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许可艺收到唐西哲推送名片过来。
唐西哲：[个人名片]Yang
艺：收到，谢谢。
她把名片转发给周尧，简单介绍完正要退出微信，却发现唐西哲又发来一条新消息：不客气，你也帮了我大忙。
大忙？
许可艺愣了下，还是把手机放回包里。
她告诉自己，犯不着对陆绍司的朋友这么有好奇心。
唐西哲久等不见许可艺回复，顺好的一番话全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又说不开，只能频繁往陆绍司那边瞟。
“有话就说。”陆绍司正支着平板办公，没工夫迂回。
唐西哲得令凑过去：“我刚发现了件事。”
他眼不抬：“什么？”
唐西哲得瑟：“你的许小姐好像不想理你哦。”
话落时，陆绍司正敲打键盘的手在半空稍顿，随即又落下一键。
“无聊。”他盯着屏幕，语气很淡，“没事的话给我去看耀星报表。”
耀星资本，华仓集团下属子公司，专注对各领域直投，结果几年下来亏的惨不忍睹，业内赠名冤大头。
但“冤”只是种心照不宣的说法，谁都知道掌握耀星实权的人姓唐，虽然已经不是创建华仓的那支本家，但血缘上也脱不开关系。
“有什么好看的，反正不都得吐出来。”唐西哲说完，忽地一笑，“你说他们之前吃里爬外的做法，是不是和你那叔叔一模一样？”
陆行生？这名字经脑子里一过，一些被刻意淡忘的过去便止不住地翻起，陆绍司不由皱眉：“唐西哲，你是故意来找我不快？”
唐西哲听出他语气里的警告之意，反而乐了：“哟哟哟？”
陆绍司冷着脸，翻手把平板扣在桌上，又去拿手机，却被边上更快的一只手摁住：“陆绍司。”
他绷着嗓音：“说。”
“一个陆行生不至于让你这样。”唐西哲不复之前揶揄，难得正经地问，“是因为许可艺？现在陆家管不着你，你为什么不重新和她——”
“没必要。”陆绍司打断他。
“可——”
“我说了，没必要。”对面抬起眼睛，一些冷凝的情绪飞速掠过，看得唐西哲一愣。
两人认识多年，深知彼此好坏经历，也正因为这样，他才会在清楚陆绍司过往的情况下，为许可艺那样抱不平。
但归根结底，陆绍司的伤害并非本意。
如果都能好好活着，谁愿意斩断早已成型的枝枝蔓蔓？
不过都是身不由己罢了。
许可艺从医院回到家后就开始补觉，直到许向荣来喊吃午饭才醒过来，空调呼呼送着凉风，混沌的迟疑很快被吹散。
“就来。”她应着，下床去开门，眼睛不经意往餐厅一扫，与曹韵秋的目光恰好对上，不由愣了。
“睡到现在？”曹韵秋问。
或许是刚醒的缘故，许可艺甚至觉得她就是没所谓地问一句，也懒得细究，索性点点头：“嗯，困。”
曹韵秋没再吭声，只是眼中或多或少带了些审视，却不怎么显得严厉，好像只是单纯的在寻找什么。
许可艺也就不当回事了。
许向荣倒是乐呵呵的，难得家里一大一小都在，他一面上菜一面念叨：“今天菜场常买的摊子有野鲫鱼，我就买回来做了汤，你们肯定喜欢。”
许向荣的鲫鱼汤是许家一绝，不用加奶都是浓稠的白色，许可艺在外八年吃遍，也从未喝过能与她爸抗衡的鱼汤。
“我来吧。”她沉吟少许，接过勺子在汤里盛。
许向荣先接过，转而到了曹韵秋。
稀奇的是，曹韵秋没有拒绝。
许可艺直觉一向准确，她刚有种曹韵秋要有事找自己的时候，对面果然开口：“你昨晚和小笙他们在一起？”
汤碗在半空一顿，转而落在曹韵秋面前，当的一声，给说话声蒙上一层薄薄的壳子：“你怎么知道？”
许向荣也不喝汤了，紧张地瞅着母女俩，生怕她们一言不合吵起来。
但曹韵秋从始至终都很平静：“小笙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
“哦，她说什么？”
“晚上请你吃个饭，我和你，还有周尧。”
哐当一声，勺子掉进汤里。
“什么？！”许可艺听见自己的声音拔高。
曹韵秋皱眉：“多大的人了，还一惊一乍。”
她却很难掩得住愕然：“黎久笙请我做什么？”
“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说到这里，曹韵秋眼睛在她脸上逡巡，或许刚刚平淡只是刻意，现在万事揭开，一种可被称之为利刃的东西开始往她心里钻。
耳边，曹韵秋缓慢开腔：“许可艺，我不管你其他，只一句，小笙和你不一样，你给我记住了。”
话过耳边，仿佛什么都没留下，可她却清晰地感觉到了冷。
