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空气紧紧包裹着。
许南寻抬头看一眼天空,灰蒙蒙的,好似下一秒就能下起瓢泼大雨。
身后有自行车按铃的响声,这个铃声很特别,许南寻没有回头去看,只是在公交车到达,抬脚上去的那瞬间侧眸暼了一眼。
门关上,许南寻被挤到角落,她艰难的扶着扶手看向窗外路过的建筑。
公交车经过成片的学生,周凛年混杂其中。
视线没有交汇,就如他们已经心照不宣地与彼此保持合理陌生的距离。
整整一个星期,这种密集的闷热感缠绕着他们,始终没有突破口。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连着明后两天的运动会,班级里活跃的气氛达到**。
何依依的情绪也变得兴奋,现在是早读时间,班主任不在,她聊起追她的田径队男生,和颜悦色的。
许南寻看着,觉得那人很有希望。
她也笑了笑,而后拿出本子提醒道:“先背文言文,第一节课要默写。”
何依依立即进入警戒状态,非常装模作样的拿出课本开始读背:“挑战只剩下十分钟背完整篇文言文,同桌你觉得我能挑战成功吗?”
许南寻沉吟了几秒:“或许呢。”
何依依上一秒还生龙活虎的,这下直接生无可恋的倒在许南寻的肩膀上,嘴里嘟囔着:“烦死了啊,明明知道运动会前后没心情背书,语文老师还偏偏就爱这样搞。”
许南寻的头也微微靠了一点过去,以示安慰。
预备铃响起的时候,还有一大半学生还在温习要默写的文言文。该说他们是幸运还是幸运呢?总之语文老师来的匆忙,全然忘记自己上节课交代的任务,在距离下课前十分钟才想起要默写这件事。
于是顺理成章的又成了下节课的任务。学生们忍不住欢呼。
语文老师无奈的看着。
时间快进到下午,许南寻到教室后打开书包把中午备的书本全拿出来放进抽屉里,书包挂在书桌旁,她看见被自己一块装进书包的日记本。
写完作业一股脑收进来的,她才发现。
“喃喃?喃喃!走走走,我们先到操场那边等着。”何依依在走廊就开始喊,进来后把书包挂好就急急忙忙拉着许南寻跑出去了。
许南寻刚想把日记本装进包里还没来得及,只好跟着何依依走出去。
空气太闷,她们走在路上没几分钟就出汗了。突然想起什么,何依依猛然停住脚步,看向许南寻说:“等等,我们好像没带水杯。”
她看着前面距离十几步的操场,又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的距离,啧了声:“哎呦我的妈,算了,我去拿水杯。”
“我和你一起。”许南寻说道。
“不用,我跑过去快点,你在这里等我就好了。”说着又风风火火的跑了。
许南寻话到嘴边咽下了,看着已经跑远的何依依满心无奈。
她安静的等在原地,铃声准时响起,上体育课的学生成群结队的往操场这边走,许南寻没看见何依依走过来的身影。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要往回跑。
看见班级里的熟面孔,她也顾不上认不认识,上去就拦住他们问:“你有看见何依依吗?”
“何依依?没有啊,我们不是从教室过来的。”
许南寻从旁边走回教室,很多同班的看见她还会顺嘴问一句她去做什么?
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有人从另一个楼梯口下来喊住她。
“许南寻你快回教室,何依依和王婧打起来了。有人已经去喊老师了。”
许南寻当即脑子“嗡”的一声,跟上去两步并一个台阶的跑上去了。
教室在三楼,跑到二楼转角,好几个学生从上面下来堵住路,许南寻完全来不及躲开,直接撞上其中一个人。
那个被撞的人眼冒金星,立马喊出来:“我靠,走路不看路啊?疼死老子了!”
许南寻听出这个声音是谁,但是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她立马道歉。
贺泽铭扶住被撞的部位,刚想说出的脏话在看到撞他的人长什么样儿后,立马拐了个音,“你妈……你…你走路那么着急干什么?就算是上课了也用不着这么赶吧?好学生都这样的?一两分钟还怕赶不上进度?”
