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距离终究太近。夏垣上前一步拉住辞言清,抬手抽走他指间的纸巾。
“差不多了景旭,再往下,对这位同学就太过冒犯了。”
“嗯嗯好。”
夏垣顺手将纸巾丢进垃圾桶,顺势带着辞言清往后退开几步,温柔引他走到卧室门口。
“这里交给我照料,你先休息,晚饭我让人送过来。”
“好哦,那个……”辞言清神色微微别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想换衣服。”
“衣柜里面有现成衣物,尺码对你来说偏大,先将就一晚,明天我带你去挑选新衣,好不好?”
辞言清点点头,推门走进房间。
夏垣转身从浴室翻出一套保守宽松的衣衫,细心给沙发上的青年换上。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叩声。夏垣起身开门。
“不请我进去坐坐?”
男人斜倚在院墙根,浅灰色狼尾发丝被晚风揉得凌乱,几缕碎发垂落,半掩眉骨。他眉骨高隆,眼窝微陷,一双琥珀色浅瞳慵懒含笑。
衬衫松开三颗纽扣,锁骨与一小片胸膛若隐若现,衣袖卷至小臂,腕间松松绕着一根黑色编织绳。
指间捏着一支未点燃的烟,时不时抬到唇边轻咬滤嘴,另一只手提着保温餐盒,周身漫着漫不经心的松弛感。
夏垣立在门边,没有侧身让路,伸手接过餐盒。
“多谢小叔,就别打趣我了。您刚回国,留在这里,婶婶该挂念了。”
“亏你还记得。是谁临时传话,叫我专程跑这一趟。”
“劳烦小叔,往后我会补偿。”
夏迟晏似笑非笑,转身离去。驱车离开帝燎学院后,他拨通夏垣父亲夏御寰的通讯。
“见到人了?”
“嗯,正是照片里那个金发少年。”方才在门外瞥见沙发上金发青年,他下意识以为那便是夏垣心心念念的人。
夏御寰沉吟片刻。
“眼下只是暂时共处,未必就是垣儿苦苦寻觅的那个人。”
“可他已经穿上垣儿的衣服了。”
身为夏垣亲近的家人,他们怎会不知,夏垣骨子里藏着极强的控制欲,这般细节足以说明太多。
只是那个少年,尚且浑然不觉。
另一边,辞言清洗漱完毕,在衣柜翻找许久,终于挑出一件勉强合身、不会过分宽大的衣服。
客厅只剩夏垣一人。辞言清走到沙发边坐下,余光瞥见垃圾桶内空掉的餐盒。
“夏垣,那个同学呢?”
为什么不问释泽,因为那小狐狸肯定是吃饱了,又跑出去撒欢。
辞言清落座,鼻尖萦绕一丝淡淡的烟味,不由得微微侧身挪远。
夏垣察觉到他的不适,将面前餐盒推到他手边,自己也稍稍拉开距离。
“我已经安排人送他回去了。这份是你的,再放就要凉了。”
“嗯嗯。”
没什么多余话题,干脆埋头吃饭,餐盘渐渐见底。
“夏垣,等下麻烦你带我去宿舍。”
夏垣动作一顿,放下手中平板。
“……你,和我一起住。”
嗯?
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拼在一起,辞言清却瞬间懵了。
“不是每个人单独住一栋别墅吗?”
“是你误会了。特招生一共十五人,别墅八栋,其余都是两人合住。剩下的单人间,按照男女人数奇偶分配。”
夏垣在平板调出宿舍排布图表递给他,随后坐回原位。
“宿舍安排早就敲定。特招宿舍允许各家提前布置,今年名额多出一人,也就是你,所以你便和我同住。”
“哦哦。”
难怪屋内用品一应俱全。其余别墅本就是双人居所。等等,不对。
“卧室里面,只有一张床?”
“床足够大,睡两个人没问题。”
“行吧……”
方才参观的时候他目测过,床是2.4米×2.0米,比两张单人宿舍床拼起来还要宽敞。
房间陷入短暂的安静。
“那我们先来划地盘吧,毕竟只有一间卧室。”
“好。”
辞言清走进卧室,认真打量房间,看完卧室又逛衣帽间。夏垣噙着浅淡笑意,静静跟在他身后。
“我全部选右边区域。”辞言清转过身,仰起头认认真真说道。
夏垣点头,立刻动手把自己的物件全数挪到左侧,把空间完整空出来。辞言清身无长物,倒不急着收拾。
闲来无事,他在心底和小识索要了一台这个世界的便携通讯器,设计精巧,科技感十足。
不多时,夏垣收拾妥当。
“我们两个院系上课时间刚好错开,药浴室与训练室就不划分,共用就好。”
“好!”
