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夜岛的周末,恰逢十月第二个周日,秋日祭的序曲悄然奏响。无垠碧海旁,秋神文化节如约启幕。
近来岛上罕见降温,常年葱郁的常绿阔叶边缘染了圈浅黄,清晨草叶间凝着细碎的露。新闻说,这异常凉意的始作俑者,是骤然变动的洋流。但家长们只顾围着孩子转:该叠穿两件短袖?翻出压箱底的薄外套?还是把刺绣方巾裹成围脖?——美夜岛从无这般凉意,人人都慌了手脚。
唯有李晋易浑不在意。身为大祭司之子,她早认定自己为准“神选之子”(现任是她妈妈)。这位秋神未来的女儿,此刻正穿着单薄背心,稳稳吊在一棵枝干遒劲的老榕树上。
“晋易学长,你好厉害呀!”
树下围拢的孩子,在李晋易眼中不过是群模糊的小黑点,可那道熟悉的声音,她却听得真切。
“喂,李湿蛙,出了校门可以叫我堂姐。”
“好耶!姐姐最厉害了!”
“光会仰望可不行,至少要及我十分之一,才有资格跟在我身后,才不枉作李家的女儿。”
她猜温顺的堂妹定是乖乖应下,没再细听——目光已落向树下人群,搜寻着那个让她牵念的身影。
那位如神明般予她救赎、神圣而耀眼的女孩,此刻在哪里?为何前日会违约,失了与她的约定?
她不会怪罪的。哪怕被辜负千百次,她也愿意原谅——只要能还清那份恩义。
至于从中作梗的小人……李晋易眯起眼,像头蓄势待发的猎豹,锁定了猎物。
……
美夜岛从没有绿番茄。
一切要从木芒镇的恶作剧说起——她把槐椿数学作业本上所有的“0”都涂成了绿色。“你班会上说愿望是在花园里种五棵树,别的名字没记住,只记了绿番茄!”木芒镇三次畏罪潜逃都被抓回,终是在槐椿的严刑逼问下全盘托出。
“你不知道我有强迫症吗?想画不会用自己的本子?”槐椿颤颤巍巍捏着乱糟糟的作业本,顽强的理智依然统领着崩溃的大脑,“班会说的话你也信?我愿望是工作日去海里游泳我能说吗?”
木芒镇索性破罐破摔,把自己的作业本递了过去,想要求得最后的同情。
“以牙还牙?我才不屑涂你的本子,你自己留着吧!”
“不……我是说我的本子都被我画满了。”
槐椿差点忘了愤怒。
她翻着这本又薄又厚的本子——薄,是年级尚低,作业本本身体量小;厚,是每一页都叠着厚厚一层颜料。
“你……不交作业吗?”槐椿完全忘了愤怒。
木芒镇冲她呲牙一笑:“反正我也弄不懂那些数学符号,填色正好。”
“难怪成绩总不见起色。”槐椿把本子还回去,木芒镇耸耸肩,嘟囔着“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为什么非用作业本来画?画册、白纸不行吗?”
“只有写作业的时候才想画啊,别的时间,我还要出去玩呢!呆子才整天坐在书桌前。”说罢,她侧头望向槐椿,问:“你不生气啦?”
槐椿不答,“你跑什么?”
“啊?”
“你之前为什么总躲着我?惹了麻烦就逃避?你不会解决问题吗?”槐椿生气的点很大部分在于木芒镇的逃避。她倒不是急性子,只是想到有问题尚未解决,就头痛不能眠。偏偏木芒镇又是个逃跑大王,挖到她的踪迹得费九牛二虎之力。要不是她可怜并惊叹于这朋友是个难得的奇葩,早就和此人断交了。
木芒镇倒没了往日的随性与嚣张,埋下头去,低低地说:“对不起。我逃跑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我害怕你真的生气不跟我玩了。”
语罢寂静许久,久到她以为槐椿已经走了。
“绿番茄。”槐椿的声音突然响起,“给我买绿番茄,我就原谅你。”
之后木芒镇就知道了美夜岛没有绿番茄。她如何将红番茄染绿又是如何被槐椿制裁,都是后话了。
再然后,又怂又喜欢捣蛋的木芒镇本性不变,依然三日一小扰、七日一大扰地光顾着亲爱的同桌;夜闇之校某班自然火山频频喷发;不过每次天灾的结局都很稳定:二人进行“绿番茄”谈判,协定战后赔款与复原。
前日的谈判结果是“木芒镇取文化节上的勇者之冠予槐椿”。
于是一点运动细胞都没有的新锐勇者前来赴约,就撞上了自傲的未来神子。
神子不满道:“喂,就是你,教唆鱼学妹违约?”
