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玉弯着眼睛,眼底似有璀璨星河:“你认真听了我的曲子。”
单君辞:“很是不俗。外间风雪重,姑娘进来坐坐吗?”
“好啊。”携玉提裙踏进门里,暖暖的热气顿时袭面而来,药味中含着一缕清幽之香,她舒适地叹了一口气,把带来的一个竹篮递给单君辞,“不知是否合姑娘心意,请笑纳。”
单君辞接过,愣了一下,篮子里放了一枝梅花,其下布巾盖着的是她熟悉的零食。
小商道:“果脯啊,我们姑娘最爱吃了。”
携玉道:“喜欢便好。”
小商勤快地准备了茶水点心,好奇道:“容我冒昧地问一句,姑娘是从笙歌坊来的吗?”
携玉握住杯盏,染着丹蔻的指甲轻轻点着杯沿,含笑道:“是呢,笙歌坊,泠乐馆,我是新入行的。对了,我叫携玉。”
她的语调跟常人不同,透着一点俏皮,还有点黏,语音缭绕,会给人一种“缠.绵未尽”的错觉。
“难怪,”小商道,“我们这儿离笙歌坊只隔了一条街,泠乐馆的姐姐我都见过,还是第一次认识姑娘。”
携玉问她:“经常去听曲吗?”
眼睛却瞧着单君辞。
小商摇头:“我家姑娘出诊的时候,我都会跟着,附近的几条街便都晓得了。”
携玉浅啄一口热茶:“我也听姐妹们讲过,君姑娘不仅医术好,人也温柔美丽,昨日一见,才知真意。”
小商本就话多,碰上携玉这个自来熟便格外投机,两个人围着伏北城里的逸事乱七八糟聊了许久,多是携玉打听小商解答,单君辞不怎么掺和,却也每每被她们带入话题中心。
有人拉响了门帘外悬挂的铃铛,小商立即跳起来奔到门前:“有什么事吗?”
“胸口忽然闷痛,想请君姑娘看看。”
是病人。
单君辞起身,又看向跟着站起来的携玉。
携玉道:“我该告辞了。”
她轻轻握住单君辞的手,姐妹似的热络道:“与君姑娘真是一见如故,好久都没有聊得那么开心了,我还可以再来找你吗?”
单君辞接她的话都没有小商一半多,往常也不喜欢与人如此亲近,何况是个只接触了一两回的人,然不知为何,她却没有反感携玉的举动,道:“当然可以。”
携玉向她再笑了笑,转身离去。
手心遗留有她腕上珠串滑过时的触感……单君辞回过神,很快便恢复成平日沉着冷静的一面,细心为人看诊。
晚间闲下来,她把梅花插进一个陶瓶,放在了窗边。
果脯尝了一颗,味道很好。
今日没有什么感触写诗句,小商送过来一份诗集给她看,并说起另一件事:“有一位病人,他想问用这味药对不对。”
单君辞看过诗集中夹着的药方,道:“病急乱投医,现在不是吃药的时候。”
小商:“可他说病痛难忍,等不及了。”
单君辞:“再忍一忍,等我去医。”
小商:“是。”
离开医馆之后,携玉踩着厚重的积雪到处转了转,毕竟刚来伏北城,周围的一切都是新奇的,只不过天气恶劣,少有人走动,小商跟她介绍过的特色店铺皆掩着厚厚的门帘,什么都看不清。
她记得清楚那小丫头说过她家姑娘偏爱哪家铺子里的点心,便入店一一买了尝。
不得不说,单君辞的喜好很合她的口味。
转了半天,携玉最后走进了一家偏僻不起眼的杂货铺,暖帘掀开,碳火的热气呛人,铺子里只有一个年迈的老头,在昏黄的油灯前炒栗子。
铁锅里的声音刺耳,糖炒栗子却让人嘴馋,携玉一时都忘了自己要做什么,问道:“这个怎么卖?”
老人大概没听见,没回应。
携玉便在一旁等着。
直到老头忙活完,好似才瞧见她:“买什么?”
携玉冲着锅一抬下巴:“栗子。”
老头:“不卖。”
携玉也不执着,又道:“琵琶弦。”
老头去靠墙的一列陈旧的箱子里翻了翻:“我这儿的东西不精贵,想买好的得去专门的乐器行。”
携玉把琴弦塞进袖中:“能用就行。”
反正她也不怎么弹。
又从另一边袖袋中掏出一枚金锭放在柜台上。
老人道:“太多了。”
昏暗的灯光下,女子的声音低魅,仿似有鬼气:“老先生百事通晓,我想请您帮我打听一些事。”
老人神色未变:“要看是什么事,价钱可不一样。”
携玉:“放心,不会让您吃亏。”
老人点头应允,听她说罢,在一块木牌上刻了一朵雪花。
在她临走时道:“若是喜欢,可以带走吃。”
携玉便不客气地装走了一大包糖炒栗子。
回到泠乐馆,正是最热闹之时,欢歌乐舞不绝,格外嘈乱。
老板一见她便迎上来道:“姑娘宴席上惹得瞩目,今晚好几位公子过来想听你奏乐。”
携玉道:“我身体不适,劳烦推拒。”
老板便去应付那些急色心切的公子哥们了。
携玉进了自己房间,门窗隔绝了大部分噪音,她找了个垫子,盘腿坐在小炉前享受带回来的各色小食与糖炒栗子。
第二天风雪更大了些,小商顶着酷寒处理完杂事,哆哆嗦嗦奔回医馆,跑到近前才看见门口有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携玉姑娘?”
携玉回首,笑道:“大早上的,你从哪里回来?”
