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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谋划

差不多半个月前,傍晚,行政楼走廊。他去找张主任问推荐信的事。

办公室门没关严,里面传来张主任压着怒气又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声音:

“……董哥,不是我不办,那丫头有证人,还有监控……板上钉钉的事都能翻案……”

当时他停在门口,只听了这两句。里面很快挂了电话,他也就没进去,转身走了。

当时他没在意。“董哥”是谁?“丫头”是谁?“板上钉钉的事”是什么?这些信息太模糊,与他无关。

但现在——

董哥。

陆燃。

板上钉钉的事 是那天查出了违禁品。

翻案,是检查组确认违禁药物并不是陆燃本人的。

所有的碎片,“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林州背脊微微挺直。图书馆空调的风吹在他后颈,有点凉。

所以,不是意外,不是巧合。

是一场从“违禁品陷害”开始,失败后,升级为“系统性打压”和“舆论攻击”的、针对个人的清除行动。

执行者是张主任。

背后是那个“董哥”。

目标是陆燃。

而沈清嘉,因为站在了陆燃身边,成了连带打击的目标。

理清这一切,只花了林州不到三分钟。

他关掉所有网页,清空浏览记录,合上电脑。

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但思维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个量级。

下一步,怎么办?

直接告诉沈清嘉?

不。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

他没有任何证据,只有一段模糊的记忆和逻辑推断。

沈清嘉未必会信,就算信了,她能做什么?对抗张主任?

告诉老师?哪个老师?班主任秦老师或许公正,但权限不够。

于主任……

林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

他需要做一件事。这件事必须满足几个条件:

一、有效(能真正触动有权限调查的人)。

二、安全(不能把自己暴露在张主任的视线里)。

三、干净(不留任何可能被反查的痕迹)。

四、符合他的原则(他插手,不是因为同情沈清嘉或陆燃,而是因为这件事污染了他所认可的“竞争环境”。用权力和阴谋扼杀凭实力上升的通道,这是底线问题)。

方案很快成型。

放学后,林州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大型连锁超市,用现金买了一张不记名的上网卡。

然后他走进超市隔壁的网咖,要了一个最角落的机位。

开机,插卡,打开一个全新的、没有任何个人信息的浏览器页面。

注册了一个临时邮箱,用户名是一串随机字母和数字。

在收件人栏,他输入了于主任的学校公务邮箱地址——这是公开信息。

正文,他打了一句话。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线索提供:关于张仕达主任可能涉及不当行为。

关联事件:高三体育生陆燃资格风波。

关联方:校外人士“董”(利益输送嫌疑)。

建议核查方向:近期通讯、非正常行政压力来源。

(信息可靠,但请勿追查来源。)」

检查一遍,没有任何会暴露时间、地点或个人特征的词汇。语句冷静客观,像一份实验报告。

点击,发送。

页面提示发送成功。林州退出邮箱,清除所有浏览器缓存和历史记录,拔掉上网卡,关机。

他走出网咖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路边的落叶。

心里那点因为“多管闲事”而产生的轻微不适感,很快被一种更坚实的情绪取代。

他不知道这封邮件会带来什么。也许石沉大海,也许于主任会行动。那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能做的,就是提供最关键的“已知条件”。

至于解题的人……他想起沈清嘉在图书馆窗边蹙眉思索的侧脸。

林州扯了扯嘴角,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沈清嘉,题目给你了。

让我看看,这次你能解到哪一步。

同一时间,于主任家。

书房灯亮着。于正平刚批完一叠学生活动申请,正准备关电脑休息,邮箱提示音忽然响了。

他点开,看到那封没有署名、来自陌生地址的邮件。

目光落在第一行,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短短一行字,他来回看了三遍。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目光沉沉地盯着屏幕。

张仕达……董……

很多之前想不通的细节,忽然有了方向。

陆燃训练计划的异常加码。

那些明显超纲、刻意刁难的补测试卷。

还有之前检查组来的时候,张仕达那种急于让陆燃“认错”的迫切……

于正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同事多年,他知道张仕达有些地方不干净,但没想到会把手伸向学生,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他关掉邮件页面,但没有删除。

沉思了几分钟后,他重新坐直,打开内部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学校监察室的一位老同学。

电话拨通,响了三声后被接起。

“老赵,还没睡吧?有个事,想私下跟你通个气……”

———

陆燃刚结束一天的非人训练,正瘫在操场边的垫子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段暄妍蹲在旁边,用冰袋敷着她明显肿胀的脚踝,嘴里不住地骂骂咧咧。

沈清嘉则刚离开图书馆。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份整理到一半的、关于陆燃所有异常事件的 timeline草稿。

走到教学楼拐角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行政楼的方向。

风更冷了。

她拉紧校服外套的拉链,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棋盘之上,棋子按部就班。

棋盘之外,一只看不见的手,刚刚落下了一颗足以改变局面的子。

游戏,进入了下半场。

好戏开始了。

———

于正平坐在监察室老赵的办公室里,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茶叶混合的味道。

老赵把一份薄薄的打印件推到他面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就这些。最近三个月,张仕达所有公务通讯记录,还有那笔‘优秀体育生培养基金’的审批流程副本。”

于正平拿起文件,快速翻阅。

通讯记录很干净,几乎全是校内各部门、学生家长、以及几个体育赛事组委会的往来。唯一一个频繁出现的校外号码,备注是“市体育局王科长”。通话时长都不长,内容无非是工作对接。

