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陆燃是在一阵轻微的晃动和耳边温热的呼吸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发现自己半边身子都麻了——维持着侧躺面向沈清嘉的姿势太久,胳膊被压得失去了知觉。
“醒醒。”沈清嘉的声音贴得很近,带着刚睡醒的微哑,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再不起来,一会儿护士该来查房了。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陈颖应该也快到了。”
最后那个名字像一盆凉水,瞬间浇灭了陆燃残留的睡意。她一个激灵,几乎是“弹”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
要是被陈阿姨看见她俩挤在一张病床上……陆燃简直不敢想那画面。虽然她们什么都没做,(至少陆燃认为什么都没做),但光是“同床共枕”这个事实,就足够让她心虚到脚趾抠地了。
她慌慌张张地跳下床,弯腰找鞋,耳朵尖因为紧张和莫名的羞窘而微微发红。
沈清嘉已经重新靠坐回床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
她脸上恢复了惯有的那种清冷疏离,仿佛昨夜那个主动要求拥抱、甚至在陆燃不知情的梦里,大胆热烈的人只是幻影。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的频率还没完全恢复正常,而梦境的片段和身体的记忆,正隐秘地灼烧着她的耳根。
陆燃对此一无所知。她只庆幸沈清嘉看起来情绪稳定,没再提昨晚自己睡觉不老实可能“冒犯”到对方的事。她迅速穿好鞋,整理了一下睡得皱巴巴的卫衣,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点。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推开。陈颖提着保温桶走了进来。
陆燃的动作瞬间僵住,目光躲闪,根本不敢与陈颖对视。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她明明没做“坏事”,却因为昨晚同榻而眠,心里虚得厉害,看陈颖的眼神都像做了贼。
陈颖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有点微妙。陆燃杵在床边,表情不自然,眼神飘忽;自己女儿虽然看着窗外,但侧脸似乎……比平时红润一点?
她心下疑惑,但看着两人都穿戴整齐,病房里也并无异样,便压下疑问,没多问什么。女儿好不容易情绪稳定些,她不想节外生枝。
“小燃醒了?昨晚辛苦你了。”陈颖将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语气温和。
“不辛苦不辛苦,阿姨。”陆燃连忙摆手,接过话头,试图掩饰尴尬,“那个……我来吧。”她主动去拧保温桶的盖子,借此避开陈颖的视线。
沈清嘉依旧望着窗外,沉默是她的保护色。此刻,她满脑子还是昨夜那个混乱又令人脸红的梦,以及醒来后陆燃那副懵懂无辜的样子。
她无比庆幸自己这些天一直对陈颖采取冷处理,不然以她现在的心绪,很难保证不在对话中露出马脚。
陈颖看了看沉默的女儿,又看看明显在“忙”的陆燃,她轻轻叹了口气,对陆燃说:
“小燃,那你陪嘉嘉吃早饭,阿姨出去打个电话。” 她把空间留给两个女孩,转身走了出去。
最后一天了,她希望陆燃能再加把劲,说服女儿回到那个或许更能让她感到安心和快乐的环境中去。
病房里重新剩下两人。陆燃盛出温热的粥,吹了吹,递到沈清嘉手边。
“几点的车?”沈清嘉接过勺子,没看粥。
“下午五点。”陆燃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今天下午我……看着你吃完东西再走。”
从江北到南江,高铁最快也要三个多小时。她来的时候为了省钱,买的普通火车站票,颠簸了四个多钟头。回程的车票是陈颖坚持买的,高铁二等座。
沈清嘉舀起一勺粥,慢慢送入口中,食不知味。五点……距离现在,也不过七八个小时了。陆燃要回泽霖了,回到那个有阳光跑道、有喧闹朋友、有她熟悉生活的地方。
那自己呢?要继续留在这个冰冷的、充满不愉快记忆的江北医院吗?