“我要出门一趟,晚上回来,你可以先休息。”
“你去哪里呀?能不能带上我?”
既然打算抱紧夏垣这棵大树,自然不想错过。
夏垣一边更换衣衫,一边坦然作答。
“今年特招里有四人选幻控系,其余三人前几日已经到校。今天下午我们互相认识,开启前期集训。”
辞言清直直看着他换衣服,惊讶开口:“啊?还没正式开学就要开始训练?”
不愧是天才特招生,这么勤勉。
“算不上正式授课,导师不会讲课。只是互相熟悉,拜见导师、认识同系伙伴,敲定开学后的课程安排。训练内容,是核验灵力等级与掌控熟练度。听说流刃系原本只录取一人,那人还在海外,开学才回来,剩下一位就是你,所以你可以不用参加。”
见辞言清似懂非懂,夏垣耐心解释,轻声安抚。
“嗯嗯。”
“不过,你也可以和我一起去。”
辞言清连忙摇头拒绝,夏垣不勉强,准备道别动身。
“夏垣,你不会介意吗?”
“介意什么?”夏垣眼底只有单纯疑惑。
辞言清捕捉到他的神情,笑着摆手:“没事~你去吧,拜拜。”
“好。”
夏垣没有继续追问,转身离开。辞言清原地转了两圈,一头栽进沙发,心底的欢喜几乎要漫出来。
【主主,他并没有给出正面答复,您为何感到开心?】
“答复?他已经回应我了,我心里清楚。”
【小识无法理解。】
“哎,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不理解很正常。还好我多问了一句,不然都不知道这些规矩。小识,你也不太靠谱啊。”
【抱歉主主,我无法读取您内心想法,不主动提问,我不能提前推送信息。】
“行呗。”
小识一早和他说过,这个世界规则开放,有自由发挥的空间。只是自由发挥,会不会脱离世界框架?
算了,既然已经穿越过来,世界意识归自己,以传输来的知识作为基础大纲,再稍加改动,堪称完美。
如今,器物灵化是铭遗,伴生灵是释泽。还需要给自己新增属性,提升灵阶。
元素属性无外乎金木水火土、风雷电光暗等等,世间各类自然力量。
“我的器物澄澈素净、清透雅致,高洁纯粹,莹润如玉。那我就选火属性好了。”
【收到。主主,依照您的描述,光属性会更加契合。】
辞言清感受灵海中翻涌的异动,召出铭遗,自然而然凝聚一团明火,随手挥出。
“那就把光属性灌入不就行了。”
【您的本命器物只能锁定唯一属性,无法叠加新增属性。】
他回想脑海里的修行知识:六岁启灵,修炼自身本源元素,持续吸收灵力沉淀;十岁触发灵化,自身本源元素便化作灵化属性。
这么说来,属性根源来自本体。那能不能直接凝出混沌灵根,搞个更强的?
想了想,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是务实一点。
“小识,直接把光灵力导入我的灵海。”
【收到指令。】
一股温润无形的灵力缓缓涌入体内,火、光两种力量在灵海之中形成稳定循环,持续拓宽灵海疆域。
几个呼吸之后,辞言清只觉灵台清明,通体舒泰,和前世修仙突破的感觉很像,一个字——爽。
眼下只差灵阶。
“小识,夏垣是什么修为?”
【表面登记玙灵一阶,真实修为玙灵九阶。】
“好家伙,这人居然藏着实力。”
【这叫做藏拙,主主。】
“咳,不用拆穿我。”
玙灵境本就是大学毕业后的境界,夏垣修为远超在校标准,辞言清顿时也想藏一手。
“帮我提升到珒灵五阶。”
【收到。】
珒灵境对应大学修行阶段,珒灵五阶,不高不低。再加上他年纪比夏垣小两岁,对比之下,实力依旧亮眼。
修为提升完毕,辞言清忽然浑身发沉,四肢酸软无力。
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就像现实里熬夜倒时差、一天只吃一餐,离开床铺就浑身虚软。
今天他只是跟着夏垣闲逛小巷,入校吃饭、赏景,顺路出手解决一场欺凌,明明没有耗费多少体力。
“小识,我都拥有灵力异能了,身体素质怎么反倒不如现世?”
