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比方才更加厚重，几乎漫到小腿，空气里漂浮着细碎的、如同纸片般的虚影，是无数破碎的记忆残片，无声地飘荡在通道之中。
头顶的荧光灯疯狂闪烁，明暗交替，每一次熄灭，周遭就陷入片刻漆黑。墙壁上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斑驳的水泥，墙面上偶尔浮现出模糊的人影轮廓，转瞬又消散在白雾里。
一路上，幻听源源不断，四面八方涌来，混杂着病人的哭喊、护工的呵斥、争执的争吵，此起彼伏，无孔不入。
“他故意引大家往危险地方走。
“刚刚他偷偷把线索藏起来了。
“你们都忘了吗，之前他出卖过队友。”
苏望不断用力掐自己的掌心，强迫自己不去回想脑海里冒出来的虚假片段。可那些画面太过逼真，就像是真实发生过的，理智拼命抗拒，情绪却依旧在被拉扯。
沈栖的脸色发白，她时不时会下意识瞥向身旁的苏望，明明知道是幻境作祟，可心底那层隔阂怎么也消不掉。
岑疏走在最前方，目光不断锁定墙面的裂缝、地面的磨损痕迹，把这些不会被篡改的实物牢牢记在脑中，以此作为锚点。
“不要去分辨幻听的内容。越思考，就越在滋养虚妄。”
简清禾一直跟在她身侧。她的注意力大半落在岑疏身上，留意着她紧绷的肩线，还有微微蹙起的眉头。
走了约莫百余米，长廊出现分叉。
一条是笔直向前，通向更深处；另一条侧廊，门口挂着褪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旧档案室。
白雾从旧档案室的门内汹涌涌出，比别处的雾气更加浓稠，里面隐约传来无数细碎的喃喃自语，仿佛有无数人在里面低声诉说。
“就是这里。”岑疏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扇腐朽的木门上，“档案记载，源头就在旧档案室。”
苏望神色紧绷：“这里的雾气这么重，进去之后，我们会不会直接被彻底篡改记忆？”
“副本的根源就在此处，躲不开。”沈栖沉声道，“但风险是挺高。”
林屿环视四周：“这里的环境，已经开始出现不稳定。你们看地面。”
众人低头望去。
脚下的地板，竟然在缓缓发生变化。原本的水泥裂缝，时而出现，时而消失。实物也开始受到影响。
岑疏心头一沉。
原来当靠近源头，连客观的实景，都开始被虚妄侵蚀。
“规则是相信即虚妄。”岑疏握紧怀里的残档，“一旦我们进入，幻境的力量会达到顶峰。我们必须牢牢守住内心的锚点。”
她伸手，握住旧档案室那扇腐朽的木门把手。朽木把手触指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骤然窜遍四肢百骸。
和之前所有区域的阴冷不同，旧档案室门口的寒气带着一种吞噬意识的虚无，仿佛要将人脑海里所有的记忆、认知、思绪尽数抽空。
“进。”
一字落下，她推门而入。
厚重白雾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五人的身形。门外长廊的微光被彻底隔绝，室内昏暗沉寂，头顶一盏老旧白炽灯摇摇欲坠，灯光微弱昏暗，勉强照亮一方狭小空间。
这间旧档案室比之前的房间更加压抑。四面墙摆满高耸老旧的档案柜，柜层密密麻麻塞满尘封卷宗，纸张腐朽的味道混杂浓重白雾，压得人呼吸发紧。
踏入这里的一瞬，所有人耳边的幻听骤然变静。
没有低语、没有争执、没有蛊惑。
极致的死寂，比喧嚣妄语更让人恐惧。
苏望下意识屏住呼吸，不安开口：“怎么没声音了？”
“幻境换了方式。”岑疏即刻出声警示，“最高级的篡改，不是强行植入虚假记忆，是悄无声息替换你的真实记忆。”
方才在外层区域，虚妄还需要靠声音、画面诱导。
到了源头，它不再需要任何诱饵。
它会直接覆盖。
话音刚落，队伍里三人神色同时一变。
沈栖瞳孔微微涣散，脑海里原本清晰的规则在一点点模糊，方才在储物间得知的「相信即为虚妄」的核心准则，正在被新的念头顶替。她心底莫名生出疑惑：我们为什么要前进？我们本就是误入此地，不该继续探寻真相。
林屿眉头紧蹙，握护符的手愈发用力。
苏望的认知偏差最为剧烈。短短几秒，她脑海里诞生了一段完整的全新记忆：岑疏从一开始就在误导全队，故意带着大家深入险境，目的不明。
三人的眼神悄然变化，看向身前岑疏的目光，多了茫然、疏离、隐晦的戒备。
队内氛围瞬息降至冰点。
简清禾视线越过心神浮动的三人，稳稳落在前方岑疏的背影上。
白雾缓缓流动，缠绕在档案柜之间，无声蚕食所有人的意识。
岑疏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三人各异的恍惚神态。
“你们的记忆被覆盖了。”她声音平稳有力，穿透死寂，“现在脑海里所有关于队友的负面印象、错乱画面、陌生认知，全部都是假的。”