“嘉嘉,”陆燃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等你可以出院了,身体能承受路途了……跟我回泽霖吧。周周、付玉、倩倩、暄妍……还有我,我们真的……都很想你。”
她看着沈清嘉苍白的侧脸,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软和恳切。
沈清嘉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她抬起眼,看向陆燃。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此刻盛满担忧和期待的狗狗眼,让她硬起来的心肠怎么也狠不下去。
“我知道。”她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地回应,“我会……考虑的。”
陆燃的眼睛立刻亮了一度。
沈清嘉避开她过于灼热的视线,垂下眼帘,看着碗里寡淡的米粥,继续道:
“等医生给我开完后续治疗的药物,等……躯体化不那么严重的时候……”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陆燃几乎以为她不会说下去了,才终于轻声补充,
“我会回去的。”
“这么说,你答应了?!”陆燃的声音里瞬间充满了惊喜。
“嗯。”沈清嘉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随即,她像想起什么,抬眼看向陆燃,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期待,
“不过,你之前答应过我,要带我去江北市最大的天文馆。”她顿了顿,问道,“你下次……什么时候能来?”
陆燃心中一阵激荡。有盼头了!沈清嘉开始主动对外界事物产生需求,这绝对是好转的迹象!
这趟江北之行,所有的奔波、焦虑、不眠不休,在这一刻仿佛都值了。
“年前!学校一放寒假,我马上就过来!”陆燃毫不犹豫地回答,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拉近了椅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拿过纸巾,准备随时给沈清嘉擦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等我来了,第一件事就带你去天文馆。但是你要答应我,”陆燃的表情认真起来,目光紧紧锁着沈清嘉,
“从今天起,好好配合医生治疗,按时吃药,认真吃饭。医生和护士让你做什么,就尽力去做。”
她必须给沈清嘉一个值得等待的盼头,同时也得给她套上“紧箍咒”,确保她不会在自己离开后再次自我放逐。
“我每天都会抽时间给你打视频电话,”陆燃继续说着,语气不容置疑,
“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休息,情绪怎么样,我心里都会记着。如果我发现你没有做到答应我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最严厉的“威胁”,“我会立刻买票,再赶过来。说到做到。”
她看着沈清嘉沉默的脸,放缓了语气,眼中那份强装的严厉褪去,流露出更深切的、近乎哀求的担忧:
“距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嘉嘉,答应我,就这一个月,咬牙挺过来,好吗?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们等你回去。”
沈清嘉望着陆燃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我需要你好好回来”的恳切,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决然。
“好。”她清晰地回答,“我答应你。会积极接受治疗,按时吃饭吃药。”
陆燃松了一口气,但还没完。她犹豫了一下,
“还有……你跟你妈妈……还是试着说说话吧。哪怕只是一两句。她这些天……真的老了很多。”
之前每次提到陈颖,沈清嘉都会用沉默或抗拒回应。但陆燃知道,如果沈清嘉决定回泽霖,长达一个月的治疗和恢复期,不可能完全不与父母交流。
沈清嘉沉默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表现出排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地点了点头,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
“嗯。”
算是默许。
陆燃知道这已经是极限,不能再逼。她站起身:“那你先慢慢吃,我……我出去一下,跟阿姨也说一声。”
她轻轻退出病房。陈颖等在不远处,见她出来,立刻快步上前,眼神里满是紧张的期盼。
“怎么样了?”陈颖的声音压得很低。
“阿姨,嘉嘉答应了。”陆燃也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
“她说等身体好一些,治疗药物开好,就回泽霖。不过……年前我得先过来一趟,带她去天文馆,这是我跟她约好的。”
“这一个月我没法再过来,但她答应我会好好配合治疗,按时吃饭吃药。我每天会跟她视频监督。”
陆燃顿了顿,补充道,“我也劝了她,不要再完全不跟你们讲话……她应该是听进去了,但具体需要多久才能开口,我也不确定。”
她只能帮到这里了,剩下的,需要时间和沈清嘉自己慢慢消化。
陈颖听完,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涌了上来。她紧紧握住陆燃的手,手指因为激动和感激而微微颤抖:
