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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苗头

沈清嘉推开门时,客厅的灯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也都要冷。

父亲沈正国和母亲陈颖并排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几张文件,还有一本摊开的、她没见过的房产中介图册。

空气里有种一触即碎的安静。

“回来了。”陈颖抬眼,声音像磨砂玻璃,“坐。”

沈清嘉放下书包,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她看着母亲,又看看父亲,等待。

沈正国清了清嗓子,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清嘉,有件事,需要跟你商量。”

他说话的语气,是沈清嘉熟悉的,那种谈论项目进度、分析数据时的平稳腔调。只是今天,这平稳底下,压着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我工作上有一些变动。”沈正国说,“公司承接了一个外省的重点项目,周期很长,需要主要负责人常驻。集团决定……派我过去。”

沈清嘉的心脏轻轻一坠。

“时间呢?”她问。

“至少两年。”陈颖接话,声音比沈正国硬一些,“而且项目地在邻省的江北市,离家太远,通勤不现实。所以,我们考虑……”

她的目光落在那本房产中介图册上。

“考虑搬家。”沈正国接过话头,手指在文件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江北市的教育资源也不错,有几所重点高中的升学率甚至比泽霖更好。我们已经在物色房子,也联系了那边的学校。顺利的话,下个月底,最晚寒假前,就能办完转学。”

下个月底。

寒假前。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砸进沈清嘉的耳朵里。

她忽然想起,下个月底,也是市级选拔赛的时间。

沈清嘉坐在那里,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手术台上,头顶是无影灯,面前是两个拿着手术刀的医生,正在冷静地讨论着该如何切除她身上“不合规”的部分。

“为什么是现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爸的项目,不是一直都有吗?”

沈正国沉默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目光:“这次……不一样。是机会,也是挑战。”

“是因为我吗?”沈清嘉问,声音更轻了,“因为我跟陆燃的事,让家里为难了。所以你们想把我从这个环境里‘摘’出去,就像处理一个出错的实验样本。”

“沈清嘉!”陈颖猛地拔高声音,眼圈瞬间红了,“你非要这么想吗?我们是为了谁?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说你?说你自甘堕落,说你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爸爸在单位里都抬不起头!搬家,转学,是为了给你一个新的开始!”

“那陆燃呢?”沈清嘉抬起头,看着母亲,“她做错了什么?她被诬陷,被整,就因为跑得太快,挡了别人的路。我帮她,不是‘自甘堕落’,是想做一件对的事。你们教我的那些道理——正直、善良、帮助别人——难道都是假的吗?还是说,那些道理只在‘不惹麻烦’的前提下才成立?”

陈颖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沈正国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清嘉,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事,不是对错那么简单。你还小,有些压力你承受不住。换个环境,对你,对陆燃,可能都是好事。你可以安心备考,她也能……少一些不必要的关注和牵连。”

“不必要的关注和牵连。”沈清嘉重复着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容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所以,你们也知道了,有人想整她。你们的选择不是问清楚怎么回事,不是帮一把,而是把我带走,让她一个人留在那里,面对那些‘关注和牵连’。”

她站起身,看着父母:“爸,妈,我十八岁了。如果你们觉得搬家是对的选择,我无权反对。但我会留在泽霖,直到……选拔赛结束。”

“你疯了?!”陈颖站起来,“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那个董雪的爸爸不是善茬!你继续掺和下去,万一他们对你……”

“那就让他们来。”沈清嘉打断她,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起伏,像冰层下的暗流,

“妈,我这辈子,没做过几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们安排好的,我只需要达到标准。但这件事,我想做。陆燃,我想帮。选拔赛,我想看着她赢。”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如果你们非要现在带我走,可以。但我会恨你们。不是气话,是真的会恨。”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正国震惊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陈颖捂着嘴,眼泪终于掉下来。

沈清嘉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时,她停住,没有回头。

“房子你们看吧,学校你们联系吧。寒假前,我会跟你们走。”她说,“但在这之前,让我把这件事做完。”

门关上,落锁。

她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客厅里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和父亲低沉的、安抚的说话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眼睛很干,一滴泪都没有。

只有心脏的位置,空荡荡地发冷,又有一股火烧般的决绝,在冰冷的内里顽强地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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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清嘉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起床、洗漱、吃早餐。只是餐桌上没人说话,空气凝滞得像胶水。

出门前,陈颖叫住她,眼睛还肿着,声音沙哑:“……注意安全。晚上……早点回来。”

沈清嘉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她没有直接去学校,而是绕道去了操场。清晨的训练刚刚开始,塑胶跑道上散落着晨跑的学生。

她一眼就看见了陆燃。

陆燃在跑间歇,红色的背心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她的步频很稳,摆臂有力,但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有种近乎凶狠的专注。

