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还是江湖咎迹先动了。
他直起身，离开了靠着的树干，朝着咘疚琼的方向，走了几步，停在他身边儿。
“下班了？”江湖咎迹又问了一遍。
咘疚琼点点头。
“走吧。”江湖咎迹说，他伸出手，想像早上那样，再去牵咘疚琼的手。
咘疚琼将手缩回口袋，动作快得有些突兀。他低着头，声音更闷了，带着点抗拒的意味：“……去哪？”
江湖咎迹看了咘疚琼一眼，目光落在他紧紧缩在口袋里的手上，又移到他低垂的侧脸上。
几秒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吃饭。叶芙不是说，你约我吃饭？”
咘疚琼：“……”
“我没有……是叶芙她……”
“她说是你点头了。”
“不是……”咘疚琼语塞，“但我没说是约……”
“那现在说也一样。”江湖咎迹从善如流，语气没什么变化，“我饿了。你也早点下班了，正好。走吧。”
咘疚琼拗不过江湖咎迹。四年前就是这样，现在……好像也没什么长进。
而且他确实饿了。胃里空得发疼。回去也是一个人面对清锅冷灶，或者干脆不吃。
他咬了咬下唇，朝着江湖咎迹的方向跟了上去。走到车边，低着头钻进了车里。
车子在暮色中行驶，电台的钢琴曲流水般滑过。车内很暖，与窗外渐起的秋寒隔成两个世界。
咘疚琼指尖蜷在安全带边缘，他不再问去哪，江湖咎迹也不说。
江湖咎迹握着方向盘，目光偶尔掠过导航屏幕，又落回前方路况。
他不问咘疚琼这些年的事来，不问胃病，不问舍曲林。因为从咘疚琼这里真的问不出什么，这小孩嘴太严实了。
车子最终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停在一家私房菜馆前。
“到了。”江湖咎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
咘疚琼看了一眼窗外，没说什么，也默默解了安全带，推门下车。
江湖咎迹锁了车，走到他身边，抬手想要碰碰他的后背或肩膀，引他进去，但手抬到一半，又顿住了，最终只是指了指店门：“就这儿，进去吧。”
咘疚琼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店里。
老板娘似乎认识江湖咎迹，笑着迎上来：“江先生来啦？还是老位置？”
“嗯，麻烦。”江湖咎迹补充了一句，“菜清淡点，不要太油，不要辣。有炖得烂一点的汤最好。”
老板娘应下，引着他们上了二楼一个小包间。
两人相对坐下。江湖咎迹把菜单推到咘疚琼面前：“看看想吃什么。”
咘疚琼没接，低声说：“你点吧，我都行。”
“有忌口么？”
咘疚琼想了想：“我不能吃乳制品。”
江湖咎迹有些惊喜：“原因？”
“我乳糖不耐受，吃了会肚子疼。”
“……”
怎么四年把自己养出了一堆毛病？
江湖咎迹看了他一眼，没勉强，拿起菜单，快速点了几个菜，都是清淡好消化的。点完，把菜单还给老板娘。
咘疚琼垂着眼，盯着自己面前白瓷杯里升起的热气。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捻着卫衣下摆一根小小的线头。
江湖咎迹也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里，目光平静地落在咘疚琼低垂的睫毛上，和他没什么血色的、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这幅安静得近乎沉寂，却又处处透着紧绷和戒备的样子。
他知道，有些事急不来。伤口结痂需要时间，剥开太猛，只会流血。
“叶芙找你看病都说什么了？真有十七个人格？”江湖咎迹语气里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
“……没有。”咘疚琼摇摇头，“就是些……青春期常见的情绪波动和矛盾。我让她试着接纳自己不同的部分，别急着贴标签儿。”
“你倒是会哄小孩。”江湖咎迹说，不辨褒贬。
咘疚琼没接话，端起茶杯小心地抿了一小口热水。
菜上得很快。果然都很清淡。
“吃吧。”江湖咎迹拿起筷子，先给咘疚琼盛了半碗汤，又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到他面前的碟子里。
咘疚琼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汤很鲜，温度适宜，顺着食道滑下去。味道很好。
他又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只有食材本身淡淡的鲜甜，和一点点去腥后的余味。
很好吃。
比他这几年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要好吃。
他低下头默默地吃着。但吃的并不多，小半碗汤，几块鱼肉，几根菜心，小半碗粥，就放下了筷子。
“饱了？”江湖咎迹问。他自己也没吃多少，似乎只是陪吃。
“嗯。”咘疚琼点头。胃里有了东西，虽然不多，但胃疼确实缓解不少。只是依旧觉得沉甸甸的，不太舒服。
江湖咎迹没勉强，叫来老板娘结账。
走出餐馆，江湖咎迹把咘疚琼送回去，又收到了临时寝室的消息。
［D：谁再拒绝谁找不到对象］
［芦荟1：要点脸］
［**：地址］
［D：青倪高层酒吧］
［芦荟1：@**你要去？］
［**：嗯，去］
［芦荟1：……行吧，我也去］
严铎楚最后叮嘱了时间。江湖咎迹想了想，决定报备一下，所以点开了和咘疚琼的聊天框。
［**：明天有个局，跟严铎楚卢恢亦］
等了一会儿。
［QQ：谁？］
江湖咎迹：“……”
看来报名儿咘疚琼是想不起来的。
［**：以前的朋友］
［QQ：哦哦］
……
高层酒吧的卡座。窗外是繁华夜景，窗内是各带心事的沉默。
“啧。”严铎楚忽然嗤笑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他弹了弹雪茄灰，烟灰簌簌落下，在深色的玻璃茶几上绽开一小片灰白。他掀起眼皮，斜睨着江湖咎迹：“江少，你这趟枫牵考察，周期挺长啊。怎么，是项目太棘手，还是……人太难搞，看不住，灰溜溜滚回来了？”
这话指向性太强了。
江湖咎迹没转头，平淡地将问题原封不动地扔了回去：“你自己看好了？”
