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啊?”
略显年轻的声音属于赵柯,他睡得并不早,几乎是刚刚睡着就被吵醒了。
回答时他打了个哈欠,还带着惺忪的睡意。
长达两三秒的沉默过后,村长的声音响起了,仍和白天一样,慢吞吞的、还带着某种机械的笑意:
“是我,村长。开一下门。”
“什么事啊?”赵柯有点不耐烦。
“村长”的语速越来越快:“你先开门再说。”
“草!”小声地骂骂咧咧了两句,赵柯认命地坐起身来,几步走到了门前。
“到底有什么事非得晚上来说……”
咔哒——这是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他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因为在门外等候已久的“它”,闪电般伸出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卡住了他的喉咙!
楚寻屏住呼吸,脑中异样的清醒。
他听见了这一切,心知赵柯今晚估计是凶多吉少。
营救赵柯的想法在他心头短暂划过——但是信息太少了。
刚刚在说话的“它”,既可能是村长本人,也可能是由怪物伪装的。
赵柯大概是没想太多,给它开了门。而根据戛然而止的话音和被掐住脖子发出的嗬嗬声推断,他应该已经被完全控制了。
如果自己去救他的话,几乎没有胜算。再说还有门禁。
犹豫间,“它”已然卡着赵柯的脖子,把他拖下了楼梯。赵柯的挣扎显得异常无力,两只脚在地面上胡乱地蹬着。
吱呀——
大门被打开了,门外一阵纷乱,说不上来到底是脚步声还是什么。
楚寻想起房间里有扇窗户,正对着大门口,于是放慢动作,从床上坐起身来,尽可能不发出动静地挪到了窗户前。
薛明仍在床上呼呼大睡。
入目是一片融融的火光,他凝神望去,原来是一簇又一簇的篝火,这火光将黑夜撕开一条缝隙。
在那之中,憧憧的人影逐步上前,将“它”和赵柯团团围住。
一场诡谲的盛宴拉开了帷幕——
赵柯惊恐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这是村民吗?
白天众人除村长一家外,并没有见到任何一个村民,晚上他们却全都出现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只是通通一副麻木的表情,静静地站在原地。
很快,赵柯知道他们在准备什么了——人群中不知从哪出现了一把斧头,他们沉默而机械地传递着,仿若圣火一般,直到“它”的手中。
锃亮的斧头显然不久前刚被磨过,闪着令人不安的冷光。还没等赵柯喊出一声不,“它”已然毫不留情地砍了下去!
“啊——”
赵柯的惨叫撕心裂肺。他的右臂被齐根砍断了!
楚寻攥紧了拳头,不忍地闭了闭眼。
“它”并不为所动,只是机械性地继续往下动作。右臂之后,被连根砍断的当然是左臂。
奇怪的是,被砍去的部位很快就止血了,出血量也并不大——与其说是血,倒不如说溅出来的是树汁一样的、粘稠却无色的液体,就好像他的手是树木做成的一样。
赵柯感受到的痛苦却没有半分折扣。他冷汗涔涔地想:
如果他的手是树木,那么 “它”是在……
他并没有这个余裕继续思考下去,因为手之后很快轮到了腿。
层层的人潮涌动,村民照旧将一把钢锯传到了“它”的手中,在赵柯的连声哀求里,“它”开始从腿根锯起。
咯吱、咯吱……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了很久。
赵柯从未如此痛恨自己居然长了两条腿!更令人绝望的是——这钢锯居然是生了锈的,钝刀子杀猪也不过如此!
当“它”结束了对双腿的折磨,赵柯早已气息奄奄。
但“它”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接下来上阵的是刨子。
雪亮的刨子严格地、一丝不苟地刨去了他身上不够规整的血肉。
等到下一步的抛光刷在他身上反复剐蹭时,他早就叫不出声来了。只有偶尔的一两声低低的、短促的咳嗽以及微微起伏的胸口昭示着他还活着的事实。
而“它”居然还未收工。
一盆桐油被倾倒在他的身上,及至他停止呼吸以后,这些粘稠的液体才渐渐风干、不再亮晶晶地反射出周围的火光。
人群渐散,楚寻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如来时一般,幽灵似地回到了床上。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给“它”开门,显然是一个死亡条件。
楚寻不可能睡得着,只有强迫自己回想今晚能够得到的线索。
刚刚的篝火,是由村民点燃的吗?
