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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不嫌

咘疚琼不敢松懈。T大的自主招生简章已经贴在公告栏,苛刻的条件像一道天堑,而他和江湖咎迹的名字,是年级里唯二有资格,也有能力去碰一碰的人。

不过咘疚琼觉得,最近这根弦好像绷得有点过于紧了。有时候会无端地,让他感觉到一阵心悸,或者会对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隐约觉得,好像不只是因为学习。

因为有些不对劲,这个不对劲,源头似乎来自他的家里,具体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咘符节很忙,早出晚归,一直都这样。靳若合也和以前没差。

可就是这样,才会显得过于平静。怎么去形容?大概是……有些刻意,有些虚假?或许比喻成一潭看似清澈的死水,底下沉着看不见的淤泥。

咘疚琼心里有点发慌,但更多的是烦躁。高三了,他有一堆破事要操心,实在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探究父母之间,属于成年人的弯弯绕绕的心思。他想自己应该是鸵鸟,埋进题海,用公式填满空隙,忽略了低气压。

全市统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学校难得仁慈地放了半天假。咘疚琼和江湖咎迹约了去市图书馆自习,刷最后一套T大自招的模拟卷。出门前,靳若合叫住他,往他书包里塞了一盒洗好的草莓,和两个还温热的茶叶蛋。

“路上吃,别饿着。晚上回来吃饭么?给你炖排骨。”

“不一定,看情况吧。”咘疚琼含糊地应着,心思已经飞到了待会儿要和江湖咎迹讨论的那道变态物理题上。

“哦,好。”靳若合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看着他换鞋,欲言又止。咘疚琼没注意,拉开门走。

……

图书馆里暖气开得足,咘疚琼和江湖咎迹坐在靠窗的角落,两个人都戴着耳机,专注于面前的题目。

咘疚琼卡在了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上,题干复杂,模型嵌套,算了半天总觉得少了条件。他抓抓头发,看向旁边的江湖咎迹。

江湖咎迹正微微蹙着眉,盯着自己的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着。

烦躁莫名平息一些。咘疚琼戳戳江湖咎迹的手臂,把卷子推过去,指指那道题。

江湖咎迹摘下一边耳机,侧过头。两人凑得近,脑袋几乎挨在一起,低声讨论起来。笔尖在草稿纸上勾画,列出公式,分析条件,争论可能的陷阱。

咘疚琼心里是平静的,甚至有些充实。直到他的手机在书包里震动起来。

是电话,来自靳若合。锲而不舍,一遍又一遍。咘疚琼皱眉。他妈很少在他学习时这样连环call。他看了眼江湖咎迹,对方已经重新戴上了耳机,专注解题。他拿起手机,起身,走到图书馆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接了起来。

“妈,怎么啦?”

靳若合吸吸鼻子:“啾啾……你晚上回来一趟。妈妈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现在不能说吗?”

靳若合摇头,眼泪又涌出来:“回来再说。就你一个人回来。你爸他晚上有事,不回来。”

“……”

“……我问你,是不是你跟我爸,离婚了?”

靳若合急忙否认,可过了一会儿,她有觉着苍白,沉默了。

几个月前,就偷偷办了。家里的平静是离婚后的“相敬如宾”。而他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每天埋头刷题,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T大拼命,却连自己的家散了都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我想知道具体的时间。”咘疚琼问。

“……暑假补课那会儿。”靳若合的声音低下去,“我们怕影响你学习,想着等高考完再……”

“怕影响我学习?”咘疚琼嗤笑一声,“所以你们就偷偷摸摸把婚离了,然后在我面前演了几个月戏?把我当傻子耍?”

“不是的,啾啾,你别这样想。”

“行了。我晚上回去。”他没等靳若合再开口,挂断了。

他转过身,走回自习区。脚步有些飘,像踩在棉花上。江湖咎迹已经摘下了耳机,正看他。“怎么了?”江湖咎迹问。

咘疚琼走回座位坐下。“没事。家里有点事,我得先回去了。”

“我陪你回去。”江湖咎迹说。

咘疚琼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用。”

“我陪你。”江湖咎迹重复了一遍。

咘疚琼张张嘴,没说出来话,旋即点点头。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冬日下午的阳光依旧明亮,但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

走到咘疚琼家小区门口时,江湖咎迹停下脚步。“进去吧。”他说。

“……我上去了。拜拜。”

“嗯。”江湖咎迹点头,“有事给我打电话,知道吗?”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就在外面。”

“嗯,好。”咘疚琼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小区。走到楼下,他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楼栋。

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手指有点抖,对了几次才对准锁孔。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靳若合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

咘疚琼抿抿唇:“妈妈,你可以跟我解释的,现在就可以。”