这话熟人听着不痛不痒的,但换成连普通同学都算不上的人来听,真是横听竖听都令人不爽,那口吻太阴阳怪气了。
许南寻低头连连道歉了好几次,才从旁边非常窄的空隙钻上去。
“诶!”贺泽铭没来得及说什么,看着溜的比兔子还快的许南寻,转头去看站他后面面无表情的周凛年,语气难得的戏谑:“这么急,谁的课?”
周凛年垂眸冷冷睨了一眼贺泽铭。
“靠!你这什么眼神?”
何祥林侧身去看许南寻的背影,又一脸淡然的回头看着前面,说:“我记得曲妍这节课是体育课。”
两个人对视一眼,立马就明白了他表达的意思。
周凛年没吭声,三两步走下楼梯,留了一个潇洒的背影给会心一笑的两人。
许南寻爬到三楼的时候,耳边全是争吵的声音,那些攻击的言语清晰的传进她的神经里。她的身体逐渐没有力气,手心渐渐发凉,目光一一略过,看到被围起来的何依依,她一霎那浑身的血液都凝固起来。
王婧原本就比何依依高出一点,周围围着的人很多,许南寻看出王婧下一步的动作,抢先挡了过去。
“啪”的一声,巴掌的声音尤其响,许南寻的脸被打的微微偏了一点。
何依依刚才惯性闭上眼睛,此刻看着许南寻还有点懵,想起刚才的那一下,她有点急,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伸手去握住许南寻的手臂,许南寻安抚的笑了一下,冲她摇摇头,口型在说我没事。
何依依吸了一下鼻子,心底很内疚,她把许南寻拉到身后,用力去推王婧,然后一巴掌甩回去,吼着:“去你妈的王婧,你完了!”
场面因这句话越来越混乱,许南寻对声音很敏感,脑袋不合时宜的开始混浊起来,头晕眼花,心跳越来越快,呼吸慢慢变的急促。
王婧身边的几个女生也都一块围了过来,许南寻怕何依依落下风都没敢去拦,只好帮她把其他女生推走。
“**!”王婧被打的也抓狂了,红着眼睛喊。
她伸手拉开何依依抓着她衣服的手,看着许南寻极力护着何依依的背影,眼神变得冰冷,逐渐发狠,她快步上去用力推了一把许南寻。
许南寻一点防备都没有,重心失控,直接从走廊摔了下去。膝盖触地的声音如雷贯耳,何依依惊的大喊一声。
这时,几个老师火急火燎的才从办公室赶来。
许南寻眼前一黑,脑袋要炸开了,腿疼的她一直在抖,可视线是模糊的,声音也是。
周围的一切都在重影,何依依焦急的喊她的名字,想从地上抱起她,可毫无作用。
意识开始深陷,呼吸声变得很大,人越来越多,她越来越痛。
突然感觉自己身体一轻,膝盖窝被人勾着,熟悉的气息蔓延味蕾……
“许南寻!”
彻底晕过去了。
门外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很频繁,偶尔能听见有人在交流,学生经过,老师经过,她很想睁眼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可眼睛发涩,只想紧紧闭着。
许州川的话在耳边环绕,她看见爸爸和医生站在门口讨论什么,爸爸的脸色不好,目光恳求着,最后无奈的看向她。
她坐在病床上,开始发愣。
爸爸走过来,抱住她,说喃喃没事的。真的没事吗?她的心脏抽痛着,仿佛该死掉的也是她。
可爸爸的眼泪掉在她脸上的时候,她又不想了。所以她痛苦,很煎熬。
时间过去多久?她看见朦胧没有轮廓的身影,那个人很着急,一直在摇晃她。
声音听不出是谁的,也辨别不出口型,只知道躺下的地方很烫很烫,烫的她难受,很想呕吐,大哭一场。
许南寻睁开眼睛,最先抬起手,湿漉漉的,还在滴水,碰到地的手臂全是沙子,她看过旁边,汹涌的海水已经平息,剩下的是波光粼粼温和美好的海景。
她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做梦,梦见十四岁溺水时的场景。
看着已经模糊的记忆,她不经开始怀疑这真的是她的经历吗?怎么会有种身在局外的感觉。
意识渐渐清明,完全陌生的声音传来:“你怎么样,不要紧吧?”
