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这样就可以了。至少能让他喘口气儿。
一天的下午,咘疚琼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变态心理学》。
他合上书,揉揉发胀的太阳穴,准备收拾东西离开。刚站起身,一个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是个男生。个子不高,很清瘦,戴着黑框眼镜,皮肤很白,看起来有些腼腆。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少年青涩又认真,红着脸跟他递情书,支支吾吾地解释:“我……是隔壁计算机系的。我看过你好多次,总是没人和你一起,就是……独来独往的。你好像总是不开心,身体也不太好,总是一个人。我能不能有这个机会,站在你身边陪着你?”
怎么回事儿,女生少了,男生来了。
咘疚琼有些无措,干脆跟着对方一起鞠躬:“对不起啊,还是算了吧。”
男生执拗地问:“……为什么啊?给个理由。”
“……”
咘疚琼抿抿唇,抬头莞然:“我有喜欢的人了,他在泊桥。”
……
他有些笃定,他的喜欢没有逐渐淡去,随时间消退。而是愈演愈烈。
像一种潜伏在血液里的病毒,平时蛰伏着,一旦免疫力下降,就会疯狂反扑,攻城略地,侵蚀他每一寸理智和防线。
他不受控制地回忆,反复心跳失序。
江湖咎迹现在在做什么?在泊桥三中,应该已经收到了T大的录取通知书了吧?以他的成绩,板上钉钉。他会在哪个专业?他还会想起自己吗?想起那个麻烦又糟糕的前男友?
一段短暂的、仓皇收场的初恋,对江湖咎迹来说,大概只是青春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吧。
不像他作茧自缚。
他时不时会去搜索T大的信息。看学校的照片,看专业介绍,看校园地图。
偶尔出现的抑郁症躯体化,让他不得不停下,喘喘气,缓过思念和自惭形秽。
他靠着臆想去窥探着另一个人的生活。
……
白天长了。
暮色四合时,天空偶尔被染成病态的带着灰调的橙红。
咘疚琼从图书馆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他低着头,沿着宿舍区外那条僻静的小路往回走。
他今天下午又去搜了T大最新的校园新闻,看到一张篮球赛的照片,里面有个男生的侧影,有几分像江湖咎迹,但又看不太清。
为了这模糊的几分像,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一节课,心脏沉沉地跳,这悸动连他自己都唾弃。
他不想要这种喜欢,像是附骨之疽。
走到小路的尽头,前面是一条相对宽阔的马路。夜间车流不算密集,但车速很快,车灯划破夜色,连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
咘疚琼在路边停下,看着飞驰而过的车辆。车灯的光晕在他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他微微失神,身体前倾,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他。
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他只是本能的想往车流里面栽。
他往前迈了一步。
很轻的一步,踏出了人行道的边缘。
身体的重心,自然而然地随着这一步向前倾斜。随即他感受到疼痛,终于不再是胃疼或者心疼了,这次是车祸带来的外部的疼啊。
黑暗像潮水,温柔且残酷。
……
意识是一点点挣扎着浮上水面的。
首先感知到的,是疼。无处不在的疼。头尤其疼,像要裂开一样,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胃疼反而被掩盖了。
然后是光。眼皮很重,咘疚琼费力地睁开一点,又被上方刺眼的白炽灯光刺得立刻闭上。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周围模糊的轮廓。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
是医院。
咘疚琼试着动动手指,很困难,但还能动。又试着抬抬胳膊,一阵疼,他倒吸一口凉气。身上好像缠着不少绷带,手臂上还插着针管,冰凉的液体正一滴滴输入血管。
他耳鸣一阵,偏过头看向门口。门虚掩着,外面传来争吵声,声音很大。
是肖文邦的声音:“……我说了没钱!你们医院是抢钱吗?就这么点伤,用得着住ICU?还做什么CT、核磁共振?他就是自己找死!活该!”
另一个声音,大概是医生:“先生,请你冷静。患者的情况比你看到的严重,他不是普通的外伤,初步诊断是弥漫性轴索损伤,需要进一步检查和观察!这是救命,不是讨价还价!”
“什么狗屁损伤,我看他就是装死!老子没钱,你们爱治不治!反正人没死,残了废了也是他自己作的!”
