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刘和旭已经十岁了。
有旧臣联络阿娇，想要尊刘和旭为新皇，偏安一隅待他日崛起。
她没有答应。
她清楚，我和刘和旭在中原并无依靠。
说是新皇，其实不过是个傀儡皇帝。
刘千死后，起义军四起。
中原战火连绵不断。
这方唱罢那方起，没有一天安宁日，阿娇和刘和旭流离失所。
此时，北方传来消息。
联姻北羟的大燕公主邀请阿娇，让她和刘和旭前去北羌定居。
她答应了。
二十七岁这年，她只身带着刘和旭前往北羌。
北羟是草原的异族。
民风野蛮，茹毛饮血。
阿娇和刘和旭一入北羟边界就被人给盯上了。
入夜，那些人披着野狼的皮，“嗷嗷”地兴奋地叫着。
刘和旭用稚嫩的胳膊拦下阿娇。
他走上高处，向空中放了象征大燕人的烟花。
羟人嗷叫着，上去就要夺刘和旭手中的烟花。
夜色茫茫，她只觉一群“狼”围住了刘和旭。
一圈又一圈。
紧接着，在兴奋冲天的嚎叫声中，一条胳膊被扔到了外面一圈……
血腥味扑鼻。
阿娇浑身颤抖。
要从那群“狼”中去夺她的孩子。
有人拉住了她的衣服。
她回头一看。
是刘和旭！
此时火光冲天，照亮了天幕。
也照亮了那群“狼”。
他们卸下了狼皮，三两人一起，啃着人的胳膊和腿。
和野人没有什么区别。
野人的包围圈内，躺着一个双目泣血的汉人，只剩一副躯干。
那是……刘千的龙阳之好……小吏。
他一直在跟着他们。
他用尽了最大力气，嘴唇微微张合。
阿娇看懂了他的话。
“护太子平安。”
看她点了头，他才闭了眼。
擎着火把的人已经来到了面前。
火把中心的男子大喝一声。
野人们这才依依不舍地擦掉嘴边的血，把骨头渣扔到一边。
男子支腮，上下打量了阿娇一圈。
“亡燕皇后？”
阿娇点点头。
那人歪嘴笑笑，一只胳膊压在阿娇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颌。
“宋阿娇，陈朝弃女，不苟言谈。”
阿娇微微一愣。
“然而命脉强盛，可固山河。”
“可惜了，大燕有了你，还是亡了。”
“走吧，北羟欢迎你。”
来人为北羟皇帝的独子，龙阳太子。
他是受公主所托，护阿娇入北羟的。
公主刘义是北羟皇帝的继后。
公主与阿娇同年生，她出嫁前，曾与阿娇相伴数日。
那些日，她日日以泪洗面。
羟人食人肉饮人血，她恐惧。
可是她不敢违抗圣命。
那段时间，只有阿娇陪着她。
皇帝卜算过：公主北上联姻，可保大燕北疆平安。
“父皇没有告诉我的是，这将以我的早逝为代价。”
刘义苦笑道。
“我自嫁入北羟后，日日做梦。”
“我梦到你生了儿子，叫刘和旭。”
“我还梦见了刘千造反，父皇和母后双双被媚术致幻，互残而亡。”
“上个月，我梦见了李义能杀入了皇宫，大燕亡。”
自公主北嫁后，皇帝只要占卜，必昏厥。
“父皇他精通卜术，却不知道他的卜术因我的降生才有。”
“我走了，也随身把卜术带到了梦境中。”
“这是他没想到的吧。”
是啊，否则他怎会舍得把刘义送给羟人，又怎么算不出来儿子谋权篡位的事？
刘义消瘦，完全没有刚生产完的妇人的圆润。
阿娇看着都心疼。
“公主，你没事吧？”
抬眼间，刘义泪光闪烁。
她笑着说：
“我近日在梦中，梦到了我去世的情景。”
刘义的怀抱中，北羟小公主的啼哭声嘹亮。
“可是她，还这么小就要没了娘亲。”
两行泪从她的笑脸上落到小公主的额上。
阿娇的眼泪忍不住跟着流了下来。
“要我怎么帮你？”
“皇嫂。”
刘义的鼻音很重。
“我求你，嫁给北羟皇帝。”
阿娇一时无语。
“皇嫂，你是大吉之命，可固江山。”
“但我父皇有一步没有测算出来。若朝廷负你，山河破碎。”
“陈朝和大燕都是先例。”
“所以，北羟不敢负你。”
“若是我不愿意呢？”
这时，刘义含泪的笑脸上，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在阿娇的面前，含笑九泉了。
没有北羟王室的护佑，出不了北羟，阿娇和刘和旭就被生吞活剥了。
阿娇抱起公主，为她擦掉泪。
“你……早就算到了这一步吗？”
刘义的丧礼办了没几天，北羟老皇帝就迫不及待册封了阿娇。
她，成了北羟的新皇后。