许南寻吓得往后缩了一下,看着他的衣服头发也都湿了,后知后觉发声,嗓子已经哑的听不出原本的音色:“是你救我上来的?”
“嗯,这几天这片海随时都会涨潮,很危险。”
“是吗?我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之后小心点。”
“嗯,我知道了。”
他的眼神很透彻,对视的时候总觉得什么都藏不住,所以许南寻确定完就一直低着头避免他的目光。
两人沉默的时间似乎太长,长到附近的人觉得他们是一起出来吵架了的朋友,于是好奇热情的走上前问情况调解他们之间的气氛。
刚才听到的声响开始忽远忽近的传来,尤其不真实,她以为是面前的人在喃喃自语,于是抬头看过去。
又一次对上视线,但并不是他说的话。
许南寻被看的开始慌乱起来,生怕自己的想法被看穿,就在她纠结要说什么掩饰真正意图的时候,眼前的人开口了:“你看身后的夕阳。”
许南寻怔了一下,慢半拍的往身后看过去。
“真美。”
夕阳的颜色染在海面上,似真似假,宛如梦境一般,真让人联想不到,刚刚就是这个海差点葬送了她的生命。
真的很美。
许南寻的眼眸柔和起来,想到身后还坐着一个人,又不自然起来,可一点都不害怕。
“以后有机会可以多看看。”他接着说下一句。
她点点头,想到什么犹豫了一下才说:“谢谢你。”
很久没听到回复,她好奇的回头看,早就不见刚才的那个人了。
许南寻一下有点慌,着急的从沙滩上站起来,往前跑了一段路,依旧没看见那个身影。
她无头苍蝇似的乱撞,终于在右前方看见他,她拼命跑过去:“等等!先不要走……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喘息声盖住她的呐喊,耳边又出现一些稀碎的响声。
“许南寻。”
许南寻还在跑。
“许南寻。”
许南寻停下,一脸茫然,转身又一次看着要落下的夕阳。
“许南寻……”
许南寻感觉有人在用力的拽她,以至于她明明想往前跟上那个救她的人,可一直跟不上。
她猛地睁开眼睛,视线最先对上一双锐利的眼眸。
四目相对,开始聚焦。
周凛年?
……是周凛年。
“你怎么样?”
许南寻想说话的,看见他,要说的话硬生生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眼眶红了。
她偏了偏头,没说话。
这个举动在周凛年眼里,就是许南寻不想理他,不想他待在这里。
周凛年冷笑了一声,对她说:“对你救命恩人这么没礼貌?”
许南寻着实愣住了,回头去看周凛年不爽的脸,她沉默以对。
可是周凛年又没有被她的态度气走,而是去找了一把椅子直接坐在她的旁边。
“……”
许南寻稍微一动,身体就很痛。她只能侧着眼睛看人,“你送我到医务室的?”
这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居然不是感谢。
其实很好猜,周凛年和她不同班也没什么交集,无缘无故怎么会出现在她受伤的医务室里,要么就是他雷锋上身突然开始帮助她,要么就是走到一半落下什么东西返回去拿,碰巧看见躺在地上狼狈至极的许南寻,于是同情心泛滥背她去医务室。
虽然很容易猜,但她还是想问清楚。
“不然?我吃饱了闲的来医务室喝茶吗?”周凛年语气一贯的不友好。
许南寻不介意,浅浅露出微笑:“谢谢你,周凛年。”
周凛年不自然的别过头去,“现在说谢谢会不会太晚了点。”
明明是开玩笑的话,许南寻也认真的回着:“是有点哦。”
这一笑,周凛年又开始冷脸了。
无缘无故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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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无缘无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