黎久笙约的地方在昆剧院边上，算是院里的隐形食堂，拿工作证还能打八折的那种。老板一家据说是昆曲发烧友，对来来往往的大小角色心里门儿清。
因此见到曹韵秋，老板娘一叠声的“曹老师”，差点让许可艺错觉回到以前在艺术学院读书的时候。
那可真不是个好回忆。
黎久笙与周尧已经提前来了，见曹韵秋走进包间，两人双双起身，周尧打完招呼看到她身后的许可艺，神色一滞。
许可艺没错过他瞬间的空白，出现这模样，不可能是黎久笙没告诉他自己会来，那唯一的可能性只有——想起了昨晚分别后的始终沉默。
不过老实讲，亲疏有别，先来后到，许可艺并不觉得以自己和周尧曾经的交情，能凌驾在他与黎久笙的关系之上。
于是她笑笑：“老周，今天没觉得不舒服吧？”
周尧眨了下眼：“还行，就昨天一倒头就睡，忘了和你报平安。”
“我也忘了和你说，彼此彼此。”许可艺耸着肩，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色一扫，“破费了啊。”
“嗨，都是小笙请。”周尧想起正事，忙打趣，“想吃小笙一回饭可不容易，是我沾了你和曹老师的光。”
许可艺笑容一顿，看向黎久笙。
黎久笙刚招呼完曹韵秋，也正掀起眼皮看她方向。
两人视线交汇了一秒，又各自散开。
晚饭时桌上聊天不太涉及专业，有周尧帮忙插科打诨，许可艺乐得做一个沉默的食客。也幸亏黎久笙很会点菜，每一道都踩在她的喜好上面，仿佛是刻意为之？
许可艺脑子里生出刹那的空白，抬头看黎久笙那边。
入眼三人仿佛自成一个小世界——曹韵秋正在在回忆，黎久笙跟着生动地笑，周尧也乐得曲手敲击桌面。
一下，又一下，合着她心跳的频率，共振出一支把她灵魂拽出肉｜体的曲子，只为让她做个旁观者。
“……小艺？”仿佛天外来声。
许可艺恍惚了下，回神：“老周？”
周尧等她把眼睛彻底定在自己这边才又说：“我们刚刚在讲，产业园马上就要投入使用了，以后就把工作室迁到那里，租金比现在低一倍。”
“哦——”许可艺后知后觉，“什么产业园？”
曹韵秋抚着玻璃杯瞥她：“南浔文化局一直想做传统文化这块，园区先起来了，没记错的话文化节也在筹备当中。”
周尧附和：“对啊，有官方授意，我们也不用苦哈哈地单打独斗，退一万步说，他们能放汪老这么大块金字招牌不用？”
唯有黎久笙没说话。
她盯着许可艺，若有所思。
许可艺很快感觉到，看过去，黎久笙也不躲开，目光平铺直叙，似乎要看进她心里。
“怎么？”她被盯得难受，索性直接问。
黎久笙吸了口气：“昨晚……谢谢。”声音有些生硬，顿了下，才又道，“名片我也知道了，不过目前不需要。”
“因为产业园的关系？”
黎久笙避开她话里隐隐的锋芒，只道：“这些原本就不是你的责任。”
若是与两人第一次见面相比，她如今的反应堪称和善。
但许可艺就跟吃错药似的追问：“你真这么想？觉得进了产业园就万事大吉？”
周尧赶紧咳了一嗓子：“小艺，我们还没说完呢——”
却被许可艺直接打断：“我问的是她。”
若谁牵头活动就代表谁的意思，那么这顿晚饭明明就是黎久笙的意思，可现在吃下来，曹韵秋和周尧仿佛是她的代言人，她则在后面被保护得很好。
许可艺不得不承认，她是嫉妒的，又膈应得慌，恐怕这也是黎久笙对待她的态度，既要对表达感谢，又很难真的亲自开口。
但她的感受就不重要吗？
大概是如此隐含的憋屈积少成多，终于在这一刻有了爆发的苗头，许可艺眼不眨地看着黎久笙：“你自己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沉默间，她见黎久笙动了下唇，却让曹韵秋抢先：“让小笙安安心心排戏，况且拉投资原本就轮不到她来。”
听这偏架拉的……许可艺当即扭头：“如果一切真如你们想的那么好，为什么南浔昆剧这些年一直都在原地踏步——”
她见曹韵秋似又要说话，脑子嗡的一下，不知什么时候生出的想法全涌上来：“不提昆剧，就单说工作室，你们真的好好想过怎么运营它吗？光靠热情活下去，你们会死的很惨！”
一时间，在场三人全愣住了。
满室静谧，只有空调在徐徐吹出寂寥的风。
却听黎久笙道：“所以，这就是你离开这里的理由？”
许可艺瞪大眼睛。
而对面并不会给她太多喘息的空间，轻嘲紧随其后：“因为……你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