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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还债

这里不是他该待的地方。无论昨晚发生了什么,无论江湖咎迹是出于什么缘由带他回来,安排了这一切,此刻,天亮了,酒醒了,他该回到自家的轨道上去。

那才是他该待的地方。灰暗,逼仄,泥泞不堪。

他环顾四围。客厅里干净得过分,没多余的杂物。

只有中岛上那个白色的砂锅,和他用过的碗勺,还静静地放在那里,提醒着方才那顿食不知味的早餐。

咘疚琼走过去,拿起碗勺,走到厨房的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瓷质的碗勺,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洗得很仔细,很慢,仿佛这简单的动作,能帮他理清混乱的思绪,或者只是拖延离去的时候。

洗好,揩干,放回原处。砂锅里的粥还剩大半,他盖上盖子。

然后咘疚琼走到玄关。他的鞋子齐整地摆在鞋柜旁的地垫上,也被揩拭过了,鞋面干净。

他弯下腰,穿上。鞋子有些潮,大概是因为昨天晚上在湿冷的地上站了太久。

他的目光落在玄关柜上。那里放着江湖咎迹的车钥匙同文件夹,还有一个简洁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从笔筒里,抽出了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然后,他瞧见了旁边放着的,一叠便笺纸。同朝上床头柜上那张同款,白色的。

他抽出一张。

他拿着笔同便笺纸,走到中岛旁。手撑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低下头,开始在便笺纸上写字。

他咬着下唇,笔尖悬在纸张上方,犹豫许久。最终只是很简短地,写下了几个字。

字迹有些潦草,带着宿醉后的手抖和心绪不宁,但还算清晰:“粥喝了,碗洗了。我走了。谢谢。”

没有落款。没多余的分说。

他写完后,看了一遍。然后,将那张小小的便笺纸,小心翼翼地,压在了方才喝水的那个玻璃杯下面。

咘疚琼转过身走到玄关,拉开了厚重的入户门。

他没去医院,因为调休,所以磨磨蹭蹭回到单元楼下。声控灯依旧时亮时灭。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上楼。

走到五楼,他拿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

枫牵的下午,阳光被一层薄云滤过,显得有些寡淡无力。

风倒是停了,空气里湿漉漉的沉闷感更重,像一块浸了水的厚布,沉沉地压在胸口。

街道上行人神色匆匆,被这黏腻的天气同各自的心事驱赶着,无暇他顾。

江湖咎迹的车,停在了咘疚琼住的小区外。他坐在车里,没站刻下去。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栋外墙斑驳,在灰白天空下显得格外破败的居民楼上。

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脸色在车厢昏暗的光里,有些晦暗不明。

朝上那张压在玻璃杯下的便笺纸,那几个潦草克制的字——“粥喝了,碗洗了。我走了。谢谢你。”

走了。回了那个家。

江湖咎迹想起昨晚在公交站台,咘疚琼蜷在长椅上,哭着说“我不想回家”的模样,想起那个冰凉的吻。

然后他就走了。留下那张便笺,回了那个家。

这在江湖咎迹的追人过程中,无疑是很大的失误,都叮嘱了保姆看好他,保姆为什么让他走了?

最终,在下午一个无关紧要的电话会议结束后,他还是拿起了车钥匙。

他将车停好,下车,径直走向咘疚琼住的那栋单元楼。

楼道里依旧昏暗,声控灯时亮时灭。他踩着湿滑的水泥楼梯,一步步走上五楼。停在咘疚琼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

他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不耐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门哐当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皱巴巴,领口发黄变形的Polo衫,头发油腻,胡子拉碴,脸色是一种长期酗酒导致的,不健康的暗红。

眼神混浊,透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同被打扰的暴躁。是肖文邦。

他上下打量了江湖咎迹几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找谁?”

江湖咎迹:“咘疚琼。”

肖文邦又看了他一眼,像是确认了什么,嘴里继续嘟囔着“一天天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人找……”,但还是侧身,让他进来。

江湖咎迹脚步顿了一下,才迈步走了进去。

咘疚琼正蹲在地上,背对着门口,低头收拾着散落一地的书籍同纸张。那些书,大多是医学专业的。他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过分纤细苍白,能瞧见青色血管的小臂,上面有深深浅浅的烟头烫伤的痕迹。

听到开门声同脚步声,他转过头,朝着门口看过来。

他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快,有些踉跄,险些被脚边的书绊倒。

他稳稳身子,低着头,避开了江湖咎迹的目光:“你……你怎来了?”

江湖咎迹没说话,肖文邦已经大剌剌地走回客堂,坐在小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拿起茶几上一个半空的酒瓶,对着瓶口灌了一口:“小琼,愣着干什么?没看见有客人啊?去,倒点酒喝。”

他晃了晃手里的酒瓶:“来来,坐下喝点?我这儿子,别的本事没,伺候人倒酒还行。”

咘疚琼应了一声:“……嗯。”

他转身朝厨房走进去。

江湖咎迹的目光追随着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他缓缓地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了沙发上那个翘着二郎腿,一脸得意的男人身上。

“你是,他爸?”