……
这道声音粗犷如野风,带着枯槁树叶般的嘶哑与尖锐。
木芒镇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那人一头狂放却勉强合规的猩红头发。不长,丝毫未遮掩浓眉与利眼,反倒让张扬的五官更具锋芒;不短,发丝恰好从头顶垂落,收尾在脑后与脖颈的交界处。
这般招摇的发型,竟像振翅欲飞的鸟翼。风到了她面前,怕也要乖乖依着她的性子吧。芒镇暗自腹诽。
再打量对方的衣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薄背心,不算崭新,却大体平整。肩部和腹部的几处褶皱,似是刚落下才不久。背心下露出健康的小麦色肌肤,紧实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芒镇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连开口说话的本事都忘了吗?平庸之辈。”李晋易眯起眼睛,语气里满是不屑。
芒镇心里暗笑:这姐们看着气势汹汹,倒也算讲义气。明明摆着要找我干仗的架势,我不搭理她,她竟也只是抱臂站着干等。
这位“天之娇子”依旧动口不动手:“别告诉我,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哼,倒也符合你迟钝的性子。”
“哎呀,晋易学长,你瞧你胳膊都冻得起鸡皮疙瘩了。我这儿有副袖套,借你暖暖怎么样?”
“什?!”
“把肌肉冻坏了,还怎么好好锻炼呀。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学长?放心,在我心里,学长永远是强大坚毅的模样,我绝不会跟旁人乱说的!”芒镇笑嘻嘻地从外套兜里掏出袖套,递到李晋易面前,还眨了眨眼。
李晋易恼羞成怒地瞪了她一眼,强压着怒火默念了十遍“秋神在上”,才勉强没在祂文化节这天失了礼数。她一把推开芒镇的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昨天我邀请鱼学妹参加草地音乐节,是不是你唆使她违约不来的?”
芒镇把袖套揣回兜里,小声嘀咕:“看来槐椿特别宝贝的那本《如何高情商化解僵局》也没派上什么用场嘛。”话音刚落,她便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了。
李晋易见状,勾起嘴角快步追去,朗声喊道:“你跑什么啊,庸人学妹。学长我刚才确实有点冷,可现在不就热起来了吗?”
芒镇接连躲进秋神圣象宽大的袍袖里,钻进占卜师疏于打理的杂物柜中,挤入似是这个秋天才冒出来的狭窄树洞。最后,她一头扎进秋神文化帐篷,蜷在了一张普通的办公桌下。
“真有你的,害得我东躲西藏,累……这下总算能歇歇了。我们大祭司之子,肯定猜不到我敢躲到她的地盘上来。”逃遁大师垫着后脑勺,舒坦地靠在桌腿上。
她刚想松口气,却猛地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不等李湿蛙出声,木芒镇便闪电般蹿出来,捂住了她的嘴。
“我最好最好的同学小蛙,我知道你最敬重姐姐大人,可这回,你千万不能帮她!你要是敢喊她过来,我就……”
说着,芒镇腾出一只手,又掏出那副袖套,作势要绑住小蛙的双手。混乱之中,小蛙轻轻一抬腿,便绊得芒镇一个踉跄。
“看来我亲近姐姐的样子,真是深入人心呀。不过木同学,我有些听不懂,你和姐姐之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体育窝瓜揉着差点扭到的腰,猛地看向一脸无辜的小蛙,心里叫苦不迭:都被那个天之娇子吓糊涂了!我和她的纠葛才刚起头,小蛙怎么可能知道!
芒镇赶紧把袖套揣回去,顺势拉住小蛙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打哈哈道:“嘿嘿,是我糊涂了。我和晋易学长好得很呢。那我先走一步……”
“小贼别跑!可算让我抓到你了!你怎么跟条蚯蚓似的,什么地方都能钻进去!”一声怒斥从门外传来。李晋易的身影正朝帐篷飞奔而来,像极讨命的恶鬼。
小蛙迅速起身,搭住芒镇的肩膀,将她按坐在椅子上:“木同学,我劝你还是别再逃避了。以姐姐的性子,你当面跟她把话说清楚,总好过躲躲藏藏惹她更生气。”
她的手指修长而有劲,芒镇拼尽全力也挣不脱,只能动动嘴皮子:“好啊,原来你早就通知晋易学长了。不然她怎么能这么快找到我!”
