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没有动。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病房门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个倚靠在床头、怀抱铁盒的侧影上。
羽绒服还没来得及脱去,肩头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寒意。她不想惊扰她,哪怕只是细微的声响或动作。
她像一株在寒夜里悄然生长的植物,固执地、沉默地,将所有的担忧、心疼和跋涉而来的风尘,都收敛进安静的凝视里。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中缓慢流逝。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病房里的光线没有变化,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
陆燃站得腿有些发麻,眼睛也因长时间专注而微微酸涩,但她依然没有移开视线,仿佛要将这分离数月后重逢的第一眼,刻进骨子里。
终于,或许是长时间被注视带来的微妙直觉,或许是窗外某束偶然掠过的车灯惊扰了沉思,病床上的人,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目光相撞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清嘉的眼睛猛地睁大,里面清晰地倒映出门口那个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身影——陆燃。
她穿着深色的羽绒服,头发被北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沈清嘉无法承受的、太过滚烫和直白的情绪:
惊喜、心痛、焦急,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
惊讶如同冰层下的第一道裂纹,瞬间爬满沈清嘉的心壁。
紧接着是恐惧——她怎么会在这里?妈妈!一定是陈颖!她又自作主张,又去打扰陆燃了!
这个认知带来一阵强烈的、被彻底背叛和无力掌控自己生活的愤怒。然后是更深切的、几乎将她淹没的不可置信和……难堪。
她现在是什么样子?苍白,消瘦,虚弱,穿着丑陋的病号服,手腕上连着冰冷的输液管,像一个不堪一击的废物,被困在这间充斥着失败和脆弱的白色房间里。
这样的她,怎么能见陆燃?怎么配得上陆燃那依旧明亮、充满生命力的目光?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一种动物般的本能,在看清陆燃的那一刹那,沈清嘉猛地转回头,同时用尽全力,将自己整个缩进了被子里面!
白色的被褥迅速隆起一团,剧烈地颤抖着,将她完全遮盖,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那个让她无地自容的世界。
逃避。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她认为必须做的。
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你。
不,我不想看到你。
不想让你看到这样的我。
她在心里无声地嘶喊,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被子里的黑暗和狭窄给了她一种虚假的安全感,却也让她无处可逃地直面自己汹涌的羞耻和痛苦。
她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隔绝了光,也隔绝了空气,仿佛要将自己从这个令人绝望的现实里彻底抹去。
因为激烈的动作,她原本放在被子外、连着输液管的手猛地被牵扯。
留置针在皮肤下狠狠一扭,尖锐的刺痛传来,但她仿佛没有知觉,只是更紧地蜷缩。针头附近的胶布翘起,细细的输液管在空中危险地晃荡。
陆燃站在原地,心脏像被那只扯动输液管的手同时攥紧。她看着那团剧烈颤抖的被子,看着那晃动的输液管,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她懂她。
懂沈清嘉此刻近乎偏执的孤傲和那用逃避筑起的、脆弱不堪的防线。那是她在经历了家庭冲突、自我怀疑、身心崩溃后,仅存的、最后一点关于尊严的执拗。
她不想以这样狼狈无助的模样,呈现在曾经并肩作战、甚至隐隐被她视为“光”和“力量”的陆燃面前。
无论这一刻,陆燃有多么想冲过去,像上次在临潇河边那样,用力地、不容拒绝地抱住她,告诉她“别怕,我在这里”;
她想掀开那床被子,看看她到底瘦成了什么样,摸摸她苍白的脸,擦掉她可能正在流淌的眼泪……她都强迫自己停了下来。
不能逼她。尤其在这样的时刻。
陆燃深吸一口气,反而向后退了两步,彻底退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将那片令人心碎的颤抖和沉默,暂时关在了门内。
她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迅速按下墙上的护士呼叫铃。很快,一名护士匆匆赶来。陆燃简短地说明情况:
“3床的病人,被子扯到了输液管,可能针头移位了,麻烦您去看看,重新固定一下。”
护士点点头,推门进去。不一会儿,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是护士轻柔的安抚声、消毒棉签擦拭的窸窣声、以及重新固定胶布的细微声响。过程很快,护士走出来,对陆燃点点头:
“针头有点渗血,已经重新消毒固定好了。病人情绪不太稳定,尽量不要刺激她。”
“谢谢。”陆燃低声道谢。
一直等在走廊不远处的陈颖见状,立刻快步走过来,眼眶还是红红的,显然刚才又独自哭过。她急切地抓住陆燃的手臂,声音带着颤抖的期盼:
“怎么样了?小燃,她……她理你了吗?跟你说话了吗?”
