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安静得吓人,路今严动作间发出的窸窣声被无限放大,许谓像被点了哑穴,坐在副驾一声不敢吭。
“手。”路今严言简意赅。
许谓缓缓伸出手,路今严捏住拉到眼前,仔细查看他手上的伤口。
这一看,路今严眉头一紧,许谓的手很漂亮,纤细有骨感,但指腹却带了层薄茧,摸上去有些粗糙。现在手心更是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泡,一双手惨不忍睹。
路今严将棉球浸到碘伏里,然后用镊子夹起,仔细给许谓掌心消毒,水泡晶莹剔透将皮肤撑得很薄。
路今严尽量放轻动作,生怕一不小心弄疼他。
消完毒,他撕开包装拿出一根细细的注射器,沉声道,“可能会有点痛。”
“哦。”许谓应了声表示知道了,视线却落在路今严身上,从优异的侧颜再到他专注到近似虔诚的动作。
路今严低着头眉头微拧,稳稳地拿着注射器正在抽水泡里的液体,一脸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研究关乎人类命运的国家级课题。
许谓对自己的联想有些好笑,突然听见路今严的声音,“另一只。”
许谓一时没反应过来。
“换一只手。”
许谓连忙收回右手,再递上左手,他突然想到隔壁邻居逗狗时也是这样,握手!好狗,换一只爪,真棒!我们家豆豆好聪明!
许谓想着想着不由笑出了声,突然的笑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突兀。
路今严手下的动作顿了顿,抬头就看到许谓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唇角,“开心了?”
“嗯,”许谓点头,“本来今天有些难过,但这样发泄一通,糟糕的情绪好像都没了,还……有些爽!”
“心情是爽了,就是不知道你的手会不会难过。”路今严说。
“这没什么,过两天就好了,”许谓毫不在意,以前又不是没起过水泡,“说起来我这手也有些娇气,刚才明明没怎么使劲……”
路今严不满的眼风瞟过来,许谓声音越来越小。
“这层皮别撕,撕了会很痛。这两天手别碰水,别干活,”路今严交代道,但想想也知道他没放在心上,改口道,“如果三天后手还没好……”
许谓睁大了眼睛。
“我就扣你工资,一天一千。”说着路今严用绷带将他的手一层一层裹住。
本来不用缠这么厚,但害怕许谓不听话,路今严故意让他的手不太方便。
听到扣工资,许谓立刻扁了扁嘴有些郁闷。
看着自己的两个猪蹄,许谓心里叹了口气,还是好好保护,尽快长好吧。
路今严现在心里有些乱,他需要时间一个人好好整理整理,于是并没有和许谓待太久,车开到一条小道时,他停下了车。
路今严:“我还有些事,就把你放在这,你打车回去吧。”
看着熟悉的小道,许谓心里窃喜,这儿离他家就隔了个巷子!今天终于不用再从江大跑回家了。
“好,”手指裹在纱布里,许谓举着粽子手试了几次都没有解开安全带。
路今严侧身帮他,动作间两人指尖撞在一起,像是起了静电般,两人同时倏地收回手。
僵了片刻,许谓刚要下车,又回过身,看着路今严道:“今天谢谢你,我真的很开心,开心得快要飞起来了!”
许谓面上认真,唇角向上弯起,一双清浅的眸子就那样直直望进路今严的心里。
许谓回家的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每一会儿便转过巷子没了踪影。
路今严却迟迟没有启动车子,半晌他向下瞟了眼,操,这还整理什么?他的身体可比心诚实多了。
许谓到家时,刘奶奶和许焕都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洗漱完,躺在床半天没有睡着。
他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路今严带他去报仇,路今严发现他手上有血时紧蹙的眉头,路今严给他处理水泡时英俊的脸和温柔的表情……
路今严捧着他的手,路今严略带不满的眼神,路今严的威胁,还有……还有路今严的怀抱……
路今严路今严路今严,许谓像是中了黏贴复制病毒,满脑子都是这个名字。
良久,他翻了个身,看着手上用绷带系成的蝴蝶结,他轻轻的,像是害怕声音太大会吓跑什么,一字一顿道,“路,今,严。”
第二天许谓一早接到酒吧经理的电话,说老板知道他昨天受了委屈,特地给他放三天假,让他在家好好休息。
许谓看了眼正常升起的太阳,心里对着没见过的老板谢了又谢。
老板真是个好人啊!
许谓心情很不错,刚走出房门就和许焕和刘奶奶打了个照面。
“哥哥!你的手怎么了?”许焕迈着小短腿跑来,小脸上满是担心。
心情过于灿烂,以至于忘了拆绷带,许谓扬了扬笨拙的手,“哥哥没事,就是起了个小水泡。”
许焕没那么好糊弄,“哥哥骗人!你的手都快裹成拳头了,肯定受了很重的伤。”两嘴一撇眼看着就要哭。
许谓连忙蹲下抱起他往厨房走,“真的,给哥哥包扎的人…是个实习生,一紧张就包多了。”
许焕愣了,“真的?”