他夜夜宿在阿娇寝宫。
很喜欢玩花样。
比如拿布条蒙住眼睛。
阿娇也蒙上老皇帝的眼睛。
随后便叫来宫中的丫鬟随喜。
这丫鬟容貌身形和阿娇有几分相像。
“你若生了孩子，我视若己出，你为奶娘。”
“皇上不留宿，他发现不了的。”
随喜蒙着眼睛爬到了阿娇的床上。
吹灭红烛，拉下帷帐。
隔着一堵墙，她都能听到随喜的嗨叫。
事后，随喜告诉她，老皇帝别看年老，能力极强。
老皇帝后宫中的宠妃个个年轻气盛。
是得需要个能力强的。
那日，烛火熄灭，房内漆黑。
老皇帝和随喜在阿娇的床榻上交欢。
而她，散步于门外。
月光洒满庭院。
草原的月，比中原更圆。
她没来由地开始思念家乡。
却不知家乡还有谁可以思念。
突然，月色中走来一人。
她未及躲闪，和那人撞了个满怀。
“是你？”
阿娇一怔，他也怔住了。
随喜的欢愉声连绵不绝。
而老皇帝，却站在阿娇的面前。
“朕老了。”
老皇帝轻叹一声，无助地消失在夜色中。
从那天后，老皇帝再也没有来过阿娇的寝宫。
老皇帝的宠妃们经常在她面前晃荡。
不仅彪悍，而且妖冶。
看着她们容光焕发的样子。
阿娇忍住没有说出实情。
不久，随喜怀孕了……
与此同时，老皇帝驾崩。
龙阳太子继位。
他同时继承的，还有老皇帝的宫妃。
阿娇又成了龙阳皇帝的皇后。
她假借有孕不能侍寝。
是为她，也是为随喜。
她要给随喜的孩子一个名分。
龙阳皇帝双手环起阿娇的盈盈细腰。
“是有点胖了。皇后就好好待产吧。”
他本来就有一群侍妾，再加上老皇帝留下来的一批，根本忙不过来，也无暇顾及阿娇。
阿娇趁机去调查随喜孩子的父亲。
随喜告诉她，那男人颈后有一个凸起。
可能是一枚痣。
阿娇越想越不对。
羟人王室的习俗是太子继承皇帝的宫妃。
老皇帝很久之前就不能人事了，他会安排谁来播撒王室的种子？
会是外人吗？即便国风再开放，也不至于吧？
但她毕竟不了解羟人。
只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寻找着颈后有痣的男子。
随喜顺利生了个男孩。
她把他抱到龙阳皇帝面前。
“这是我和先皇的儿子，你的弟弟。”
龙阳皇帝一手抱住孩子，一手抱住阿娇。
“辛苦了，我的阿娇。”
她顺势环住他的脖颈。
手指在他的颈部摩挲。
“阿娇……你……刚生产，朕怕对你不好。”
阿娇指腹按下他颈后那处凸起。
但面上不动声色：“皇上，给我儿子取个名字吧。”
龙阳皇帝把她的手指从他的脖颈处拿了下来。
他用唇抵住她的耳垂，低声道：
“阿娇，那是我们的儿子。”
他倒也不隐瞒了。
“你来自中原，就给他起名为平原吧！”
见他兴致高，阿娇趁势道：“连离也是你的女儿吧？”
连离是前皇后刘义的女儿。
龙阳皇帝勾唇死盯了她片刻。
“你猜得没错，父皇很早就对她们失了兴趣。”
“我们北羟的男人啊，最看重的力量。我父皇作为一国之君，也是不得已为之。”
“你听懂了吗？阿娇。”
阿娇自然是听明白了。
不仅连离、平原，后宫的其他小公主，应该都是他的种吧。
阿娇的膝下，养着刘和旭，还有刘义的女儿连离，随喜的儿子平原。
龙阳皇帝时常来她的寝殿，还要夜宿。
刚开始，她以孩子多为借口，拒了。
拒的次数多了，龙阳皇帝急了。
他咬牙切齿道：
“皇后，难道是厌烦朕了吗？”
双目像刀子一样戳着阿娇，他恨恨地将刘和旭踩在了脚下，匕首抵住刘和旭的喉咙。
蛮荒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眼见刘和旭颈间溢血。
少年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阿娇泣倒在地上。
“陛下，要杀要剐请冲臣妾来。”
龙阳皇帝用刀尖挑起她的下颌。
又用舌尖舔那刀尖。
上面有刘和旭的血，还有阿娇的泪。
他诡异一笑，牙缝间带血。
“阿娇，你知道，朕是不会与你为敌的。”
“也不会像大燕那蠢皇帝冷落你。”
“但，对他，”龙阳皇帝指着刘和旭：“那蠢皇帝的儿子，就不一定了！”
“臣妾……听从陛下安排。”
阿娇乖乖服了软，在心中又盘算着另一个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