苏望下意识开口，语气带着不受控制的迟疑：“可是我记得……”
“你记得的，都是它想让你记得的。”
岑疏打断他的话，不给她沉溺虚妄的机会。她很清楚，一旦顺着虚假记忆辩解、回想，就会彻底沦陷。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简清禾缓步上前，站到岑疏身侧。她语气松弛，却又带着绝对笃定的力道：
“所有人忘掉记忆。”
“只记住一件事——从头到尾，是岑疏在带我们破局，在救所有人。”
岑疏侧头，看向身侧的人。
简清禾迎上她的目光，极轻地眨了下眼。
短暂对视过后，岑疏收回心绪。
“不要思考、不要回忆、不要相信脑海里任何浮动念头。只看实物，只听指令。”
三人被两人笃定的气场稳住，强行压下脑中错乱的记忆，艰难靠拢过来。
岑疏缓步走到那排最老旧的铁柜前，柜门上的锁扣早已锈蚀坏死，轻轻一碰就发出“咔哒”的脆响。
“这里存放的，应该是疗养院最初的原始记录。”岑疏伸手握住柜门把手，“不要盯着档案的文字长时间凝视。一旦你的内心相信纸上的内容，虚妄就会借文字篡改你的认知。”
沈栖脸色依旧发白，脑海里还时不时闪过错乱的片段，她用力咬着下唇，努力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柜子上：“那我们该怎么读取线索？”
“快速浏览，只抓取客观事实，不去共情，不去脑补。”岑疏叮嘱完毕，猛地用力，将柜门拉开。
“吱——”
沉重的铁柜门被拉开，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柜中堆满一沓沓装订好的旧卷宗，纸张发黄发脆，不少页面已经粘连破损。
岑疏伸手，小心翼翼抽出最上方的一本卷宗。
刚翻开第一页，周遭的白雾骤然躁动起来，档案室的空气仿佛都在震颤。无数无形的意念在四周盘旋，疯狂想要干扰众人的视线，试图让他们看见虚假的文字。
苏望只瞥了一眼，瞳孔就微微涣散，脑海中瞬间涌入大量混乱的过往，仿佛自己亲历了疗养院的种种悲剧。她连忙移开目光，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简清禾站在岑疏的外侧，身体微微绷紧，目光扫过档案室每一处角落，提防幻境突如其来的变化。
岑疏的指尖按压在泛黄纸页上，强迫自己保持冷静，飞快扫视上面的字迹。
卷宗记录着疗养院当年的秘密。
【院内收治大量存在记忆紊乱的病患，医护尝试用特殊疗法，试图重塑病人记忆。可实验失控，病人的记忆开始互相交融、互相吞噬。一部分人的记忆会取代另一部分人的记忆，所有人的回忆变得混乱。当多人共同相信一段虚假过往，那段记忆便会化作现实。此地，成了记忆的囚笼。】
读到这里，岑疏心口一沉。
这座疗养院，是被无数互相吞噬的记忆所构建出来的牢笼。
就在岑疏继续往下翻看的时候，变故陡生。
档案室里的灯光彻底熄灭。
一瞬间，整片空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没有一丝光亮，只有白雾在黑暗中无声流动。
耳边不再是死寂，无数道声音同时爆发出来，混杂着病人的哀嚎、护工的呼喊，各种各样的记忆碎片化作人声，疯狂往众人脑海里钻。
“你们本就不该来到这里。”
“放弃吧，你们的记忆终将被同化。”
“相信我，这才是真正的过去。”
黑暗之中，苏望发出一声闷哼，她的理智正在快速崩塌，整个人开始恍惚摇晃。沈栖也浑身发抖，脑海里的虚假记忆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不要闭眼！不要回想！”岑疏大喊，她在黑暗中依旧死死攥住那本卷宗，没有松手。
可黑暗放大了幻境的力量，虚妄的侵蚀愈发猛烈。
简清禾的声音在黑暗里清晰响起，不高，却极具穿透力。
“岑疏。”
两个字，穿透漫天嘈杂的幻音。
岑疏心头猛地一震，那是属于现实的锚点。
她立刻循着声音，往简清禾的方向靠过去。黑暗之中，两只手臂短暂相触，温热的触感驱散了一部分虚无的寒意。
“不要被黑暗裹挟，寻找光源。”简清禾压低声音。
岑疏凭借记忆，抬手摸索，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灯座。她用力按下开关。
“啪。”
微弱的橘黄色应急灯光亮起，昏昏沉沉，勉强照亮一小块区域。
光芒亮起的刹那，那些疯狂叫嚣的幻音稍稍退去几分。
苏望和沈栖靠着这点光亮，勉强稳住心神，大口喘着粗气。
岑疏借着微光，低头继续翻看卷宗最后的内容。
卷宗末尾，写着一行潦草的字迹
【想要离开，必须打破集体的虚妄。
找到被所有人遗忘的真相，不被任何记忆迷惑，方能挣脱囚笼。】
“真相……”岑疏低声重复，“也就是说，我们要找出被这里所有记忆掩盖的真实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