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梦魔法学院深处,校长办公室。
这是一间充满历史厚重感的房间。高及天花板的橡木书架塞满了古老卷轴和皮质封面的书籍,空气里弥漫着旧纸、羊皮墨水和某种干燥药草的混合气味。
墙壁上挂着历任校长的肖像画,最中央那一幅,绘着一位身穿月白法袍、手持星辰木法杖的银发女子。
画中的女子眼神温柔,却仿佛能洞穿时空的迷雾,静静地注视着房间——正是学院创立者,语梦。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头发稀疏、戴着厚重圆框眼镜的老者。他正埋头批阅一份文件,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留下流畅的字迹。
忽然,他笔尖一顿。
缓缓地,他抬起头。
在他宽大的办公桌前,不知何时,已然安静地站着一个人。
白色尖顶帽,赤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倒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正是林夕。
图兰德院长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他的办公室外设有三重隐秘的警示结界,门内还有触发式的静默与预警法阵。
任何人——哪怕是学院内最顶尖的空间魔法教授——想要进入,都绝无可能如此毫无声息,不引起丝毫波动。
但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并未露出惊慌,只是慢慢放下手中的羽毛笔,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仔细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片刻沉寂后,他沉声开口:“阁下是?”
“林夕。”来人直接报上名字,声音清冽如深泉静流,听不出情绪,“图兰德校长,我是来应聘学院教师的。”
……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
办公室沉重的雕花木门无声开启,林夕缓步走出。午后偏斜的阳光落在走廊古老的石质地面上,拉长了她斜斜的影子。
她手中多了一份质地考究的羊皮纸,边缘印着辉梦学院独有的、闪烁着微光的火漆印——那是一份正式的聘书。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房间内,图兰德校长久久未动。他缓缓站起身,因年岁而略显佝偻的身躯慢慢踱步到墙壁前,在初代校长语梦的肖像画下停住,仰头凝视。
画中的银发女子依旧温柔地微笑着,那双仿佛蕴藏着星河的眼睛,跨越了漫长的时光,与他对视。
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花窗,在地面上投下斑斓而移动的光块。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宛如时光的碎屑。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影都偏移了一寸。终于,他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极低极沉的声音,喃喃自语:
“这世道,要变了啊。”
……
辉梦魔法学院,新生迎新典礼现场——“星辉剧院”。
这是一座兼具古典宏伟与魔法精妙的环形建筑。舞台位于剧院最低处,正对着高处那扇巨大的青铜正门。
一条铺着深红色绒毯的宽阔通道,从门口笔直延伸向下,直通舞台。通道两侧,是呈阶梯状逐渐抬升的弧形观众席,分为上下两层。
由于本届新生人数并未爆满,二层观众席的魔法照明灯并未全部开启,只留有几盏幽暗的壁灯,使得那片区域沉浸在静谧的阴影之中。
此刻,一层观众席已坐满了朝气蓬勃的新生。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镶银边新生袍,低声交谈着,脸上洋溢着对魔法之路的兴奋与期待。
虽显活泼,却保持着良好的秩序,剧院内并无嘈杂喧哗,凸显出这些经过严格筛选的天之骄子们的素养。
观众席间的过道和小型平台上,分散布置着铺着白缎的长桌,上面摆满了精致的甜品塔、新鲜欲滴的各色水果和晶莹剔透的饮品,任由取用,无声彰显着学院的大气与体贴。
入口处,几位负责引导和维持秩序的学长学姐再次核对了一下名单,看了看怀表。
“时间差不多了,新生应该都到齐了,准备关门吧。”一位看起来经验丰富的学长说道。
随着舞台上的魔法灯逐渐亮起柔和而明亮的光芒,新生们的交谈声如潮水般自然退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向舞台中央。
剧院二层,那片未被灯光眷顾的阴影角落。
林夕独自坐在柔软的高背座椅中,与下方逐渐升腾的庄严氛围隔绝。
她微微低着头,手中把玩着一条通体青白、鳞片晶莹如玉的小蛇。
小蛇不过手指粗细,缠绕在她纤长的指间,姿态亲昵,不时吐出淡粉色的信子,触碰她的皮肤。
她的指尖,时不时凭空出现一颗颗饱满圆润、紫得近乎发黑的葡萄,精准地喂入小蛇微微张开的嘴里。小蛇吞咽的动作优雅而迅速。
“店里有够忙的。”她轻声自语,不知是在对指尖的小蛇说,还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诉说。
目光并未投向下方逐渐亮起的舞台,反而有些飘忽,仿佛穿透了建筑的重重阻隔,落在了遥远时空的某一点。
……
就在此时。
迎新会场那扇沉重的青铜大门外,正准备将其合拢的志愿者学长,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正从广场尽头飞奔而来的身影!
那身影速度极快,在傍晚的天光下几乎拉出了淡淡的残影。
不知为何,来人面容模糊不清,仿佛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唯有那一头如同将璀璨星河披洒而下的长发,在疾驰带来的风中肆意飞扬,长发间闪烁着点点微光,耀眼夺目。
一位站在门口的学长见状,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臂,准备拦住这个显然迟到的冒失鬼:“同学,慢点,你……”
他的话音未落,手臂也将将伸到一半。
就在这一刹那——
那位卡点赶来、星空长发的少女,身体前冲的姿势骤然定格,然后,如同被打碎的镜中倒影,又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毫无征兆地、彻底地凭空消失了。
没有咒文吟唱的回响,没有空间传送门特有的魔力嗡鸣或光影扭曲,甚至没有带起一丝不正常的气流扰动。
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一个人冲刺过,刚才那惊鸿一瞥的身影和飞扬的星辉长发,都只是夕阳下恍惚的错觉。
几乎在消失发生的同时,那位伸手欲拦的学长,手臂极其自然地垂落下来,顺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他脸上没有任何困惑、惊讶或停顿,表情平静如常,仿佛刚才那个拦截的动作和意图从未在他脑海中存在过,他的眼睛也从未看到过任何飞奔而来的人影。
他转向同伴,语气再自然不过,甚至带着一点例行公事结束后的轻松:“人都齐了,关门吧。”
另一位学长点了点头,同样神情自若,顺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嗯,时间正好。”
两人合力,流畅而平稳地推动沉重的青铜门扇。他们的动作协调,注意力似乎全在门扇本身的移动上。其中一人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显然是站久了有些疲惫。
关于那个飞奔而来的星空长发少女,关于伸手拦截的动作,关于“消失”这个不可思议的事件——所有这些记忆,都在事情发生的那一瞬间,被彻底地、干干净净地从他们的脑海中抹去了。
没有残留任何影像、声音或感觉,连一丝一毫的“好像发生了什么”的违和感都不存在。
在他们的认知里,大门即将关闭前,门口广场本就空无一人,一切如常,他们只是完成了一天中寻常的引导工作。
门轴转动,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声响,两扇巨大的门扉缓缓靠拢,最终严丝合缝地闭合,将门内的灯火通明与门外的暮色四合彻底隔绝。
门内,典礼的序曲已然奏响;门外,晚风轻拂,空荡的广场上只剩下逐渐暗淡的天光。
二层阴影里,林夕指尖的青白小蛇,将最后一颗葡萄吞入腹中,满足地缩了缩身子,盘回她温暖的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