说着,她又噘起嘴央求:“蛙蛙你就放了我吧,老是听姐姐的安排,多没意思?我们同窗这么多年的情谊,你都忘了吗?”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呀,木同学。”小蛙弯起眼睛,“如果你觉得姐姐哪里做得不对,就当面告诉她吧。姐姐,你来啦!”她转过头,朝着门口甜甜笑道。
“准备好领罚了吗?平庸之辈。”李晋易掀开门帘,不紧不慢地走进帐篷,径直走到芒镇面前,俯身与她平视,“敢挡在我和鱼学妹中间,故意疏远我们的关系,你后悔吗?”
芒镇垂下头,抿着嘴唇不说话。身后的小蛙忙替她解释:“姐姐,你误会了,木同学不是故意针对你的。昨天她和槐椿同学闹了点小别扭,鱼学妹是去帮她们调解的。”
李晋易的怒气不减反增:“竟让鱼学妹为这种小事费心,罪加一等!”
“姐姐,这……”
“晋易学长,恕我直言,你难道没发现,鱼芷澈讨厌你吗?”
“胡搅蛮……”
芒镇抬起头,直视李晋易的眼睛:“你前后找了她五六次吧?每次对话都超不过三分钟,你难道看不出她是在婉拒你吗?鱼芷澈性子软,别人的请求她从来不会拒绝,就算是我这种讨厌鬼找她玩,她也会笑着答应。可为什么偏偏对你,她总是避而不见?”
小蛙见李晋易的脸色愈来愈差,急忙朝芒镇使眼色。可芒镇却全然不顾,继续说道:“至于我昨天为什么把她从音乐节拉走,学长你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鱼芷澈根本就不喜欢在那个阴冷的草地上吹风,她只是碍于情面,不好意思拒绝你罢了。我是她的好姐们,就该替她说出心里话,替她做她不敢做的事!”
芒镇顿了顿,声音又提高了几分:“还有,你对别人的占有欲能不能别这么强?你找我,就是想让我离鱼芷澈远点,对不对?可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我想和谁做朋友,就和谁做朋友。鱼芷澈也是一样,她有自己的想法,想和谁相处都是她的自由,你没有资格指手画脚。更别说,你找我之前,我压根就不知道你们的约定。所以别再自作多情地觉得,是我抢走了你的鱼学妹!”
芒镇说完,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小蛙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李晋易的脸红了又紫,紫了又红,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有我这么全能、强壮、帅气的人陪着她,她怎么会讨厌?而且我的声音也好听……”
芒镇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小蛙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心疼地喊了一声:“姐姐……”
李晋易捂住脸,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真的讨厌我吗?真的吗?因为讨厌我,才不肯去音乐节的吗?”
芒镇戳了戳小蛙的胳膊,眼神示意:这下你总可以放开我了吧。
重获自由的芒镇站起身,拍了拍李晋易微微颤抖的肩膀,叹了口气:“事在人为啊。”
谁知她的手刚碰到对方的肩膀,就被李晋易一把攥住。芒镇吓得尖叫:“哎哟喂!你手上不会都是鼻涕吧!”
李晋易瞪着眼睛松开手:“你和鱼学妹关系这么好,你告诉我,怎样才能和她成为朋友?”
芒镇摆摆手:“不收徒。”
李晋易强压着心里的火气,耐着性子追问:“要怎样你才肯教我?”
芒镇又瞥了一眼她紧实的肌肉,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我看你实在是有点可怜,于心不忍。这样吧,你把这次文化节的勇者之冠给我拿来,我就勉为其难教教你。”
勇者之冠?这小子口气倒是不小!李晋易暗暗咋舌。
她本想着,要在这次秋神文化节上大展身手,拿下勇者之冠,惊艳鱼学妹和所有人。可转念一想,比起虚名,能和鱼学妹成为朋友才更重要。毕竟,那顶冠冕不过是个普通的草环,真正珍贵的,是获得它的过程,和“勇者”的勇气。
“好,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