“给人送药去了。”小商开门,“怎么不唤我们姑娘呢?冻着多难受?”
携玉道:“刚巧来到。”
实际上是她心里有些踟蹰,虽然得到了“可以再来拜访”的许可,但这么快就又过来,恐怕会打扰到人家。
单君辞见到她,果然有些诧异,然后发现了糖炒栗子。
携玉道:“偶遇美食,便想分享给你们。”
她天不亮便特意去杂货铺请老人家又现炒的。
小商喜道:“这个我们姑娘也爱吃!”
一向淡定如单君辞,也忍不住瞟了小商一眼:你家姑娘什么不爱吃?每回都嚷嚷!
小商吐了吐舌头,照旧给携玉准备了热茶,这回没再围着她们叭叭乱说,后堂捣药去了。
没有这小丫头在,气氛便没那么轻松了,携玉竟然也拘谨起来。
单君辞洗了手,拿了一个手炉给她:“你的衣服太单薄了。”
携玉:“单薄吗?”
她从来没感觉自己如此沉重过。
单君辞:“不禁冻。”
携玉不解:“可我没有觉得冷啊?”
单君辞耐心道:“伏北城的天气不会跟你开玩笑,感觉到冷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对自己还是仔细着些。”
说罢往炭盆里添了些炭,到柜台前继续做她没干完的活儿。
医馆里用的炭不怎么呛人,抱着手炉坐在旁边,再吃一口添了花生碎与芝麻核桃的热茶,真是无比享受,携玉感觉自己连骨头缝都舒展了起来,惬意地简直想小憩一把。
她随意把医馆看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单君辞身上,单君辞正忙着配药,空不了手。
携玉坐不住,便走到她身旁,动手剥掉了栗子壳,送到她面前。
单君辞顿了顿,只是看她,没有张嘴。
明显觉得此举有些不合适。
毕竟她们还没有到姐妹或好友的地步,远远不是。
再说寻常的姐妹好友是这样相处的吗?
单君辞其实不熟练。
携玉露出无辜的神色,无辜里又含着一点忐忑,配合着她那张出众的脸,叫人垂怜,无法拒绝。
“君姑娘,快趁热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单君辞迟疑了一下,把栗子肉咬入口中。
携玉弯起唇角,她在试探,有点得寸进尺的意思,不为什么,只因为她心底莫名地想靠近这个人,不由自主,觉得单君辞身上的温度比雪天里的火焰还要令人惬意。
“好吃吗?”
单君辞点头,淡色的唇上沾了一点渣,她想说不用再喂了。
携玉却已经转了注意力:“这是治什么的药?”
一边说一边非常自然地用指背给她擦了擦嘴唇。
有点麻……单君辞面上维持着淡定:“心疾。”
携玉受教地看着那些药材,继续剥栗子喂她,同时向她请教药理。
错过了时机,单君辞没能把婉拒的话说出口,只好任她投喂。
想想也没什么,炒栗子热的时候确实更好吃。
气氛渐渐融洽,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也聊了不少时间。
眼看日近中午,携玉正打算告辞,医馆里来了一个人。
澹台章进门看到单君辞身边的女人时愣了一下,紧接着神色间闪过一抹异样,轻皱眉头,问单君辞:“这位是?”
短短一个照面,携玉便判断出来了此人的心思,他认出了携玉在他们聚会时出现过,眼中有着司空见惯的惊艳,紧接着又想起她乐伎的身份,看到未婚妻跟这样的女人站在一起便生出了不悦。
单君辞道:“携玉姑娘,我的朋友。”
携玉善解人意道:“君姑娘抬举了,我是来看病的,疗程已经结束,便不打扰你们了。”
她要走,这回却是单君辞抓住了她的手:“总得你的礼物,却不曾礼尚往来,稍等片刻。”
说着进里间拿了件袍子出来:“新做的,还未用过,穿在身上可以挡风。”
这袍子里缝有特殊的绒料,摸着不算厚重,却格外暖和,携玉心口忽然一时酸,一时热,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感受:“那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你。”
“好。”
澹台章心里虽不悦,却也不好直白地限制单君辞的交友,只道:“咱们的日子没几天了,有那么多事情要忙,医馆不如先关门?”
单君辞道:“好啊,都听你的。”
澹台章掏出了一份册子:“这是府里管家拟好的流程,你来过过目,若有什么缺漏之处我也好及时安排。”
单君辞便接过那册子看了一遍儿,道:“没有缺漏,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又见他似隐有愁绪,便拿了壶酒盛了给他,关心道:“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澹台章道:“不是我,父亲有些费神。”
单君辞道:“那要好生关照大人的身体,莫要伤着。”
至于旁的事情,她并不主动问。
澹台章却习惯了向她倾诉,道:“还是南边的事,楚国与晏国的关系一直微妙,不乏争锋相对之时,后来靠着联姻才绑在一起,原以为楚麟王在晏国遇刺,晏清……也就是那维系晏楚联姻的晏国长公主也亡故之后,晏楚的联盟便岌岌可危,谁知道那楚麟王竟是个疯子,刚收到消息,他回国之后杀死了更倾向于与北澜合作的楚帝,夺权上位,竟不顾一切要把大军借给晏国,扬言必报妻仇。”
单君辞:“这可……如何是好?”
澹台章思索了一会儿,冷静下来:“楚国父子相残数年,早已外强中干,楚军并不能为晏国增添多少助力,楚麟王弑父称帝,得位不正,必遭反噬,晏国虽有烈影军团,主将受损,亦不难攻克,而我北澜血狼之军勇猛无比,天朔王手中更是有一个杀手锏。”
单君辞盯着杯中浑浊的酒液,轻轻吹散了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