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将想转头,只感到脖上微痛,只听耳旁少年微哑的嗓音清缓,“将军莫要轻举妄动。”
两旁亲兵才后知后觉发现藏着暗处的少年,纷纷将刀尖转向身后。
帐中虽点了十数盏灯火,但恰是背光昏暗之处,少年又贴在主将身后,一时倒看不出是何样貌。
但能悄无声息潜入主帐,定不是泛泛之辈。
那些方才还在表演丝竹歌舞的女子战战兢兢,有人想趁乱跑到帐外,却被离月按住肩,“莫慌,若不通风报信,我让将军放你们自由。”
听到自由二字,那些女子难免露出几分希冀之色。
“你们可都是附近的村民?”
众女子点头,颤声应道,“是……”
离月看向主将,“守军当军纪严明,将军以为呢?”
主将勉强道,“原来姑娘是为此而来,我这就下令放她们回乡。”
“那我再跟将军讨一道军令,营中男子十六岁以下皆放归家中。”
主将按捺着脾气,“姑娘所言在理。”
离月微微勾唇,“未免我们走之后将军又重蹈覆辙,劳烦将军再写一封奏折,罗列在清野所作所为。”
“你……”主将想站起来,脖间长剑陡然压在肩上,竟如泰山压顶一般,动弹不得。
主将不敢妄动,勉强笑着商量道,“二位应知,我大楚虽有征兵令,但各属地情况不同,特例战时可适当扩宽,不限男女。近来秦国接连挑起战争,本将在附近村落征兵,实属无奈之举。”
“将军既属无奈,缘何怕写这封奏折?”
主将干笑一声,“在军营内饮酒作乐,确有违矩,但毕竟连月征战,将士们疲于奔命,才许他们放松些许。”
那些女子中有人低喃了一句,“他撒谎。”
离月微微偏头,看向那名女子。
女子像得到鼓励一般,继续道,“他们根本不敢与秦军对战,每次秦军来扰,就派征来的男役前去送死……”
她说着又落下泪来,“我……我们的父亲、夫君、兄弟,皆死在了战场,连尸首都找不到。他们却整日饮酒作乐,还要……还要欺辱我们。”
将所有的委屈愤怒宣之于口,她得到了发泄一般,终于痛哭出声。
离月又看向主将,眸底黑沉,“看来将军所作所为,比我听来的还要残忍得多。”
此时的离月在苏迟眼里几乎有些陌生,她看主将的眼神带着沉怒,又几乎带着看蝼蚁一般的蔑视。
主将在那眼神之下,莫名脊背发寒,不敢直视,但身后少年陡然迸发的杀意更令他慌乱,他语速飞快,“若是现在杀了我,你们也走不出这大营。”
苏迟冷声道,“我们既能进来,就不怕出不去。”
“若是杀了本将,秦军明日就能踏平清野,这些村民照样活不了……”他像找到缘由一般,声音都大了几分,“本将既给他们庇护,他们难道不该为楚国效力?”
离月轻笑一声,“我们不会杀你。”
主将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手指。
几乎同时,隐在暗处的那些兵将猛然扑出。
主将跟着猛然往前扑,撞得身前几案翻倒,同时想往一侧翻滚。
未料苏迟全然无视身后兵将,剑柄倒转,撞在主将后颈上。
主将眼前一阵发黑,就被他抓着扔到了离月身前。
苏迟回身挥剑,将那些兵将震得倒退数步,跟着落到离月身旁。
离月微微低眸,神色依旧淡淡,“将军似乎并不想活。”
主将狼狈撑起身子,“二位究竟想如何?”
“方才我已说得十分清楚,将军只要放无辜之人回乡,自行写下罪状,我们自会离去。”
主将见躲不过,吩咐道,“拿笔墨来。”
看着他写下赦令,又写下奏折。
离月示意一旁兵将拿出帐去宣读。
账外兵将陡然听到将军下赦令,一片喧哗议论声中又夹杂着欢呼声。
有副将想进帐询问,但主将哪敢让他们看到自己此时狼狈模样,示意亲兵拦在了账外。
离月将奏折收入袖中,淡声道,“未免动摇军心,希望将军一诺千金,令出不改。”
将军冷哼一声,“本将既已下令,自无悔改。姑娘带着这奏折,是指望国君会为这些人做主?”
“你身为一方将领,应受楚君管辖,我本不便越俎代庖。”
听她话中之意,倒当真不准备对他做什么,主将放松不少,见离月看向那些女子。
主将跟着望向她们,眼含警告,“今夜之事,若本将听到任何风言风语……”
那些女子如蒙大赦,跪下磕头连连应下,鱼贯而出。
离月淡淡道,“劳烦将军亲自送我二人出营。”
主将被剑抵着,哪敢拒绝,担心他们二人就这样架着他出去,未料离月淡淡将手搭在他肩上,示意苏迟收了长剑。
主将眸光微闪,却发觉离月搭在他肩上的手看似随意,他却浑身发麻,竟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被她带着走出营帐。
外面那些兵将纷纷站起来施礼,“将军!”
主将板着脸,目不斜视。
那些人小声议论,“跟在将军身旁的是谁?何时进来的?”
“这么晚了,将军要带他们去哪里?”