沈清嘉站在跑道外的铁丝网边,安静地看着。

一趟,两趟,三趟……陆燃冲过终点,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息。汗珠顺着她的下巴滴落,砸在跑道上,很快蒸发。

她没有立刻开始下一组,而是直起身,慢慢走到场边,拿起水壶。仰头喝水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铁丝网外,然后顿住了。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清晨薄薄的雾气,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陆燃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朝她挥了挥手。笑容有点疲惫,但很真实。

沈清嘉也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没有走过去,没有说话。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陆燃放下水壶,重新回到跑道上,压低身体,做出起跑姿势。发令的哨声没响,她自己深吸一口气,然后像一颗子弹般射了出去。

加速,冲刺,压线。

沈清嘉看着那个在跑道上燃烧的身影,看着那抹跳跃的红色,心里那片空荡荡的冰冷,好像被什么东西,很轻,但很坚定地,填上了一角。

她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背包里,那份沉重的“调查笔记”似乎不再只是负担,而是一份必须完成的、沉默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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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沈清嘉被秦老师叫到了办公室。

秦老师没绕弯子,递给她一份打印出来的成绩分析:

“清嘉,你最近的理科成绩很稳定,甚至有小幅提升。但文科,尤其是语文的作文……得分率在下降。”

沈清嘉看着那份图表,没说话。

“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秦老师的声音放软了些,“家里的事,还有……朋友的事。但清嘉,高考是一场马拉松,不是短跑冲刺。你不能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一件事上。有些负担,该放的时候要学着放。”

沈清嘉抬起头:“老师,如果明知道一件事是错的,却因为害怕麻烦而选择转身走开,那读再多的书,考再高的分,又有什么意义呢?”

秦老师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沉静内敛的学生,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了如此清晰、如此执拗的光。

“……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秦老师最终叹了口气,“但老师还是要提醒你,分寸。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很重要。但前提是,你得先站稳自己。别让自己也陷进去。”

“我明白。”沈清嘉点头,“谢谢老师。”

离开办公室时,她在走廊上遇到了林州。

林州显然刚从竞赛教室出来,手里拿着厚厚的讲义。两人擦肩而过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很短暂的一瞥,没什么表情。

但沈清嘉觉得,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少了审视和较量,多了点别的……类似观察,或者,确认。

他没说话,径直走了。

沈清嘉也没有停留。她知道,她和林州之间,不需要多余的交流。他们各自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偶尔因为引力产生一点微弱的交集,然后继续向前。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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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老地方。

陆燃来的时候,额头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还有点渗血。

“怎么弄的?”沈清嘉皱眉。

“训练的时候没注意,撞器材架上了。”陆燃摆摆手,浑不在意,“小伤,过两天就好。”她在窗台边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今天训练量又加回来了,不过栾教练说是赛前正常的强度调整。”

沈清嘉看着她明显更深的黑眼圈和干燥起皮的嘴唇,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杯推过去:“温水,加了点盐。”

陆燃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后抹了把嘴:“爽。”她看向沈清嘉,“你呢?今天怎么样?你家里……”

“老样子。”沈清嘉打断她,翻开化学笔记,“开始吧。”

陆燃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头:“好。”

两人一个讲,一个听。笔尖划过纸张,公式和结构式在暮色里渐渐爬满草稿纸。

讲到一半时,陆燃忽然停下笔:“沈清嘉。”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陆燃的声音很轻,“有一天,你因为我,遇到了很大的麻烦,或者……要放弃很重要的东西。你会后悔吗?”

沈清嘉抬起头,看着陆燃。夕阳的余晖落在陆燃脸上,把她小麦色的皮肤染成温暖的蜜金色,也照亮了她眼底深处,那些平日里被汗水和笑容掩盖起来的不安和脆弱。

“不会。”沈清嘉说,声音很平静,也很坚定。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麻烦’。”沈清嘉说,“你是我自己选的。”

陆燃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声音有点哑:“……继续讲题吧。”

“嗯。”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教室里的灯光亮起来。

两个女孩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董卫城刚刚挂断一个电话,脸色阴沉。

“张仕达这个废物,连个学生都压不住。”他骂了一句,转向坐在对面的另一个人——一个穿着运动夹克、神情精干的中年男人,“李教练,看来学校这边是指望不上了。选拔赛那边,你得使点劲。”

被称作李教练的男人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董总,别急。比赛嘛,变数多得很。体能、状态、临场发挥,甚至……一点小小的意外,都可能改变结果。陆燃那孩子,锋芒太露,不是什么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嘛。”

他放下茶杯,微微一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王科长那边,也打过招呼了。有些‘关心’,会以更‘专业’的方式,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董卫城脸色稍霁:“那就拜托了。事成之后,赞助费再加三成。”

“好说。”李教练笑着点头,眼底却没什么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