那笔基金的审批流程更是无懈可击:体育组申请,训练处审核,分管副校长签字,财务处拨付。每一栏签名都齐全,盖章清晰,时间线连贯。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本教科书。

于正平放下文件,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看出什么了?”老赵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太规范了。”于正平说,声音很平,“规范得不正常。”

老赵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老于,咱们这个系统里,最怕的就是‘规范’。一规范,就说明有人提前把路铺平了,把坑填满了。你想查,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体育局那个王科长……”

“问过了。”老赵打断他,

“例行公事,谈的是下届市运会我校的参赛名额和后勤保障。通话记录和邮件都对得上。”

于正平沉默。窗外是行政楼背面,光线有些暗。

“那封匿名信……”他斟酌着开口。

“我看了。”老赵坐直身体,压低声音,“‘董’这个指向太模糊。姓董的家长,赞助商,甚至校外摊贩,都有可能。没有具体信息,没法查。至于‘利益输送’……”他指了指那份审批流程,

“这就是最标准的‘利益输送’通道——以合规的名义,把钱送到该去的地方。至于最后落到谁口袋里,那是另一本账。”

于正平明白了。对方不仅预判了调查,而且用的全是阳谋。

所有动作都在规则之内,所有痕迹都摆在明面上。

你明知道有问题,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发力的破绽。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是打在浇筑好的混凝土墙上。

“那孩子……”于正平顿了顿,“高三那个体育生,陆燃。她最近怎么样?”

“训练照旧,文化课听说有点起色。”老赵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

“老于,有些事,点到为止。证据不足,动不了人,反而容易打草惊蛇。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把谁拉下来,而是保证那个孩子……能顺顺利利毕业,该考学考学,该比赛比赛。只要结果是对的,过程里那些腌臜,有时候,得忍。”

于正平没说话。他当然懂。在体制里待了这么多年,他太懂什么叫“妥协的艺术”。

但他心里那点东西,还没被磨平。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拿起那份文件,“这份东西,我留个底?”

“复印件可以。原件不能动。”老赵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于,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但有些仗,得换个打法。硬碰硬,容易伤着孩子。”

于正平点了点头,拿着文件离开了监察室。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操场。正是大课间,学生们像彩色的蚂蚁一样分散在广场上。

或许,老赵说得对。他动不了张仕达,至少现在动不了。

但他可以,在规则之内,给那两个孩子撑开一点点空间。

当天下午,体育组办公室。

栾教练被于正平一个电话叫了过来。他进门时还穿着训练服,脖子上搭着毛巾,浑身冒着热气。

“于主任,啥事?”栾教练嗓门很大。

“把门关上,坐。”于正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起身去倒水。

栾教练关上门,“是为了陆燃那丫头的事?”

于正平把水杯放到他面前,不答反问:“她最近状态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栾教练嗤笑一声,

“往死里练,往死里学。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贴完膏药接着跑。文化课……听说有点起色,不多,但总归在往上走。”

“训练量呢?还那么重?”

“我压下来一些。”栾教练喝了口水,“但架不住有些人,变着法子找茬。今天说动作不标准,明天说态度不认真,鸡蛋里挑骨头。”

于正平沉默了几秒,忽然问:“老栾,你觉得,陆燃这孩子,将来能走到哪一步?”

栾教练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锐利:“只要路子对,不走歪,国内顶尖的赛场,她绝对有资格站上去。那丫头,骨子里有股狼性,是天生的运动员。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是命不好,摊上那么个家庭,还没背景。”

“如果,我是说如果,”于正平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有人不想让她站上去呢?”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栾教练盯着于正平,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我猜到了。从上次那瓶东西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太脏了。”

“证据不足。”于正平说得很直接,“对方手脚很干净,用的全是明面上的招。训练加量,合规;考试加难,合规;就连那笔资助,也合规。”

“合他妈的规!”栾教练一拳捶在桌子上,水杯晃了晃,

“这是要活活把人耗死!”

“所以,我们得换种方式。”于正平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明面上的招,我们用明面上的规矩挡。训练量,你是教练,你有科学依据,该减就减,打报告上来,我批。考试,只要不是统一月考,那些额外的‘补差’,我可以以教务处名义要求复审试题难度。至于其他的……”

他顿了顿,看着栾教练:

“老栾,你得告诉那孩子,接下来,什么都不要做,不要反击,不要调查,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唯一要做的,就是跑得更快,考得更好。用成绩,用名次,把所有的路都堵死。只要她足够强,强到谁也忽略不了,那些暗地里的手脚,就永远上不了台面。”

栾教练听懂了。他用力抹了把脸,眼圈有点红:“……于主任,谢了。”

“不用谢我。”于正平靠回椅背,语气疲惫,

“我也是为了学校。真让一个好苗子折在这种事上,是泽霖一高的耻辱。”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提醒她们,小心点。对方一次不成,可能会从别的方向找麻烦。尤其是……身边人。”

栾教练重重点头:“我懂。”

谈话结束,栾教练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于主任,那背后的人……”

“不知道。”于正平摇摇头,目光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但水比我们想的深。老栾,咱们这个圈子,看起来是跑跑跳跳,其实底下……盘根错节。有些人,不愿意看到没有背景的天才冒头。因为那会打乱他们安排好的牌局。”

栾教练骂了句脏话,拉开门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于正平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腔热血,也想改变些什么。

后来呢?后来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在规则内做事,学会了“保护”而不是“推翻”。

也许,这就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