咘疚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陈恪再次走向那扇门。
法庭里,记者们的镜头对准了审判席。
咘疚琼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被告席。肖文邦也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放在膝盖上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
“全体起立。”
书记员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缓缓站了起来,包括咘疚琼。
审判席后方,那扇门再次打开。三名法官鱼贯而入,在主审法官的带领下,走向审判席,落座。
主审法官开始宣读:“枫牵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
“经审理查明……”
“上述事实,有经庭审质证,确认的下列证据证实……”
“……本院认为,被告人肖文邦,在与被害人咘疚琼共同生活期间,长期对其实施殴打,辱骂,威胁,经济控制等行为,致其身体多处受伤,并造成严重的精神创伤,其行为已构成虐待罪,且情节恶劣。”
“被告人肖文邦在被害人咘疚琼高三毕业前夕,因琐事再次对其实施暴力,用手掐扼被害人颈部,致其短暂窒息,并伴有明显的杀人故意,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且手段残忍,情节严重。”
“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被告人肖文邦犯数罪,依法应数罪并罚。”
“辩护人关于被告人无罪的辩护意见,与查明的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纳。”
“辩护人关于本案系家庭纠纷,被害人陈述不可信,证据不足等辩护意见,经查,被害人陈述稳定,与在案其他证据能够相互印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足以认定,故对该辩护意见,本院亦不予采纳。”
“综上,为维护社会秩序,保护公民人身权利不受侵犯,依照《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百六十条之一,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咘疚琼站在那里,耳朵里似乎只能听到那几个关键的字眼——“虐待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
然后,他听到了最后的判决。
“一,被告人肖文邦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犯虐待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六年。”
“二,……”
后面关于民事赔偿的部分,咘疚琼听得有些模糊。他的注意力,全部被那“有期徒刑六年”几个字攫住了。
六年。肖文邦要在监狱里待六年。
法官还在宣读着权利告知等后续内容,咘疚琼已经听不太清了。他的目光越过审判席看向了被告席。
肖文邦还站在那里,低着头。当判决宣读完毕时,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喃喃地念着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
但看口型,似乎是在咒骂,或者重复着“冤枉”。
两名法警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了他身边,准备将他带离法庭。
就在法警伸手,准备触碰肖文邦的胳膊时,肖文邦似乎心有所感,猛地转过头,目光猝不及防地与咘疚琼投来的视线,在空气中撞上。
咘疚琼清楚地看到了肖文邦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仿佛在说: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
但咘疚琼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张曾经让他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充满了暴戾和掌控欲的脸,此刻写满了灰败,不甘和即将失去自由的恐慌。
恶心。还是觉得恶心。
就像靳若合说过的那样。他本来可以考上T大的。
如果没有那些,他或许真的可以,像无数普通的高中生一样,为了一张理想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而拼搏,而不是在恐惧和暴力中,艰难地喘息,仓皇的逃离。
不过也算了。六年也够了。
“闭庭。”法槌落下,发出清脆而终结的声响。庭审,正式结束。
人群瞬间松动。记者们像终于挣脱了缰绳的野马,疯狂地涌向还站在原告席附近的咘疚琼,闪光灯再次疯狂闪烁,各种问题劈头盖脸地砸来。
“咘先生!赢了官司您现在心情如何?”
“六年刑期您觉得公正吗?”
“肖文邦当庭表示要上诉,您怎么看?”
“江先生!您对判决结果满意吗?”
