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询舟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她和章砚再度重逢,会是这样的情形。
几分钟前,她还是把章砚放进屋。
“海城的花店比我想象得要多,”章砚把手中的花束递给她,“路过花店,想到你喜欢,顺道给你带一束。”
“谢谢,”宋询舟把花接过,“辛苦你特地跑一趟。”
而此时此刻,宋询舟正在翻箱倒柜地找花瓶。
在她身后,章砚自来熟地走到靠墙的小吧台,一边从盒子里挑拣可以搭在一起的花果茶,一边揶揄她:“你家里不会没有花瓶吧?怎么鱼缸都没有?”
片刻后,又冒出一句:“绿植也不养了?”
“是啊,”宋询舟没起身,认命地终止了搜寻,“一回来就生病,没来得及想这些事情。”
“这样啊,”暖色的灯光中,章砚意味不明地应声:“那你室友呢,不帮你打理一下?”
“她这几天不在。”
“那我赶得真巧。”
“不巧,”宋询舟转头看她,认真地说,“我现在在发烧,没心情和你聊天,我的房间也很小,如果你要留在这里睡,你就只能睡沙发。”
章砚随意地站在吧台边,低头,把混合好的花果茶放进玻璃壶,指尖点上开关。
随后,她向她走来,在她面前很近的地方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发热和悲伤一样,会使眼睛起雾,宋询舟不确定在她眼中看见的情绪是否可以称之为关切,但章砚抬起手,微凉又柔软的掌心,短暂地贴上她的额头。
“真的发烧了,”她说,“我们有几年没有见面了,两年?三年?”
宋询舟摇头:“不久前才见过吧,颁奖典礼。”
只不过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种见面。这段时间怎么瘦了这么多?”
灯光闪动在她干净的眼睛里,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她怎么会不知道。
“是吗,”宋询舟说,“我没怎么留意。”
“你之前和我说话也不会这么生疏,”章砚说,“对不起,我打扰你了吗?”
宋询舟没法坦诚地说有,却也说不出没有。
否则会辜负她很多次的决定,很多次不再想她的决定。
其实她有很多问题想问章砚,比如你的助理不会和你一起吗,这种情况订酒店比较好吧,你不担心被别人拍到吗,还是说你根本不在意这种事?
可最后,宋询舟只是很轻地问。
“外面下雨了吗?怎么没有听到雨声。”
“我明白了,”章砚说,“你吃过药了吗?我等你好些就走。”
房间里好安静,除了一点琐碎的声音——
模模糊糊间,她看见她身后的吧台上,干薄荷叶缓慢地下落,气泡咕嘟咕嘟冒起。
像是鱼缸在充氧时,发出的细微响动。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
那时章砚还不是章水宵,宋询舟还对未来存有种种侥幸。在宋询舟的出租屋里,有按时令更换的花,有一个堪称豪华的圆形鱼缸,和一盏永远会为章砚而留的灯。
至少在章砚还常常出入她住处的时候,她想过很多次“永远”。
后来宋询舟明白,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推导出缘由。
比如喜欢和被喜欢,又比如,章砚出现在她的人生中,占据了她十余年之久的时间,而她们真正意义上相处,前后加起来,不过间断的短短几个月。
毕业第二年的新年前夕,大学里合作过的熟人组了场聚餐。
宋询舟平日极少参加类似活动,毕业后也没什么一定要去的理由,但怀着一点隐秘的私心,她应允了朋友的邀请。
聚餐定在学校旁边的小餐厅,二楼大厅,靠边小包间,十几个人。
宋询舟到得早,和几位不生不熟的人寒暄现状。
大家都有很多事情可说。新上的某部小众电影、争取到和知名导演的合作机会、近距离接触后对某个演员滤镜破碎,恋爱失恋又恋爱。
人渐渐齐了,就剩两个人没到,一个是脾气差到出名的工作狂魔江原喜,一个是刚被最佳新人奖提名的章砚。
“江原喜没回我消息,”组织聚餐的余新雪翻着手机,解释情况,“章砚说在忙,不一定,看情况。”
“现在应该叫章水宵,”谈到这个话题,有人在旁边纠正,“估计不会来了吧?她签了星云娱乐,金牌经纪人裘迅带她,前途可见的一片光明啊。”
“不一定,可能是在忙着恋爱,”有人接话,“她前段时和一个小音乐生走得很近,就是开学典礼上表演的那位,不知道有没有在谈。”
“裘迅不是对手底下的艺人,都管得很死?她怎么谈的。”
“但演员又不是明星耶,管不到吧。”
菜陆续上来,宋询舟沉默地坐在人群中,忽然觉得意兴阑珊。
她有点后悔来了。
正考虑该在什么时间接个闹钟就走人,忽然门开了。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心跳难以自控地加速——
“我从片场赶过来,路上太堵了,不好意思。”
来人带着满身的寒气,她新剪了短发,发尾被厚重围巾压得乱七八糟地翘,眼尾的绿色亮粉和唇上柔润的红,交替在灯光下细碎地闪动。
她把宝蓝色贝雷帽摘下,和围巾一并挂在旁边的衣架,笑盈盈地接续刚刚的话题,浑然不知自己就是被谈论的主角:“你们刚刚说到什么?谁恋爱了吗?”
“谈到你啊,猜测你是不是去谈恋爱了,就把我们都抛弃掉,”余新雪说,“没想到是工作。辛苦啦。”
整桌只剩余新雪旁边一个位置,章砚坐过去:“幸好我到了,不然你们是不是得把这件事当大冒险的彩头?”