肖文邦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看着就不好惹的年轻男人,会问这么个问题。

他放下酒瓶,抹了把嘴:“不然呢?不是他爸,我能住这儿?”

江湖咎迹点了点头。不容回避的追问:“我想问问你。你是怎么把一个这么嘴刁的人,养得不挑食的?”

肖文邦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嗤笑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光辉事迹:“挑食?饿一天就什么都吃了。不听话就打一顿呗,打服了就好了。”

他边说,边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咂咂嘴:“这臭小孩儿,以前毛病可多了,这不吃那不吃,还胃病呢,我看就是太矫情了,欠收拾。”

江湖咎迹没说话。他垂在身侧的手蜷缩了一下。指关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然后他动了,朝着沙发上那个还在得意洋洋,大放厥词的男人走过去。

“你干什么……”肖文邦的话还没说完。江湖咎迹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

派出所的调解室,灯光是那种惨白刺眼的冷光,将里面的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冰冷,生硬。

空气里有消毒水,尘埃,同一种属于公共机构的,沉闷滞涩的气味。

墙壁刷得雪白,挂着些规章制度同标语,字迹清晰,却透着公式化的冷漠。

江湖咎迹坐在靠墙的长椅上。颧骨处有一块分明的,已经开始泛出深紫色的淤青,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右手指关节也擦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丝,已经凝固,变成暗红色。

一个穿着制服的警员坐在对面的桌子后面,正在低头做着笔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旁边,另一个年轻些的警员,靠在门边,望着他们。

调解室的另一头,肖文邦瘫坐在一张椅上,脸上肿得老高,鼻梁歪了,嘴角破裂,还在渗着血丝。

他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指着江湖咎迹,声音因了疼痛同愤怒而有些变形:“警员同志你们瞧瞧,瞧瞧他把我打的!我要验伤,我要告他,故意伤害,他必须坐牢,还要赔偿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少一分都不行!”

做笔录的警员抬起头,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肖文邦,又望了望坐在另一边,沉默不语的江湖咎迹,叹了口气:“都静点儿,事儿还没弄清楚,吵什么吵。你先说说,到底怎么个事?为什么动手?”

江湖咎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警员,刚准备开口。

调解室的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影,有些迟疑地,出现在门口。是咘疚琼。

他站在门口,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调解室里的情景,最后定格在了坐在长椅上,脸上带着伤的江湖咎迹身上。

当看清江湖咎迹颧骨那块分明的淤青,同手上擦破的伤口时,咘疚琼一下眼睛红了。

警员看看突然出现的咘疚琼,又看看江湖咎迹同肖文邦,像是明白了什么,再次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认得是吧?你们……好好说说,能调解尽量调解。动手总是不对的。”

说完,他对靠在门边的年轻警员使了个眼色。两人站起身,走了出去,顺便把还在不依不饶嚷嚷的肖文邦,也半拉半劝地,带了出去。

调解室的门,被轻轻带上,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

咘疚琼还站在门口,手攥着外衣的下摆,指节因了用力而泛白,不住地颤抖。

他走到江湖咎迹面前停下。蹲在江湖咎迹的腿边。

咘疚琼小声问:“为什么打人啊。”

江湖咎迹看着他。看着他过分乖巧的脸上,右眉骨上边儿,好像有一个斜斜划过的,浅淡的疤。

江湖咎迹的目光,在那道旧疤上,停留了一会儿。

他伸出了手。是那只没受伤的左手。轻轻地,碰碰咘疚琼脸上那道几乎瞧不见的疤。

“他打你的,我还给他。”

“我终于打到这个能碰到的债主了。动手的时候,我很清醒。”

咘疚琼怔怔地看着江湖咎迹。像是有着么东西,在他心里那片冰冻了四年,荒芜了四年,也麻木了四年的荒原上,放了一团火。

咘疚琼看着江湖咎迹,眼睛干涩的刺痛。久到外面廊子里的脚步声同人声,都仿佛变得遥远,模糊,失了意味。

倏地,他毫无预兆撞进了江湖咎迹的怀里。脸埋在了江湖咎迹的肩头。

没有声音,只是抖。

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去去,调解室的门玻璃偶尔有人影晃过。但这些都远了,模糊了。

只有怀里这个人在哭,哭得那么安静,又那么汹涌。

江湖咎迹闭上眼睛。

他想,少年消失的脾气和意气,居然是被硬生生打没的。

居然是在反反复复的四年里,像一块被反复捶打,浸水的木头,变形,沉沦,几乎快要腐烂。

窗外的天色就这样一点一点,彻底黑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