但议论归议论,却无人敢阻拦。
主将表面近乎麻木地走向大门,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之前都是苏迟动手,离月连武器都没带,在他看来,再厉害也不过是武艺高强一些。
但如今被她轻轻一按,就连身体都不能自控,这已近乎妖术。
幸而他方才伺机反抗失败之后,再没有动其他心思,不然定然逃不过。
眼看离大门越来越近,主将冷汗都下来了,不知她是否会依言放过他,还是挟着他不知去往何处。
幸而离月停在门口,微微侧眸,“将军既守护楚国一方疆域,当在其位谋其事,守卫一方百姓。”
她放开主将,微微欠身,“今日冒昧打扰,言尽于此,后会无期。”
主将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呆滞着点了点头,看着他们二人扬长而去。
他们终究改道走丹阳北上。
楚国国都迁到丹阳才不过六年,竟显一派繁华奢靡。
江上糜音处处,歌舞升平,仿若丝毫未受边城战乱的波及。
离月写了拜帖,规规矩矩送到了楚宫门外。
她身上带着楚君的信物,守卫根本不敢轻忽,收了拜帖,又仔细询问了二人落脚之处,才往上送信。
宫门就对着热闹的主街,离月见天色尚早,转头冲苏迟笑道,“楚都繁华,比新郑更甚,我带你逛逛罢。”
见她心情不错,苏迟难得跟着露出一丝笑意。
沿着主街,两旁摊贩吆喝声四起,行人摩肩接踵。
楚人尚美,行人皆打扮华美精致,容色出众的不在少数。
故而他们二人在人群中并不显得突兀。
“天下战乱近三百年,非一人之力可以改变,凡事可尽力而为,但不必囿于其中,徒增烦忧。”
这一路见到太多战乱动荡,忽然回到和平安定的楚都,苏迟实则还有些不太适应,未料离月早注意到他的郁郁寡欢。
苏迟微微抿唇,“但边关百姓战苦,他们却耽于享乐,不知人间疾苦。”
“楚国朝□□败,经年日久,灭国之祸恐不久远。”
他们二人恰走到江边,周围行人不多,离月又压着嗓音,哪怕从他们近旁路过,都不一定能听清她的言语。
偏偏她话音刚落,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出声置喙,“姑娘所言未免太大胆了些。”
离月转头,循声望去。
江边有一处望江楼,楼上亭台飞阁,窗边坐了一白衣青年,面如冠玉,目光湛然,正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苏迟感受到白衣人身上的压迫之意,长指微抬,按在腰间忘情上。
白衣人却忽地勾唇,他生的白,衬得唇色绯红,笑起来整个人都带了几分迤逦,倒不负江边垂柳之色。
“姑娘何不上来坐坐?”
离月跟着勾唇,“却之不恭。”
楼内装饰十分富丽堂皇,穿着广袖的少女在中央翩翩起舞,引来一片喝彩之声。
越往上走,越是安静,偶有房外站着青衣带刀侍卫,目光警惕,显然里面客人身份尊贵。
白衣人所在厢房,倒未见守卫,只有他自己一人一桌,身前已摆了两杯斟好的酒。
从楼上往江下望,就能看到波光粼粼之下,华美的画舫悠然飘荡,隐有琴乐之声传来,那未听过的曲音十分入耳。
白衣人长剑靠在桌旁,姿态有几分闲适,却不显疏懒,一派端方公子模样,“我似乎曾见过姑娘。”
离月双手拢在袖中,“人有类似,公子兴许记差了。”
白衣人轻笑一声,“姑娘这般容色气质,我当不会记错。”
他又看向苏迟,“这位小公子亦十分面善,与我一位故交有几分相像。”
苏迟冷冷接话,“公子这是见谁都眼熟?”
白衣人哈哈一笑,“接连见到二位都觉得面善,的确是太巧合了些。”
离月淡声道,“公子应不是楚国人。”
“哦?”
“我猜……公子是魏国人。”
这次白衣人微微坐直了身子,“姑娘缘何这般肯定?”
“公子虽然未挂任何有关身份的配饰,所佩的长剑上却有安邑梁氏的家徽暗纹。”
白衣人神色微变,“姑娘看着年纪不大,见识倒十分广博。”
虽不置可否,却已然默认了。
离月淡淡垂眸,“我还知道公子只身来楚国,是准备向楚王自荐,却辗转无门,方才见我们二人在宫门外递拜帖,才起了结交的心思。”
这次白衣人已然有些坐不住了,“姑娘如何得知?”
离月不答,只道,“公子背离故国,千里投奔楚国,当有自己的理由,但楚君并非明君,我亦不会替公子引荐。”
白衣人眼中闪过气怒,转而冷笑一声,“姑娘是怕被我抢了风头?”
离月这次难得正视了他一眼,“公子之自负,也算少见。”
苏迟忍着笑意微微转眸。
白衣人彻底变了脸,含怒道,“我不与女子呈口舌之快。既然话不投机,二位请罢!”
离月倒不生气,依言站起来,微微施礼,“多谢公子款待,告辞。”
白衣人将脸撇向窗外,并不还礼。
苏迟心中有几分不快,出了门方道,“姐姐既知他别有目的,缘何还要上楼赴约?”
“晋国梁氏以剑道闻名,他剑术非凡,若你能因此结交到好友,日后也多些选择。”
苏迟抿了抿唇,“我不想与他结交。”
离月弯了弯眉眼,“晋国梁氏极负盛名,他自幼环境所致,虽有几分自视甚高,心思却不坏。”
“姐姐缘何知道他别有所图?”
“他穿着精致,显然惯过前簇后拥的日子,偏偏只身来丹阳,眉宇间满是郁郁不得志,方才从宫门外就跟了我们一路,其中意味并不难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