大家都笑起来,宋询舟跟着笑,有人起哄问章砚到底有没有在谈,章砚有些苦恼的样子:“没有呢,刚被前女友扔出去,我现在完全是无家可归啊。——你们都怎么过春节?”
来聚餐的大多是外地人,基本都准备回家过年,还有不回家的,打算外出旅游。
怎么所有人都有规划。
宋询舟根本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她的计划很无聊,下楼到街上转一转,买一盒水饺,上楼看看电影,然后在烟花响起来之前,戴上耳塞入睡。
这样想着,宋询舟觉得没什么参加讨论的必要。
忽然有人喊到她的名字。
她下意识抬头,正对上章砚的视线。
“舟舟你呢,”章砚问她,“怎么不说话,不会藏了什么惊天计划吧?”
宋询舟愣了下,很快顺着她往下说:“是啊,我打算睡上十二个小时,把最近熬大夜少睡的觉都补回来。”
“幸好幸好,不止你一个,”余新雪插话,“这不还有舟舟没安排,你俩直接一起跨年呗。”
可是章砚从来不缺人一起。
宋询舟就当玩笑说:“可是我一天只剩十二小时哦,和我跨年就亏了。”
“意思是十二小时都可以和我一起吗?那真是我的荣幸,”章砚向她的方向倾身,声音穿过满屋喧闹,精准地落到她身边,“你的住处有没有一张折叠床的空位,收留我好不好?”
宋询舟一时分不清这是真心的,还是顺势而为的玩笑。
她决定当真心话来接。
“当然有,”她说,“欢迎你来。”
聚会后半程,她们交谈不多。
宋询舟临时接到周鹭的电话,说片场需要帮忙,她便提前离场。
那天她的心情意外地很好,连周鹭都看出来,问她是不是有好消息。
宋询舟说,剧本马上就要完成了,再过几天新年,能心安理得享受世界停摆的感觉,当然算好消息。
理智上她不指望有什么意外之喜,可放假第一天,她还是认认真真地清扫了出租屋,到花市买了新鲜的花材、精心擦好,并且在沙发上新添两个毛绒抱枕。
角落里还有一个折叠露营床,非常结实。
如果章砚真的要来,睡折叠床、沙发都行,如果要到她的单人床上挤一挤,至少宋询舟是不会介意的。
直到除夕前一天早上,她都没有收到消息。
点开她们的聊天框,宋询舟的消息写了又改,怎么都觉得消息发出去,会是让人很尴尬的结局。
正在她删掉消息,准备熄屏的时候,章砚的消息发过来。
水宵:在写什么?不用删掉哦,直接发过来就可以。
宋询舟被吓了一跳,她深吸一口气,快速地想了一句发出去。
舟:去年拍的那些镜头,你选出最合适的了吗?
水宵:没有,我觉得很多都合适,好难选。
水宵:你明天有时间吗,我带着影像到你那里去,好不好?你帮我选一选。
舟:好。
舟:我很喜欢秋日黄昏那一辑,虽然你好像不太满意。
水宵:明白,我会把全部底片都带过去的。
水宵:你的地址?
宋询舟把地址发过去,章砚回了个好。
片刻后又发来消息:明天有什么需要我带过去的吗?
舟:没什么,你来就好。
水宵:太可靠了,爱你哦。
她没有说时间,宋询舟没有问。
她知道,自己明天一整天,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等她。
宋询舟不清楚章砚一开始给她发消息,是本来就为这件事而来,还是顺着她抛出的借口说下去。
那些她们共同拍摄的作品,是她手中仅有的、最后的借口了。
她不知道用掉这个后,她们还会有多少见面的机会。
很久前的一个黄昏,她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寻找可以作为素材的景观。
有天章砚突发奇想,让宋询舟拍一次。
宋询舟对摄影并不在行,完全凭直觉拍照。那天她在桥边找到一个绝佳的场景,取景框内,斑驳的居民楼露出一角,旁边是排列整齐的电线杆,再往上,是大片湛蓝的晴空。
绿植缠绕着涌出窗台,旁边的旧玩偶歪歪斜斜,明暗分界线披覆在一切之上,光与暗被利落地切分。
宋询舟蹲在地上,举着摄像机,迟迟没有停止拍摄。
章砚凑到她身后,离她很近很近,以致于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温度。
“在等什么吗?”章砚问。
“我在等动起来的景物——现在是候鸟迁徙的季节吧,我想等它们经过。”
“你的手在抖,可能导致拍出来的场景也是抖的。”
章砚说着,把手覆在她的手上,稳住了镜头。
章砚的体温偏低一些,宋询舟本来不觉得自己很抖,她这样一来,反倒抖的厉害。
章砚轻轻地笑,对她说:“没事,我们再等一等。”
过了好一会儿,宋询舟才说:“…谢谢。”
“你不要总是这么客气。”
“可是朋友之间也要表达感谢呀。”
“那你这么说吧——”
章砚又往前一点,她的长发垂下来,蹭到宋询舟的脸颊,有些轻微的痒。
“和你一起取景的这段日子很幸福,爱你哦。”
新年第一天的夜晚,宋询舟和章砚一起,在狭小温暖的出租屋里挑选素材。素材跨越整整一年,极其琐碎,好在她们有足够的耐心。
章砚不太喜欢秋天的片段,这一段基本都是在京市拍的,她觉得大多场景都很平庸无趣。
宋询舟想,章砚一定不知道为什么,她唯独要留存这一部分的底片。
章砚也不会知道,很久之后,宋询舟偶尔还会翻出这段音频。
原来她们曾经是朋友。
曾经也是,说过很多次“爱”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