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淅淅沥沥下了半夜,清晨才停。城市被洗刷得清冽干净,但泽霖一高校园里的气氛却截然不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不安的窃窃私语。
陆燃在医院住了两天。脚踝确诊为韧带二级撕裂,伴有局部软组织严重挫伤,需要至少固定休养四周,后续康复周期漫长。
医生看着片子直摇头,说她最后那一下简直是“自毁式发力”。栾教练气得在病房外直骂娘,转头又红着眼眶去给她买骨头汤。
奖牌和正式成绩确认是在陆燃住院后的第二天送来的。由于董雪的犯规行为被最终裁定成立,成绩取消,陆燃的冠军毫无争议。
一同送来的,还有体育局和组委会联合签发的表彰决定,肯定了她顽强拼搏的体育精神。红头文件盖着公章,沉甸甸的。
段暄妍、周兰雨、付玉、郑倩倩一群人挤在病房里,把奖牌传来传去地看,嘻嘻哈哈,用手机拍下陆燃脚上厚重的石膏和手里的奖牌,配上“史上最贵金牌”之类的调侃发在内部小群。病房里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劫后余生般的吵闹和欢笑。
沈清嘉也在,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着她们闹,偶尔被问到才说一两句,手里削着一个苹果,皮又薄又长,连绵不断。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
陆燃靠在床头,看着被簇拥着的奖牌,又看看窗边的沈清嘉,心里被一种饱胀的情绪填满,有喜悦,有踏实,也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惘然。
事情似乎解决了,坏人得到了调查,冠军拿到了,朋友都在身边。可为什么,看着沈清嘉沉静的侧影,她总觉得哪里还悬着,没有落地?
“对了,你们听说没?”周兰雨压低声音,带着分享八卦的兴奋,“张主任被停职了!接受纪委调查呢!还有那个李裁判,也被暂停了所有执裁资格,据说体育局内部立案了!”
“活该!”付玉解气地说,“还有董雪,取消成绩,记过处分,听说她爸那个赞助也黄了,学校正在重新审核合作呢。”
“不止呢,”郑倩倩补充,“论坛上有人扒,说董雪她爸那家公司,好像不止一次干这种事了,以前就有别的运动员被坑过……”
女孩们叽叽喳喳讨论着,仿佛一场大获全胜的战役。沈清嘉安静地听着,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递给大家。
她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张仕达和李教练是摆在明面上的卒子,董卫城充其量是个比较有能量的商人。
那条周兰雨曾隐约触及的“灰色产业链”,那些更深的、盘根错节的关系,仅仅靠一次比赛冲突的调查,很难连根拔起。董卫城完全可以断尾求生,把责任推到张仕达和李教练的个人行为上。
但这已经是她们作为学生,在当下能够争取到的最好结果。阳光下的龌龊被掀开了一角,作恶者付出了可见的代价,规则的尊严得到了维护。
至于更深处……沈清嘉看了一眼正在笨拙地试图用叉子叉苹果的陆燃,心想,那是更漫长的、属于成年人的战斗了。
至少,陆燃的未来跑道,暂时扫清了最明显的障碍。
“清嘉,”陆燃忽然叫她,手里举着叉子,上面戳着一块苹果,“你也吃。”
沈清嘉走过去,就着她的手,低头吃掉了那块苹果。很甜,汁水充沛。
“什么时候回学校?”她问。
“医生说过几天就能出院,但得拄拐,上课麻烦。”陆燃皱眉。
“我妈得过来照顾几天。”
“嗯,应该的。”沈清嘉点头,“文化课别落下,笔记我帮你整理。”
“又麻烦你。”
“不麻烦。”
探望时间快结束时,沈清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母亲陈颖的信息,提醒她晚上有重要的事要说。
她神色如常地收起手机,对陆燃说:“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好。”陆燃看着她,忽然说,“等你。”
沈清嘉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重,阳光被切割成规整的方块落在地上。
她知道,那个“重要的事”是什么。父亲沈正国的调令已经正式下来,搬家就在眼前。她答应过陆燃,走之前会告诉她。
但看着陆燃打着石膏的腿和明亮的眼睛,那话在嘴边滚了又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再等等,至少等她能自己站稳。
学校里的处理结果也陆续公布。张仕达停职调查的消息像一颗炸弹,激起千层浪。