【主主,您的躯体本身并无损伤。刚刚接纳灵能,如同初学走路的稚童,您肉身负荷极小,体内灵海却在进行高强度的灵力重塑。稚嫩肉身与内部高强度改造产生巨大落差,才会疲惫乏力。】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睡一觉,身体会慢慢适应灵能。】
“嗯……”
困意汹涌袭来,眼皮沉重得快要强制闭合。他摸索着走进卧室,缓缓挪上床,被子都来不及拉,便沉沉睡去。
夜晚十一点,幻控系与科研系交界路口。
“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嗯,尾巴都收干净了,记录也处理好了。”丞玓泽指尖把玩着一柄小巧的拆信刀。
“精力过剩,可以做静态调息,把控训练强度。就算你能抵御浊气侵蚀,过度透支依旧会损伤身体。”
丞玓泽把水瓶递给夏垣。夏垣上衣曾被汗水浸透,如今半干,布料带着微凉。
“还好,和塞外的体能训练比起来不算什么。”
“听闻今日训练项目是精神力,要求对灵力做到极致精准的操控。”
丞玓泽身侧走出一人,黑色短发,肤色白皙,眉眼精致,架着金丝细框眼镜,一身白衣,随口搭话。
他和丞玓泽同为科研系,生**洁净,潜心实验,奉行独身主义。
二人相识后志趣相投,十分合得来。巧的是,他就是这栋别墅二楼,科研系大二学长,魏羽洁。
“垣哥,我们科研系从大一到大三,导师都是同一批。特招人数少,但可供观摩学习的机会很多。”
“嗯,回去了。”
夏垣拧紧瓶盖,动身返回别墅,丞玓泽与魏羽洁并肩随行。沿路闲谈,几人分寸得当,一路气氛轻松。
丞玓泽的宿舍在小山另一侧,行至半途便分开,只剩夏垣和魏羽洁继续往前走。
“听说有一位小学弟和你同住?”
魏羽洁虽不涉足情爱,人情世故却看得通透。上午就看到二人相关校内热搜,下午丞玓泽又特意提起。
方才交谈,他看得出夏垣待人客气,却带着无形的边界感。无论二人是什么关系,自己保持距离总是稳妥。
夏垣浅浅一笑,二人站在别墅门外。
“当然可以。只是学长和他上课时段错开,担心晚归打扰到您休息。”
魏羽洁内心暗自了然:果然,这就是委婉的警告。说白了便是——离他远些,不要打扰我们二人独处。面上依旧温和含笑。
“今天有幸结识你们,才回来看看。我平日里泡在实验室,很少回宿舍。”
“那学长辛苦了,多保重身体。”
夏垣眼底笑意真切几分,推开门走进屋内。客厅空荡荡,不见人影,他面上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
“学长,他应该已经睡熟了,等明天再介绍你们认识。”
“好,那我回房休息,你也早点歇息。”
“嗯。”
目送魏羽洁上楼,夏垣唇角上扬,转身走入卧室。
推开门,月光勾勒出床上侧卧少年柔和的轮廓。夏垣简单洗漱,轻手轻脚走到床边。
“景旭。”
夏垣上了床,拉好薄被,熄灭灯光。朦胧月色下,少年的轮廓清晰可见。
“辞景旭?”
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少年的脸颊,静静凝望许久。辞言清呼吸平稳,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夏垣胆子更大了些,低声轻唤。
“阿旭。”
八年?十年?还是十二年……他早已记不清从何时起,心底一直期盼这个人降临。
他总觉得自己的灵魂是残缺的,世上会有一人与他完美契合。两人羁绊缠绕,永远相伴,于彼此而言都是最好的归宿。
他一直苦苦寻觅这个契合之人,起初只单纯想找到你,并无其他杂念。
夏垣侧身躺下,在黑暗里静静凝视近在咫尺的少年。
无数个日夜,他在脑海一遍遍描摹那个人的模样,幻想对方与自己全然相反,拥有他缺失的一切。
巷子里的一幕,夏垣其实早早就抵达,完整目睹了那场冲突。
他本以为自己会震惊、不解,至少心绪起伏。可那一刻,心底漫上来的,却是踏实与安心。
安心景旭有自保之力,不会任人欺凌;也安心景旭和他一样,行事果决。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的想法错了。
所谓契合,未必是全然相反。两个人骨子里极为相似,同样可以紧紧贴合。
或是,异同交织,才是最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