陆燃看着陈颖焦急憔悴的脸,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
“阿姨,嘉嘉现在……在躲。她不想让我看到这样的她。”她顿了顿,补充道,“她一句话也没说。”
陈颖眼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瞬间熄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肩膀猛地垮塌下去,腰也佝偻了些,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她无力地靠在墙上,喃喃道:
“算了……急不得,急不得……”
沉默了片刻,陈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本沈清嘉的日记。她摩挲着粗糙的封皮,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挣扎,最终化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断。
“这个日记,”陈颖将本子递给陆燃,声音很低,“是自从你离开之后……她写的。我想,她应该不希望任何人看见,尤其不希望你能看见。但是……我还是把它带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陆燃,眼里是近乎哀求的光,
“或许……你能从这里面,更明白她一点。哪怕……哪怕最后,能让她开口说一句话,也好。”
陆燃接过了那个本子。普通的笔记本,拿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像捧着一颗正在无声哭泣、布满裂痕的心。陈颖没有再说什么,疲惫地走回走廊边的长椅坐下,双手掩面。
陆燃走到离病房稍远一点的窗边,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翻开了第一页。
12月20日,陆燃,你们都走了,就我一个人留下了。
12月21日,陆燃,今天周日,我闭上眼全是包厢的冷寂和那一巴掌。好丢脸,好没尊严。
12月22日,陆燃,我今天没吃饭了,昨天也没吃。
12月23日,陆燃,你现在在跑步吗?我想吃芒果干了。
12月24日,“陆燃,面包好硬,我好想吐。”
12月25日,陆燃,今天是圣诞节,你冷不冷?你妈妈有没有给你织毛衣?
12月26日,陆燃,外面的光好刺眼,我把窗帘拉上了,遮住太阳,也好像把你遮住了。
12月27日,陆燃,今天我去临潇河,想到你那天抱着我,也好想念倩倩的熊博士软糖。
12月28日,雾霾,陆燃,我的头好痛,我不知道怎么了,我睡不着。
不是连贯的叙述,而是碎片式的倾诉,压抑的笔触,越来越多的泪渍晕开了字迹,将那些“陆燃”、“想你”、“冷”、“睡不着”、“吃不下”反复浸润,模糊又清晰。
一次,两次,三次……看着自己的名字被一遍又一遍地写下,看着那些被泪水打湿又干涸的褶皱,陆燃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撕扯,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喉咙被巨大的酸涩堵住,视线迅速模糊。
沈清嘉,你为什么……任何事情都要自己扛?我们不是战友吗?不是说好了“有我在看”吗?
沈清嘉,你有这么多天,都没好好吃过一顿饭,睡过一个好觉了吗?
沈清嘉,我还没带你去天文馆,看真正的、完整的星空,你怎么就……倒下了?
沈清嘉……我也,很想你。
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大颗大颗地砸在日记本粗糙的纸页上,和那些旧泪痕重叠、融合。她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湿。
她只能紧紧攥着日记本,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抖动,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溢出,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而破碎。
病房内,那团隆起的被子依旧在微微颤抖。沈清嘉将自己深埋在一片黑暗和潮湿之中,情绪像脱缰的野马,失控地奔腾。
豆大的泪珠不断滚落,很快在枕套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迹。她死死咬住被角,不让自己哭出声,身体却因为极致的压抑和悲伤而抖个不停。
她为什么要来?是陈颖又去求她了吗?她是因为……想我才来的吗?还是仅仅因为同情,因为责任感,因为自己这副病恹恹的样子?
混乱的思绪、自我厌弃、对母亲擅自做主的愤怒、对见到陆燃的渴望与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冲撞,让她本就昏沉疼痛的脑袋更加晕眩,像要炸开一般。
她恨不得自己立刻昏过去,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感受。可是她停不下来,整个人蜷缩在潮湿冰冷的被窝里,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
病房内外,一墙之隔,两个少女,一个在被子构筑的黑暗堡垒中无声崩溃,一个在走廊冰冷的窗前泪如雨下。
同样的悲伤,同样的思念,同样的无能为力,却隔着那扇门,无法传递,无法交融。
走廊长椅上,陈颖听着陆燃压抑的哭声,看着病房门缝下透出的、死寂般的光,再想起日记里女儿那些绝望的文字,终于彻底明白——自己从头到尾,或许都未曾真正了解过这个女孩身上那份真挚和热忱,也从未真正走进过自己女儿那个看似优秀完美、实则早已不堪重负的内心世界。
但是,一切都好像太晚了。她的女儿,已经被她自以为是的“爱”和“期望”,折磨得面目全非,缩在壳里,连见一眼想见的人都不敢。
为什么她当初没有发现女儿日渐消瘦下的沉默是求救?
为什么她要在生日那天,挥出那摧毁性的一巴掌?
为什么……
无边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在这个寒冷的跨年之夜,将她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