肘,露出的手腕还是很细,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种病态的、青筋毕现的瘦。
陆燃收回目光,盯着电影画面。
还有一整个晚上,还有明天的天文馆,还有回南江的火车,还有很多时间。
不急。她在心里想。
人已经在身边了,剩下的,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