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还休坠语 > 第66章 流星

第66章 流星

手机屏幕幽暗的光,在寂静黑暗的客房里,是唯一的光源。

映着咘疚琼侧躺在床铺上,睁着眼的,没什么焦距。屏幕的光线,将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他盯着微信聊天界面。

睡不着。

胃里的钝痛,在深夜里,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顽固。像冰冷的针,一下一下扎在腹腔深处,带来一种绵长而磨人的不适感。

他尝试过数水饺,尝试过深呼吸,尝试过在脑子里背那些枯燥的心理学理论。都没有用。

他搬过来,并没有把褪黑素带上,他真的后悔。

睡意像沙漠里的海市蜃楼,看得见,却永远无法触及。只有胃痛和混乱的思绪,是真实而顽固的。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和血液在耳朵里细微的嗡鸣。

周围静得让人心慌。仿佛能听到自己心里那片荒原上,冷风吹过沙砾的的回响。

他不想睡了。一秒也不想再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忍受失眠的折磨。

他伸手在输入框上方悬停,迟疑,敲打,颤抖。最终发送。

[QQ:我睡不着]

新消息跳出来。来自“**”。回复得很快。

[**:那想干什么]

咘疚琼看着这行字,感到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他只是睡不着。只是胃疼。只是心里乱。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但他能“想干什么”?大半夜的,他能干什么?

他舔了舔嘴唇,指尖在屏幕上,很轻地敲字,如实回复。

[QQ: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不想睡觉]

[**:带你去看流星?]

咘疚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极其模糊的,属于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碎片。

他曾经,是不是也对谁说过,想看流星?或者只是在某个失眠的夜晚,对着窗外漆黑的天空,幻想过能看到一场转瞬即逝的绚烂。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对面似乎等得有点久,又发来了一条消息。带着点补充说明的意味。

[**:郊区有个观星台,开车过去大概四十分钟。今晚天气不错,或许能看到。]

[QQ:好]

是真的。他真的想去。

门外隐约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客房门口。

然后,是门把手被轻轻转动的声音。

咔哒。

江湖咎迹站在门口:“穿衣服。”

说完,他没等咘疚琼回应,就转身,朝着玄关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咘疚琼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几秒钟后,他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慢吞吞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冰凉的地板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他换衣服,裤子卷了好几道,才勉强不拖地。

他穿好衣服,洗了把脸,梳梳头。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客房。

江湖咎迹已经站在玄关处,换好了鞋。手里拿着车钥匙,正等着他。

咘疚琼走到玄关换鞋。

“走吧。”江湖咎迹说着,推开了入户门。两人前一后走进了电梯。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叮的一声轻响,门开了。江湖咎迹迈步走了出去。咘疚琼跟在他身后。

江湖咎迹随便走向辆车,拉开副驾驶的门,看向咘疚琼。

咘疚坐进去。江湖咎迹满意,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驶出车库,重新汇入凌晨空旷寂寥,只有零星车辆的城市街道。

车子驶出城市,汇入通往郊区的高速。凌晨的高速公路,空旷得近乎寂寥。只有零星几辆满载货物的大货车,亮着昏黄的尾灯,沉默而笨重地驶过,很快又被抛在身后。

路灯变得稀疏,光线昏暗,大片大片的黑暗,从道路两侧的田野,山峦和更远处墨蓝色的天幕,沉沉地压下来。

只有车灯,固执地劈开前方一小段不断延伸又迅速消失的,被照得惨白的路面。

车内很安静。空调暖风开得很足,但咘疚琼还是觉得有些冷,手冰凉。他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将脸埋进领口,只露出一双没什么神采的,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的眼睛。

他不知道江湖咎迹要带他去哪个“观星台”。他对枫牵的郊区可不熟。只是看着车窗外的黑暗越来越浓,灯火越来越稀少。

空气似乎也变得清冽了许多,带着草木和夜露的气息,透过车窗缝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不知开了多久。也许真的有有四十分钟,也许更久。车子驶下高速,拐上一条更加狭窄的盘山公路。路况不太好,但咘疚琼并没有感到颠簸。两侧是黑黢黢的树林。

车灯的光束,在曲折的山路上扫过,照亮前方一小片湿滑的路面,和偶尔惊起的,扑棱着翅膀飞走的夜鸟。

又开一段。山路尽头豁然开朗。

是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山顶平台。平台边缘隐约能看到栏杆。

更远处,是毫无遮挡的,墨蓝色天鹅绒般深沉的,缀着稀疏星子的夜空。夜空之下,是更低处的,沉睡在黑暗中的,模糊的丘陵轮廓,和更远处,城市方向那片被光污染染成浑浊橙红色的,微弱的光晕。