他并没有亲眼所见。而在完全燃起之后,没有一个村民曾经长久地靠近过它们。
此外,另一个细节也令他很在意:
尽管村民看上去像是正常人,他们的影子却长着类似树木的枝干和分叉。
从头至尾回想了一遍赵柯死亡的流程,楚寻不确定地想:他们……难道是在制作木器?
不知不觉间,他的眼皮逐渐沉重,最终睡了过去。
一夜无眠。
醒来的时候,楚寻下意识看了眼表,已经快要八点了。
薛明显然没有要清醒的意思,但隔壁房却有着低低的啜泣声传来。
时间已经不早了,他决定把薛明叫起来,大家一起下楼查看一下情况。
薛明被喊醒的时候还有些迷糊,“谁啊……大佬?”
“嗯,是我,”楚寻言简意赅道,“快起来,出事了。”
粗略地把昨晚的事给薛明讲了一遍,他们快速收拾好,打开了门。
另两间房的门都处于打开状态,楼下则传来一阵哀恸的声响。
楚寻和薛明加快了速度,三两步冲下了楼梯,只见——
大开的木门外,姜可呆呆地瘫坐在地上,像木偶一样一动不动,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地上。
她的面前,是赵柯。
准确地说,是完全没有人形的他。
双手双脚都被残忍地夺去,前胸后背是一道又一道的沟壑。他被鬼斧神工地削去了多余的部分,此时整个上半身恰像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足以稳稳地立在地上。
他的脸上失去了所有表情,呈现出灰败的色彩。
这样一个“人”,仅是安静地矗立在那里,就足够让人腿软到走不动路。
薛明脸色苍白,他急着出门,因此并没来得及向窗户投去目光;打死他也想不到,这个看似安全的游戏副本,居然第一个晚上就出现了牺牲者——而且死亡方式是这样的惨烈,惨烈到足以吞噬掉一个人全部的勇气。
“这这,这是赵哥吗……我,我不要再参加这个游戏了!退出键在哪里,呕……”
他紧张到结巴,没说两句就捂住了嘴,匆忙到一边呕吐去了。
和他一样的还有云夕,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是已经吐过一轮了,此时正离得远远的,一眼也不敢往这儿瞧,仿佛看不见就能当做不存在似的。
胡军作为在场年纪最大的人,倒是没有呕吐,但也没好到哪去。他显然被吓破了胆,毕竟昨晚他也算是直面了“它”——此时正涕泗横流地念着一些诸如“这不是真的”“上天保佑”之类的话。
楚寻强忍着恶心,上前认真查看了一下。
人当然是没得救了。
可他们还在副本中,也许尸体能够提供一些信息。
姜可并没有阻止他,这个女人正处在恍惚中。显然,她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恨自己的丈夫。
楚寻本以为自己会闻到浓郁的血腥味,可是并没有。天然的木质清香似有若无地飘进了他的鼻腔,反倒让他顿了顿。
赵柯的尸体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血肉模糊,相反,简直可称得上是件工艺品。整体走线一丝不苟,非常板正。
恍然间,楚寻甚至忘记了自己面前的是一具尸体,而不是一件家具。
……尤其是“他”还被泼过桐油,全身都呈现出一种新制家具的油亮感。
此外,楚寻还注意到他已经读不到赵柯的记忆了。
……看来能力的限制还有一条,死亡状态下不可被读取。
确定自己没有什么遗漏的细节后,楚寻转过身,直面着姜可,认真地说:“请节哀。但目前还不能确定他是真的死了。”
“大佬你说啥啊……他、他都这样了,难道还有气?”