“当然了,”许谓动了动手指,“你看,哥哥的手还很灵活呢。”
许焕鼻头红红的,还沉浸在哥哥受伤的难过中。
许谓想到自己很久没有带他出去玩了,“哥哥最近有时间,带你去游乐园好不好?”
小孩子心思简单,一听游乐园顿时什么都忘了,拍掌欢迎,“太好了,哥哥带我出去玩!”
刘奶奶正在端热好的早饭,许谓问,“刘奶奶,一起去吧,到时候带上野餐垫,可以在公园里散散心。”
刘奶奶还是惯常的面无表情,“我不去。”
“刘奶奶,去吧去吧,哥哥好久没带我出去玩了。”许焕巴巴地望着刘奶奶。
刘奶奶没说话,反倒对着许谓说,“下个月的生活费该给了,你别忘了。”
一句话结束了还算温馨和谐的气氛,许焕不敢再吭声,许谓的笑容也淡了,“知道了。”
三个人心思各异,一顿早饭吃得别别扭扭。
吃过饭,刘奶奶要送许焕去上学,许谓在院子里叫住了她,做好挨骂的准备,深吸一口气他才开口,“我捡了只猫,想带回家来。”
许谓紧张地看着她,果然刘奶奶眉头一皱,“许谓你挣几个子儿?自己都快活不起了,还想养猫。”
要搁平时被刘奶奶呛一顿,许谓不会再坚持,可这次不一样,他是真的很喜欢牛奶,想把它接回来养。
他知道父亲的不容易,一直没有什么物质的**,能省则省,可养牛奶是他的心愿,他不想就这么放弃。
许谓:“生活费我会按时给您,养一只小猫花不了多少钱。”
双方在院里僵持住,许焕悄悄捏了捏刘奶奶的手,一脸祈求看着她,比刚才想让她去游乐园更虔诚。
刘奶奶扫过许谓包扎严实的手,冷哼了声,“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反正这是你家的房子,我也管不着。”
许谓一喜,这是不反对了?
“那我下次见到它 ,可就带回来了。”许谓试探道。
刘奶奶翻了个白眼,带着许焕出了门。
许谓高兴地快疯了,没说反对的话,那就是默许了!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许谓早上只有两节课,下课后他直奔动物交易市场,买了些小猫吃的用的玩的,回家时提了一大包。
刚到家还没来得及安置好,便收到路今严的消息,问他有没有听话好好养伤。
许谓笑了,飞快打字。
得到肯定的答复,介于许谓不怎么样的信誉,路今严让他发个照片看看。
还好早上忘了拆绷带,许谓举起“熊爪”刚准备拍个照片,看到一地的小猫用品,他心里少见地升起一股分享欲。
于是给路今严打了视频电话。
对面秒接,路今严穿着睡衣,看样子才起床不久。
许谓举起手,在镜头前360度展示,然后得意地问,“我是不是很听话?”
“嗯,还不错,”路今严看他一脸傲娇的小样子,心里痒痒的,“要奖励吗?”
“奖励就算了……”许谓有些不好意思,他又不是小孩了。
路今严一直看着镜头,许谓总觉得他眼神有点灼灼,看得他心里发毛。不过这点不自在下一秒就被兴奋冲走。
“我今天超级幸运,老板给我放——”兴冲冲的语气突然顿住,许谓差点儿说漏了嘴,可能是和路今严熟了,下意识就忘了自己的人设。
路今严看他眼神闪躲,主动替他解围,“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我这信号有些不好。”
许谓的心情又昂扬起来,“我想养一只流浪猫,我家里人终于同意了!”
手机一转,画面里出现了一堆东西,许谓说:“我今天一下课就去买了猫咪用品,等下次再见到它,我就是有猫的人了!”
路今严想起上次在路边看到的场景,“流浪猫?”
“对,是一只中华田园猫,只有巴掌大,虽然长得没那么漂亮,但很可爱亲人。”许谓今天唇角就没放下来过,此时更是高高扬着。
他难得想要什么,还马上就要实现了。
他实在太开心了!
见路今严感兴趣,他继续道,“可能是缘分吧,我经常遇到它,再后来每次出门都装点猫粮,它每次见我就顶着两只妙脆角喵喵喵地跑过来,丑萌丑萌的,还会用小脑袋蹭你的裤腿撒娇……超级粘人,我一伸手摸它,它就会舔我的手心……”
“哦对了,你肯定不知道妙脆角是什么吧,其实就是小猫咪的耳朵,怎么样,是不是很像妙脆角……”
他神采飞扬,多了些年轻人该有的朝气,还少见地说了这么长一串话。
许谓讲的都是些日常琐事,路今严没养过猫,却觉得很有意思极了。
许谓的语速不快不慢,少年特有的清亮音色中又带着点沉稳,他突然顿住,“我是不是说太多了?是不是很无聊?”
“不会。”路今严摇头,“很有意思。”
挂视频前路今严再次交待,“手别碰脏水,不要干活,这几天好好养着。”
“知道了。”许谓认真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