一直低头看手机的卢恢亦抬起头：“两个都没看好，有什么争的？”
严铎楚转头，把问题也给他那边扔了一遍：“你就看好了？”
“……”卢恢亦没理他，重新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汀汀好像比高中更好看了。”
他顿了顿：“我想给他当狗。”
严铎楚和江湖咎迹同时看向他。
卢恢亦自顾自接着说：“但他不想拴我怎么办？”
严铎楚：“……”
我特么到底为什么要跟这两个神经病坐在一起。
“……出息。”
卢恢亦依旧没理他，目光放空。
江湖咎迹也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自己杯中那点温吞的清水。“听说，迟寐回来了？”
严铎楚回：“……昂，是。”
“没有复合的打算？”
严铎楚嗤道：“不喜欢了，对他没什么感觉。”
卢恢亦轻笑出声：“装，接着装。”
严铎楚：“……”
嗡。
江湖咎迹放在旁边沙发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在昏暗的卡座里，微光显得有些突兀。
是一条新消息提示。
江湖咎迹放下杯子，伸手拿过手机解锁。
微信界面跳出来。最顶上的聊天框，IDQQ的人头像上有个小红点。
消息内容很短，只有一行。
［QQ：什么时候结束，我想去接你］
江湖咎迹的目光，定格在那行字上。
［**：现在］
在消息发送出去的下一秒，对面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这次输入的时间有点长。江湖咎迹拿着手机，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跳动的提示，等待着。
几秒钟后，新消息跳了出来。
［QQ：好的，发定位给我］
干脆又直接，没有多余的废话。甚至没问他为什么现在就结束，也没问方不方便。
江湖咎迹放下手机，重新抬起头：“不喝了。有点事，先走。”
严铎楚愣了一下：“现在？这才几点？你特么不是刚来吗……”
“有事。”江湖咎迹打断他。
卢恢亦：“有人接啊？”
江湖咎迹动作顿了一下，嗯了声。
……
江湖咎迹站在酒吧门口，没立刻去开车，也没叫车。他点了支烟，没抽，夹在指间，看着猩红的火星在寒风里明明灭灭，白雾刚逸出就被风吹散。
他靠着冰冷的石柱，目光落在街对面。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自他发了定位，对面再没消息。
咘疚琼要来接他。为什么？
江湖咎迹弹弹烟灰。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打着“空车”的灯，缓缓停在了酒吧门口不远处的路边。
后车门打开。咘疚琼钻出来。
他付了钱，关上车门。出租车开走了。他独自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线将他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冰冷的人行道上。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咘疚琼朝着江湖咎迹走过来。江湖咎迹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来了。”
“嗯。”咘疚琼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从围巾后面传出来，有些闷。
他抬起头，看了江湖咎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顿了顿，低声说：“等很久了？”
“没有。冷不冷？”
咘疚琼摇了摇头，没说话。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递到江湖咎迹面前。
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铝制盒子。
“给你的。”咘疚琼见他没接，又低声说了一句，“……解酒的。你身上有酒味。”
江湖咎迹顿了一下，没解释酒都是严铎楚和卢恢亦喝的，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小盒子。
“谢谢。”
咘疚琼问：“你的车在哪？”
“在那边停车场。”江湖咎迹示意酒吧后面的方向。
“哦。”咘疚琼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他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像一株安静的植物。
“走吧。”江湖咎迹转身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站那儿不冷？”
咘疚琼反射弧有些长，反应几秒，后知后觉跟上去。依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低着头，不说话。
江湖咎迹的车停在停车场最里面一个角落。他走过去解锁。车灯闪了两下。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侧身，看向走过来的咘疚琼。
咘疚琼走到车边，看着敞开的车门，又看了看江湖咎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下头，钻进了车里。
江湖咎迹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了进来。没立刻发动车子，系好安全带后问：“为什么来接我？”
咘疚琼回答：“我只是觉得，你昨天接了我，我今天也应该接一下你。”
话说得很简单。逻辑也很简单。像算加减法，一还一报，两不相欠。
江湖咎迹无奈地叹口气：“我那是在追你，你要追回来么？”
咘疚琼后知后觉：“你这是在追我？”
“不明显？”
咘疚琼撇嘴：“我不是说让你不要喜欢我吗？”
江湖咎迹没什么表情地指控：“管的好宽，Q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