“小燃……阿姨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以后……以后阿姨绝不会再阻止你们来往了。你回去以后,安心学习,嘉嘉这边,阿姨一定尽全力配合医生,让她快点好起来。”
她抹了抹眼泪,语气坚定:“年前你来的时候,所有费用——车票、住宿、去天文馆的门票,阿姨全包了。你什么都不要操心,安心来陪嘉嘉就好。”
只要女儿能好,花多少钱她都愿意。
“谢谢阿姨。”陆燃真诚地道谢,“那我再进去陪她一会儿。”
回到病房,沈清嘉已经自己慢慢喝掉了小半碗粥。虽然吃得依旧不多,但比起前几日完全靠营养液,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陆燃坐回她身边,看她舀起一勺,就顺手接过碗帮她端着,看她嘴角沾了点粥渍,立刻抽了纸巾轻轻擦掉。动作细致又温柔,仿佛照顾她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沈清嘉被这样周全地伺候着,又忍不住想起昨夜梦里那些更亲密的触碰,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怎么了?不舒服吗?脸怎么有点红?”陆燃立刻察觉,伸手想去探她额头。
“……没事。”沈清嘉偏头躲开,声音有点闷。
她算是看明白了,跟这块木头说那些,纯属对牛弹琴。而且现在……也确实不是说那些的时候。
“我走了以后,你要记得好好睡觉啊。”陆燃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不舍,
“可惜不能……呃,不能陪着你睡了。” 她身后要是有尾巴,此刻一定已经沮丧地垂到地上,扫来扫去。
睡觉?沈清嘉想起昨晚被打断的梦和醒来后的乌龙,以及自己差点把人家赶下床的事,心里那点旖旎瞬间消散,只剩下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算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一口一口,吃掉了陆燃递到眼前的食物。
陆燃就在旁边陪着,絮絮叨叨地说些泽霖的琐事,训练的小插曲,朋友们听说她好转后的兴奋反应。时间在平淡而温暖的陪伴中,流逝得飞快。
转眼,下午就到了。陆燃是真要走了。
沈清嘉直到此刻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有多依赖身边这个人。依赖她带来的安心气息,依赖她毫无保留的关切,依赖她总能驱散阴霾的明亮笑容。
或许,从每天黄昏那个窗台边,从她递过第一瓶水、讲第一道错题开始,这种依赖就已悄然生根。
不舍像藤蔓缠紧了心脏。她不想让陆燃走。
但她必须走。
在陆燃最后检查行李,准备提起背包时,沈清嘉伸出手,轻轻攥住了她卫衣的一角。
陆燃回头。
沈清嘉抬起头,望进她眼里,那层习惯性的清冷疏离此刻被浓重的不舍取代,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最后……再抱抱我。好吗?”
不再是命令,而是请求。
陆燃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她毫不犹豫地放下背包,俯身,张开手臂,将床上那个单薄的身子紧紧地、深深地拥入怀中。
手臂收拢,力道大得仿佛想将这一刻的温暖和彼此的气息都烙印进身体里。
沈清嘉也回抱住她,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呼吸着那令人安心的、带着阳光的气息。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影都悄悄偏移了一角。
最后,是陆燃先松开了手。她怕再抱下去,自己会真的舍不得走。
分开的瞬间,她感觉到似乎有什么柔软而干燥的东西,极快地、轻轻蹭过了自己的脸颊。
她以为是沈清嘉的头发,或者是不小心碰到的被角,并未在意。
那是沈清嘉的唇角。一个克制到极致、轻如叹息的触碰。
陆燃,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我对你的感觉,早已不只是朋友了。
沈清嘉在心里默默地说,眼神描摹着陆燃的眉眼,一刻也不想移开。陆燃也同样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心底。
“嘉嘉,我走了。”陆燃的声音有些沙哑,“记得你答应我的话。我每天……一有时间就打给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我在泽霖,等你回来。”
沈清嘉静静地望着她,轻轻点头。
“好。”她说,“一路顺风。”
陆燃最后用力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转身,提起背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走之前,她没忘把剩下的芒果干仔细包好,放在了沈清嘉触手可及的床头柜上。
“阿姨,我走了。” 她对等在外面的陈颖告别。
“路上小心,到了发个消息。”陈颖红着眼眶叮嘱。
陆燃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病房门,然后转过身,步伐坚定地朝着电梯走去。
背影挺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病房内,沈清嘉依旧维持着望向门口的姿势,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说,在泽霖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