“啾啾……你先过来坐,我慢慢跟你说……”

“我站着听。”咘疚琼打断她。他真的不想靠近。

靳若合看着他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没有法儿,接着开口:“……是暑假那时候。你爸公司出事,家里家里乱成一团。我们整天吵架,为钱,为以后,为你吵得累了,也烦了。后来有一次吵得特别凶,你爸说……说这日子没法过了,离了吧。”

“我本来不同意的,我想着,再怎么难,为了你,也得把这个家撑下去。可你爸他……铁了心。他说他不想拖累我,也不想不想在你面前,天天演这出貌合神离的戏。离了,各自安生,对你……也许更好。”

“对我更好?偷偷摸摸把婚离了,在我面前演了几个月的戏,把我当傻子蒙在鼓里,这就叫对我更好么?”

“不是的啾啾,我们是真的怕影响你,高三了,最关键的时候,我们不想让你为家里的事分心。想着等高考完了,再慢慢跟你说……”

“分心……你们觉得,现在这样,被你们当傻子一样骗了几个月,然后突然告诉我‘你爸妈早离婚了’,我就不分心了?我就不难受了?靳若合,你还把我当三岁小孩哄啊?”

“所以,你们就自己商量好了,偷偷把手续办了,然后在我面前,一个继续早出晚归装忙,一个继续洗衣做饭装没事,看着我每天像个傻逼一样刷题考试,为了那个什么狗屁T大拼命,心里是不是还觉得特伟大,特牺牲,特为我着想?”

“不是这样的……只是不想你难过……”

“我现在就不难过了吗?”

“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怎么过的吗?看着我爸一天比一天消沉,看着你半夜偷偷哭,看着这个破家一天天垮下去。我以为是我没用,是我没考上第一,是我没本事赚到钱。所以我拼命学,拼命刷题,我都不敢多睡觉。就想着等我考上T大,等我出息了,就能把这个家撑起来。”

“结果你们早就商量好散伙了。这个家早就他妈散了,就我还像个傻逼一样,在废墟上徒劳地盖我的空中楼阁,你们看着我演,是不是觉得特好笑?特别滑稽?”

“啾啾,你别这么说……”

“我说的哪一句不对?啊?算了……我先走了,你自己先好好想想,我不想跟你吵……”

咘疚琼转身走,拉开门出去。他下楼梯脚步又快又急,好几次差点踩空。冷空气灌入肺里,刺得他生疼。

下了楼,他分辨一下方向,朝着小区门口去。小区门口的路灯下,江湖咎迹依旧站在那里,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江湖咎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在他跑到面前,因为急停而踉跄了一下的瞬间,伸出手扶了下他的手臂。

“走吧。”江湖咎迹说,声音在寒冷的夜风里,很平稳。

“去哪儿?”

“随便走走。”江湖咎迹拉着他的手,转身,沿着昏黄路灯下的街道,慢慢往前走。脚步不快,配合着咘疚琼还有些发软虚浮的步子。

咘疚琼任由他牵着,跟在他身边半步的距离。“迹哥,我爸妈暑假那会儿就离婚了。他们一直瞒着我。”

“嗯。”江湖咎迹应了一声,没多问。

“我爸提的。离了对各自都好,对我也好。”咘疚琼扯扯嘴角,“你说,是不是挺可笑的。我都高三了,他们还拿我当小孩儿。”

江湖咎迹沉默了一下,才说:“也许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不知道?那就应该瞒着吗?看我像个傻逼一样每天为了一个早就散了的家拼命吗?”

“QQ。”江湖咎迹停下脚步。

“他们怎么做,是他们的事。你怎么做,是你的事。家散了,是事实。骗了你,也是事实。你可以生气,可以难过,可以觉得被背叛。这都很正常。”

“但然后呢。生气完了,难过完了,是继续沉浸在‘我被骗了我是个傻逼’的情绪里,自暴自弃,放弃T大,放弃你拼了这么久的东西?还是接受这个事实,然后想想你自己接下来,到底要什么?”

咘疚琼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张张嘴,想反驳,想说“我没想放弃”,想说“我只是……”

他最后选择顺着江湖咎迹的意思说下去:“我知道。”

“我要T大。”

江湖咎迹点头应声。

“我还要……”咘疚琼顿了顿,“还要你。”

江湖咎迹又应声。

……

寒假的日子被分割成了两半儿。一半是冰冷的现实,一半是男朋友。

他们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关于“家”和“离婚”的话题,重新将重心投回题海。江湖咎迹几乎每天都会来咘疚琼家楼下,或者约他去图书馆、咖啡馆自习。咘疚琼也会隔三差五,在父母不在家时,把江湖咎迹“拐”到自己房间,美其名曰“讲题”,实则多半时间都在做一些与学习无关的事儿。