学生们议论纷纷,之前那些关于陆燃的谣言仿佛一夜之间失去了源头,迅速消散在更劲爆的“主任被抓”的现实里。
于主任在周一的升旗仪式后,特意强调了赛风赛纪和公平竞争的重要性,语气严肃,目光扫过全场,仿佛在警告着什么。董雪再也没有出现在学校,据说办理了暂时的休学。
一切似乎都在走向正轨,恢复平静。
三天后的傍晚,陆燃拄着拐杖,艰难地挪到了教学楼后的老地方。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橙色,窗台被晒得微微发热。沈清嘉已经在那里了,面前摊着笔记本,正在写什么。
“来了?”沈清嘉听到声音,抬头,看到她费劲的样子,起身扶了一把。
“嗯,憋死了,出来透透气。”陆燃在窗台边坐下,把拐杖靠墙放好,长出了一口气。她的脸色比在医院时好了一些,但依旧能看出伤病带来的虚弱。
沈清嘉把笔记本推过去:“这是这几天各科的重点和作业,红色标记的是急要的,蓝色是可以缓一缓的。”
陆燃看着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笔记,心里一暖,又有些不是滋味。“你……不用这么麻烦。”
“顺手。”沈清嘉语气平淡,目光落在她打着石膏的脚上,“还疼吗?”
“好多了,就是痒,还不能动,难受。”陆燃挠了挠头发,有些烦躁,随即又笑起来,“不过想到那帮人的下场,又觉得这石膏打着也挺值。”
沈清嘉看着她孩子气的笑容,嘴角也弯了一下,很浅。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主要是陆燃在说,说病房里的趣事,说栾教练一边骂她一边给她炖汤的别扭,说段暄妍她们商量着等她好了要去哪里庆祝。沈清嘉大多时候在听,偶尔回应几句。
夕阳渐渐下沉,天色变成深邃的蓝紫色。
“沈清嘉。”陆燃忽然安静下来,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路灯,“事情……是不是就算完了?”
沈清嘉沉默了片刻。“对你来说,选拔赛赢了,障碍清除了,最重要的部分已经完了。”
她斟酌着词句,“但有些东西,比如张主任他们为什么能这样,那家公司背后还有什么,这些……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可能永远不会有彻底的‘完了’。”
陆燃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我明白。反正,我能做的,就是继续跑。跑得更快,更远,让他们再也够不着。”
她转头看向沈清嘉,眼睛在暮色中很亮,“你也会一直看着的,对吧?”
沈清嘉对上她的目光,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晚风拂过,带着初冬的寒意。她拢了拢衣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天冷了,你该回去了。我送你到校门口。”
陆燃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了一瞬,随即又振作起来:“好。”
沈清嘉帮陆燃拿起拐杖,扶着她慢慢走下楼梯。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随着步伐分开。校门口,陆燃的母亲已经推着电动车在等着了。
“阿姨好。”沈清嘉礼貌地打招呼。
“哎,清嘉啊,又麻烦你了。你这丫头,没事老麻烦同学,赶紧的,上车。”陆燃母亲是个面容憔悴却眼神温暖的女人,但每次看向陆燃的时候,总会有一种,你这丫头,没事又给人惹祸的感觉。
其实这次陆燃伤成这样,也让陆萍依担心的不行,但她已经习惯了和陆燃“对抗路母女”的感觉。
陆萍依对着沈清嘉感激地笑了笑。
陆燃坐上后座,朝沈清嘉挥手:“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沈清嘉站在原地,看着电动车载着母女俩融入车流,直到尾灯消失不见。
明天见。
她默念着这三个字,转身走回已然空寂的校园。路灯将她孤单的影子投向地面,拖得很长很长。书包里,那份父亲公司发来的正式搬迁日程表,边角坚硬,硌着她的背。
庆祝的喧嚣似乎还未远去,离别的序幕却已悄然拉开。而那个在暮色中问她是否会一直看着的人,还浑然不知,命运的岔路口已经近在咫尺。
沈清嘉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朝着已然亮起温暖灯光的家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但在那之前,或许还可以贪恋一点点,这暴风雨后虚假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