这里大概就是江湖咎迹说的观星台。其实算不上正规的观星台,更像是一个荒废的,供游客停车观景的山顶平台。

此时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呼啸着,从空旷的平台掠过。

江湖咎迹将车停在平台边缘,熄了火,关了车灯。

黑暗像墨汁儿,瞬间将车内车外的一切吞噬。只有眼睛,在适应了最初的黑暗后,才能逐渐分辨出近处车辆的轮廓,远处山峦模糊的影子,和头顶那片令人屏息的星河。

咘疚琼怔怔地抬起头,透过前挡风玻璃,望向夜空。

他从未在这样的地方,在这样的时刻,看过这样的星星。

城市里,灯光污染严重,夜空总是浑浊的,泛着红光的灰蓝色,只有最亮的几颗星,才能勉强辨认。

而这里远离尘嚣,海拔较高,空气清冽。墨蓝色的天幕,像一块巨大无匹的,深不见底的天鹅绒,上面撒满了细碎的,闪烁着冰冷银光的钻石。

银河,像一条朦胧的,乳白色的光带,横亘天际,无数更细微的星子,在其中明明灭灭,流淌着微弱却永恒的光。

北斗七星,猎户座……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星座,清晰得似乎触手可及。

咘疚琼仰着头,睁大了眼睛,怔怔地望着。

那些属于咘疚琼的疲惫和痛苦,仿佛都被这片无垠的星空,稀释,吞噬,变得微不足道,失去了意义。

江湖咎迹也没说话,他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同样仰着头,望着那片星空。

几分钟以后,咘疚琼回过神来,目光无意识地在天幕上缓缓移动。从星星河,移到北斗七星,又移到更东边的,一片相对黯淡的星区。

东方墨蓝色的天幕边缘,靠近地平线的位置,一道极其细微的,银白色的,拖着短短光尾的亮线,猝不及防地,划破了深沉的夜空。

快得像错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那道银白的光,就迅速黯淡,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短暂而清晰的,灼热的残影。

是流星。

咘疚琼的心脏用力的跳动。他几乎就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又一道。

比刚才那道更亮,轨迹更长,速度更快。同样是从东方的天幕边缘升起,斜斜地划过一小段弧线,拖着一条更加清晰耀眼的,银白色中带着一点微蓝的光尾,然后,在到达最高点时,骤然熄灭,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光尘,消散在无尽的黑暗里。

江湖咎迹转过了头,看向身边还怔怔仰着头的咘疚琼。

他催促:“许个愿。”

咘疚琼疑惑的回看向他,他却不说话了。于是咘疚琼抿抿唇,重新转回头,看向夜空。

许什么愿?

愿望……

他有什么愿望吗?

健康的身体?摆脱肖文邦?忘记过去的痛苦?找到人生的意义?还是和身边这个人,有一个“正常”的未来?

这些念头,像杂乱的气泡,在他混乱的脑海里升起,又迅速破灭。对着流星许这么不切实际的愿,就能实现吗?

可是江湖咎迹让他许诶。

他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他在心里边儿默默说道。

‘想成为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意象雨。’

想要被他记得,记住,存在于记忆深处,潮湿,带着水汽,无法被真正触及的一场雨。等他看到那场雨,或许快乐,悲伤的片段。也不怕最终会像这场流星,转瞬即逝,不着痕迹。

许完愿,他睁开眼睛。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的星星,似乎黯淡了一些。

咘疚琼扯扯嘴角,低声讲:“……许好了。”

声音很轻,被风声吞没大半。

江湖咎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没问他许了什么愿。

他也转回头,重新看向那片墨蓝的夜空。

他眼睛闭上了短暂的几秒钟。

后睁开,他几不可闻地动了动嘴唇,像是无声地,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太轻,又被风声掩盖,咘疚琼没有听清。

或许那也算是一个愿。

总会有一次元旦节,当我说“生日快乐”的时候。

他能抬起头,眼睛里有清晰的光,笑着对我说:“嗯,谢谢。我也刚想起来”。

两人都没再说话。没有多余的流星划过,那两道,却像这场深夜荒唐出逃中,一个短暂且意外的馈赠。

出现得猝不及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过了很久。久到咘疚琼因为仰头太久,脖子有些酸痛。久到胃里的钝痛,似乎因为寒冷和久坐,而变得更加清晰。

“冷了么?”江湖咎迹问。

咘疚琼点了点头,没说话。

江湖咎迹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重新发动了车子。引擎低鸣,暖气重新开始工作。

但他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咘疚琼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冰凉。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下。指尖触到一片湿意。

是眼泪。

不知何时流下来的。被寒风吹得冰凉。

没有声音了,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片令人心慌的沉默。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措辞开口,江湖咎迹忽然侧过了身。毫无预兆地倾身。

吻落在了他的嘴唇上。一个用力的吻,不带任何**,几近虔诚的流连。

咘疚琼的脑子一阵空白。他颤抖,他瘫软,他有气无力地回应着。

持续了太久,咘疚琼觉得自己可能会瘫软倒下去,犹豫要不要环住对方的脖子,挂在对方身上,他便真的把手抬起来,还没来得及抬起太高,吻结束了。

咘疚琼还仰着头,盯着江湖咎迹。

后者伸出手,曲起手指,很轻地蹭了一下咘疚琼的唇角。咘疚琼的目光追随看向他的手。

江湖咎迹被盯得一阵无力,直起身重新坐回驾驶座。拉开了距离。

咘疚琼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有动。

一句,他原本可能想说的是“救救我”,或者“别这样对我”……但最终,在出口的瞬间,被心里那股自我厌弃扭曲,压缩,变形,想说的话还了休。反而呢,变成了另一句,更加苍白……更加符合他此刻卑微的可怜心态的话语。

“你那时候跟我说,辞职在家你养我,”他顿了顿,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痛和艰涩,“还算数么?”

江湖咎迹沉默一阵,在他乞求的注视下,才缓缓开口:“算数的。”

咘疚琼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