吐完的薛明惨白着一张脸。
“不要忘了,这是一个游戏。游戏对死亡的定义很模糊,只是让我们将游戏当做现实。但也许在游戏里死亡只是脱出回到现实呢?”
楚寻的话音刚落,村长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当着NPC的面讨论规则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但姜可已经抓住了重点。
是啊,这是个游戏!
由于受到的冲击力实在太大,她几乎已经忘记了这可能是个游戏!
她机械地抬起手擦了擦眼泪,“对,他一定没死,只是回到了现实世界……”
其实大家并不觉得游戏会有这么仁慈。
楚寻也不能确定。实际上他更相信赵柯已经死了。
之所以这样说只是想给姜可一个支撑,一个……走出来的理由。
姜可必须逼迫自己相信。
因为不这样去想的话,她就没办法再撑下去了。
“请贵客用早饭。”
村长仍是那样笑呵呵的,但没人还敢把他当做一个无害的NPC。
出于某种不知名的恐惧,大家按他说的坐到了餐桌前,只是胃口全无。
……任谁看了赵柯的惨状都不会还吃得下饭。
早饭比较简单,每人面前摆着一碗稀粥。
桌子正中,一个大盘子里装着几个包子,看不出是肉馅还是菜馅。
“这不会是肉馅的吧,”薛明哆哆嗦嗦地说,“我有一些不好的联想……”
众人脸色一白。
肉馅的话,是谁的肉?
赵柯的手脚可还没个下落!
这事不能细想,再想下去的话容易掉san。
对此,楚寻的应对方式倒是简单粗暴。他直接拿起一个包子从中间掰开了。
“青菜香菇的,没肉。”
“当然不保证每个都是菜馅,如果实在介意,就别吃包子。”
简单说完,他就开始吃早饭。
“大、大佬,你还吃得下啊?”薛明对他的佩服又上了一层。
“如果这里是个游戏,我们必须有体力才能去找线索。”楚寻一脸认真,“不吃饭会没力气,遇到鬼也跑不动。”
“对,对哦……”薛明一想确实如此,心一横,也开始吃——不,他还是不敢吃包子,只敢喝粥。
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有问题他也认了!
姜可一声不吭地喝了粥,云夕和胡军也是如此。
众人都吃完以后,楚寻开口了:
“我有一些线索,关于昨晚的事。”
他环顾一圈,“首先确认一下,昨晚有谁在那件事发生的时候醒着吗?”
姜可和云夕对视一眼。
云夕弱弱地:“我,我的睡眠比较浅,所以那个东西上来的时候就醒了……姜可姐是听到赵大哥的声音醒的。”
“我们俩都太害怕了,所以不敢出声。姜可姐是想去救赵哥的,但是我们俩都没有勇气开门……对不起。”
“没什么可道歉的。”姜可渐渐恢复了冷静,“门是他自己开的,他该。”
她意外地看得开。
胡军也说:“开门后我才醒的,但也不敢动啊……那玩意老吓人了,我都不敢关门,还好风把门吹上了。”
薛明没吭声,他真不敢想自己居然就这样睡了一夜。大佬早上给他讲的时候他都快吓死了好吗!
“没人看到‘它’的正脸吗?”
大家都摇了摇头。
楚寻大致地把后半夜发生的事讲了一遍,因为只有他和胡军的房间窗户是正对门口的,姜可她们的房间正对的是屋后。
胡军显然也没那胆子去窗户看情况。
众人一片默然。虽然从死状和隐约的声音能猜到一些,但楚寻这样详细的讲述还是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力。
姜可激动道:“那个东西——‘它’未免也太残忍了!我家老赵怎么得罪它了,值得这样去折磨?!”
“这也是我的疑问。‘它’为什么选中了赵柯?”
昨天入夜前明明一切正常。没有人有异常的举动。
难道仅仅只是因为近就选中了赵柯吗?
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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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一个牺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