咘疚琼还站在原地,耷拉着脑袋,对周围的喧嚣和镜头恍若未闻。
极致的疲惫和判决带来的,空茫的平静,让他仿佛与这个嘈杂的世界隔了一层膜。他只是觉得累,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直到江湖咎迹再次分开汹涌的人潮,无视所有伸过来的话筒和镜头,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刺眼的光线和窥探的目光。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低头看着咘疚琼。然后他伸出了手。
掌心向上,摊开在他面前。一个或许也带着询问的姿态。
咘疚琼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他抬头,看向江湖咎迹的脸。
周围,记者们还在拼命往前挤,快门声和追问声不绝于耳。法警艰难地维持着秩序。
咘疚琼忽然动了。他没有去握那只伸向他的手,而是向前一步,几乎是撞进了江湖咎迹的怀里。
双手环住了江湖咎迹的脖子,将自己整个人,挂在了他的身上。
江湖咎迹伸出的手,已下意识地托稳了,承受住了他全身的重量,没有让他滑落。
旁听席正在离去的人也停下了脚步,愕然地回头。
咘疚琼松开了环着江湖咎迹脖子的手,身体微微向后,拉开了些许距离。
在江湖咎迹似乎想说什么之前,咘疚琼忽然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捧江湖咎迹的脸,印了一个吻。
他听见抽气声,还有快门声。
在旁听席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刚刚从证人席下来,还没来得及离开的靳若合,看着法庭中央那两个在镜头前拥吻的身影,感到一阵无力。
她自暴自弃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对着法庭中央那对相拥的身影,调整了一下角度,按下了快门,随了一张。
靳若合看着那张照片,眼神复杂地停留了几秒,默默地将手机收了起来。
转身,在安保人员的示意和护送下,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这个喧嚣的,令她心力交瘁的战场。
……
车子从法院后门冲出来时,记者还在追。闪光灯在暮色里炸成一片。
“操,还没完了!”司机低骂,猛打方向盘甩开两辆试图别车的采访车。
江湖咎迹把咘疚琼塞进后座,自己也坐进去,车门“嘭”地关上。
“回别墅。”他说。
咘疚琼瘫在座椅里,脸靠着冰凉的车窗,闭着眼。
车开了十分钟,他才动了动手指。
江湖咎迹侧头看他。
“胃还疼?”
“嗯。”
江湖咎迹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递过去。咘疚琼没睁眼,摸索着接过,干吞下去。
“水。”江湖咎迹递过矿泉水。
“我不喝。”
车子穿过大半个城,最后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独栋别墅门口,佣人已经等着。
江湖咎迹先下车,转身伸手。
咘疚琼睁眼,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江湖咎迹的脸。几秒后,他把手放进去。
江湖咎迹握紧,把他拉出来。冬夜的风一吹,咘疚琼打了个哆嗦。
“冷?”
“嗯。”
江湖咎迹用胳膊虚揽住他,带进门。
别墅里暖气开得很足。江湖咎迹没停,直接上二楼进主卧。
“洗澡。”他扔过来一套深灰色睡衣,“热水放好了。”
咘疚琼抱着睡衣,站在卧室中央没动。
江湖咎迹走过去,开始解他西装扣子。
“我自己来。”咘疚琼赶紧抓住他的手。
江湖咎迹看了他两秒,有些遗憾地松开手。
“哦。”
浴室里水汽弥漫。咘疚琼在浴缸里泡了很久,出来后换上睡衣,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嘴唇上的血痂泡得发白。他看了会儿,移开视线。
走出浴室,江湖咎迹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书。见他出来,放下书走过来,摸了摸他湿漉漉的头发。
“头发不擦干?”
“忘了。”
江湖咎迹转身进浴室,拿了条干毛巾出来,站在他面前,慢慢地擦。
咘疚琼僵着没动。
擦完,江湖咎迹牵着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
“睡觉。”
咘疚琼躺进去,侧过身,背对着他。江湖咎迹也躺下,关了灯。
黑暗里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咘疚琼以为自己会睁眼到天亮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
只是虚虚地环着。掌心隔着丝质睡衣贴在他小腹上。
江湖咎迹没说话,只是那样抱着。
咘疚琼身体慢慢松下来。他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
环在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交扣。
两人都没再动。
凌晨三点,敲门声响起。
江湖咎迹几乎瞬间睁眼。怀里的人身体绷紧了一瞬。
是他的助理:“江先生,有情况。”
江湖咎迹小心地松开手臂,起身下床,走到门口拉开一道缝。
“说。”
“肖文邦那边动作很快。”助理压低声音,“律师在办取保候审,他还通过几个边缘关系,在打听靳女士的具体位置,还有咘先生后续的安排。意图不明,但不是好事。”
江湖咎迹脸上没什么表情。
“人安排好了?”
“二十四小时,三班倒,靳女士那边也换了地方。但对方很小心,用的关系很难追踪。我担心他们不止是想骚扰。”
“知道了。盯紧。必要的话,让他们知道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