“……”
又一阵耳鸣。
咘疚琼获得了些扭曲的快意。
医药费是肖文邦付的。这个认知让他想笑。活该破财,最好气死他。
争吵声渐渐远了,大概是有人把肖文邦拉走了。过了一会儿,病房门被推开,肖文邦走了进来。
咘疚琼平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醒了?命挺大啊,怎么没撞死你?给老子添这么多麻烦。”
咘疚琼依旧没说话,很慢地眨了一下眼。
“你的手机,老子给你卖了,抵点医药费。反正你以后也用不着了,躺着吧。”
“赔钱货,就知道给老子惹事儿。好好躺着吧,等你妈来了,让她伺候你,老子没空管你死活。”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靳若合进来,走到床边,想摸他的脸,又怕碰疼,手悬在半空,不住地颤抖。
“……”
咘疚琼趴在她怀里哭,一遍一遍地重复一句话,反复跟她控诉:“手机里好多照片和语音,都不见了……”
“没事了,啾啾,没事了……妈妈在,妈妈在这儿。照片没了没关系,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
后来的日子混乱漫长。咘疚琼身上的外伤不算特别严重,多是擦伤挫伤,在年轻的身体支撑下,慢慢开始愈合。
但真正的麻烦是脑袋里的问题。
“轻型弥漫性轴索损伤。”主治医生拿着CT和核磁共振的片子,对匆匆赶来的靳若合解释,“通俗点说,就是大脑里很多神经纤维因为车祸,受到了牵拉和损伤。这种损伤是弥漫性的,范围广,不像局部出血那样容易定位和处理。”
“……会怎么样?”靳若合问。
“后遗症因人而异。常见的包括:头疼,头晕,平衡障碍,注意力、记忆力严重下降,情绪不稳定,易怒或者抑郁,睡眠障碍,还有……认知功能可能也会受影响。恢复期很长,有些后遗症,可能会伴随终身。”
……
咘疚琼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外伤好得七七八八,绷带拆了。
头痛是常客,有时是钝痛,有时是跳痛,没有规律,随时可能,让他不得不停下一切动作,闭着眼,等待那一阵折磨过去。
平衡感差了很多,走路需要很小心,稍微快一点或者地面不平,就容易踉跄,甚至摔倒。
最让他感到恐慌的,是记忆力的严重衰退和混乱。
关于泊桥,关于高中,关于江湖咎迹的记忆,被蒙上一层厚厚的纱,愈发模糊飘忽。
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哪些是他病中混乱的臆想。
忘了分手的原因,只记着是自己把人甩了。
每次想起来,他都暗暗的骂自己是个渣男。
肖文邦只在他刚醒来时来过那一次,之后再没露面。医药费似乎是靳若合东拼西凑,加上肖文邦卖掉手机和垫付的一部分结清的。
靳若合向公司请了长假,不再提肖文邦,沉默地顾着他。
他成了靳若合甩不掉的沉重的包袱了吗。
他想离开这里。真的想离开这里。
一个闷热的下午,靳若合回去给他拿换洗衣服。咘疚琼一个人待在病房里。空调开得足,但他还是觉得闷,他坐立不安。
他需要抓住点什么。
他想起了咘符节。
他的爸爸。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后来一蹶不振,最后和他妈妈离婚,几乎从他生命里消失的男人。
他有多久没听到咘符节的声音了?半年?一年?记不清了。
咘疚琼忽然疯狂地想听到父亲的声音。想确认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已经被他拖垮的靳若合,是不是还有一个人,记得他,关心他。
他从床上爬起来,挪出病房,沿着安静的走廊,朝着记忆里护士站附近可能有公用电话的方向走。
在住院部一楼大厅的一个角落,他找到了一个老旧的投币式公用电话。电话亭的玻璃有些脏污,上面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咘疚琼站在电话前,愣了好一会儿。他有些记不起咘符节的电话号码了。
他摸了摸病号服空空如也的口袋。没有硬币。他环顾四周,看到一个清洁工推着工具车路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用干涩的声音问:“阿姨,能借我一块钱吗?我想打个电话。”
清洁工阿姨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从兜里掏出几个硬币,递给他一块。
“谢谢。”咘疚琼低声道谢,攥着那枚冰凉的硬币,回到电话亭。
脑子里想不起来,但手还有肌肉记忆,牵引着咘疚琼输进去号码。
他拿起听筒。
嘟——嘟——嘟——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以为号码错了或者无人接听时,电话被接起了。
“喂?”
咘疚琼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是咘符节。
他的声音真的隔着千里,传到了耳边。
“喂?哪位?”咘符节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应,语气里带上一丝不耐,又重复了一遍。
咘疚琼回应:“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键盘声停了。
“啾啾?”咘符节有些惊讶,但很快语气恢复平淡:“你怎么打电话来了?”
“我……”咘疚琼舔舔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打电话,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没事。”最终,他只能干巴巴地说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哦,没事就好。”咘符节应了一声,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敷衍:“在学校怎么样?钱够花吗?不够跟你妈说。”
标准的程式化关心。像对待任何一个需要他履行义务的,远房亲戚家的孩子。
“啾啾,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跟你妈吵架了?还是学习上有什么困难?”
于是咘疚琼没回答,只是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调去问他:“咘符节,你不要我了吗?”
很低落,近乎是哀求的质问。
他也不回答。
咘疚琼等了一会儿,才说:“知道了。”
没等咘符节再说什么,咘疚琼把听筒从耳边拿开,挂了回去。
他手虚虚搭在听筒上,在闷热肮脏的电话亭里站着。直到清洁工阿姨不放心地走过来,敲敲玻璃。
“小乖,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咘疚琼摇摇头,说:“没事。谢谢阿姨。”
他推开电话亭的门走出去,小心地走回住院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