只是,咘疚琼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二百九十万像个无形的烙印,烙在他和江湖咎迹之间。父母的离婚,像一把冰冷的刀,将他与世界连接的、名为“家”的纽带,彻底斩断。他现在拥有的,似乎只剩下自己那点可怜的骄傲,和眼前这个他不知道还能拥有多久的人。

这种隐约的不安,在寒假的一个寻常夜晚,达到了顶点。

那天下午,江湖咎迹发来消息,说父母临时出差,家里没人,问他要不要过去自习,环境安静,资料也全。咘疚琼回了个好。

晚上九点钟,月明得慷慨,星稀得矜持。

江家的别墅静卧在夜色里,铁艺大门缓缓滑开,车子驶入,碾过平整的私人车道,停在主楼前。

只是一栋寻常的、对江家而言或许算得上简洁的别墅。一如它的男主人江路转。

他们就在客厅。“随便坐。”江湖咎迹手里拿着习题集坐进沙发。

咘疚琼在他对面坐下,也拿出自己的卷子。环境确实安静,效率也高。两人各自刷题,偶尔就某道难题低声交流几句。

浮生未歇。咘疚琼做完一套理综选择,揉揉发酸的眼睛,下意识地看向对面。

江湖咎迹正微微蹙着眉,对着习题集凝神,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薄唇微抿着,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清瘦的锁骨。

咘疚琼看许久,看着看着,嘴角不觉间牵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他忽然就不想做题了。

他站起身悄悄走近,停在江湖咎迹身边。试图引起注意。但江湖咎迹并不为所动。

咘疚琼不太满意地撇了下嘴。他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江湖咎迹身侧的沙发扶手上,低头在江湖咎迹的侧脸上,印了一个吻。

一个很轻的,带着点心满意足的触碰。

江湖咎迹似乎深感冒犯:“你有事?”

咘疚琼脸有点烧,忙退开几步,拉开一点距离,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惯常装着乖:“你就这么把我带回来了,不怕叔叔阿姨回来看到么?”

江湖咎迹这才完全抬起头,看向他:“出差了。”说完便低回头。

大门处传来不合时宜的咔哒一声轻响。范烽回的脚步停在玄关处,脸上的从容与期待,在看清客厅里的情形时,一寸寸凝固,而后寸寸碎裂。

她停滞的时间不长,很快又步履哒哒哒的走过来,却也不疾不徐,目标明确,是咘疚琼。咘疚琼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范烽回没理会江湖咎迹试图解释,或者阻挡。她箍住咘疚琼的手腕,力度有些大,攥的人生疼。不由分说地,拽着他朝着书房外走。

咘疚琼完全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没反应过来挣扎。

咘疚琼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只能被动地跟着进了书房,门被带上,隔绝了客厅的光源,也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房间里很暗,只有门缝下透进的一点点光。

“干什么……”咘疚琼挣了挣。

范烽回松开了手,将刘海别到耳后,她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用近乎是耳语的声调,问一个问题。“你和他在谈恋爱?”

咘疚琼沉默了片刻,在那片安静里,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极快。他点了点头。

“同性恋啊,你也不嫌恶心?”

咘疚琼抬起眼,望向她模糊的轮廓。也没有躲闪,小声地回答:“不嫌。”

空气仿佛停滞了。过了一会儿,范烽回见他不说话,才又开口。“你拿了我儿子二百九十万。现在连他的前途都要毁了么?”

“你不就是脸好看点儿,不学无术,不服管教……你爸再牛逼,见到我老公不还是得卑躬屈膝的?你一身烟味儿,怎么好意思亲他的?啊?”

“你觉得你配得上他么?”

每一个字说的都像个巴掌。他神情低落了些,看看自己攥紧的衣角,上面还有细小的褶皱,是他刚才无意识间用力留下的。

骄傲被一寸寸剥离,他听见自己声音竟然有些平静。“配不上。”

范烽回听这个回答有些惊讶,她一开始打算和这个少年据理力争,先前的怒火被这个屈服的声音给取悦了。

“马上就高考了,你也别再耽误他了。一个礼拜,我要从他口中听到你们分手了。”她顿了顿,“不然你家,还会同上次一样贴满封条,或者……更惨吧?”

咘疚琼抬起头。更惨?还能怎么惨?是让父亲彻底破产?是让母亲?还是对他自己?

他不知道。但他毫不怀疑。

咘疚琼重新低下头,避开了那双眼睛。他闷闷的答应:“好。”

范烽回满意地直起身,后退一步:“记住你说过的话。”

小剧场:

聒炅灵:琼哥不是脾气比饭量还大吗?为什么不反驳!气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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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不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