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休整时间很快过去，来到了正式开学的日子。
本学期所有的课程都被导入了系统里，从早八到晚八，整整五天，课程的密集程度丝毫不熟高三，新生们对“上了大学就轻松了”的期待彻底破灭。
第一节课是高数。时隔三个月梁越又被数学的恶梦笼罩，他回忆起中学时期自己被数学支配的恐惧，本想借着高考彻底摆脱它，却阴差阳错地再续起这段孽缘。
他垂头丧脑地趴在桌子上，讲台上的老师唾沫横飞，唐智坐在他身边，偷偷摸出了手机开始打游戏。他盯着黑板的眼睛开始失焦，一恍惚，真的以为回到了高三的时候。
那时候跟现在一样，眼睛盯着黑板却怎么也看不懂上面的字，侯子天和自己并排坐着，两人一个发呆一个开小差，被老师发现点名起来回答问题，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那时候高中的数学老师总是会提起林净一的名字，要是所有人都能跟林净一一样省心就好了。
梁越的眼前突然浮现出这张脸。他也应该开学了吧。
来到京市之后，他一次都没和林净一联系过。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暑假里的那次偶遇，对方问了自己去什么学校，就再也没有后续。
梁越本以为自己来到京市之后，会增加和林净一的联系，但事实是，一直到现在，他甚至都没有想到主动和对方去联系，刚开始的校园生活太过饱满，自己的社交圈被迅速扩大，似乎已经没有足够的空间留给故人了。
他想得出神，被手机的震动打断了思绪，点开一看，是姚寻的消息，消息框里有一条链接，梁越打开一看，是省报今天的某一版页面，其中的一篇报道梁越无比熟悉，这是他写给《守候》写的通讯稿。
标题下排的署名栏里写着一行小字：通讯员：姚寻梁越。
我写的稿子……上报了？梁越的心剧烈跳动起来，他把整个页面放大，缩小，看了好几遍，确认是自己的文章、自己的名字。
“很厉害啊学弟。”姚寻给他发了一个恭喜的表情，“第一次写稿子就登报了。”
梁越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怀疑道：“不会是你帮我走的后门吧？”
“这个嘛……肯定是有一些我的功劳。”姚寻也不谦虚，认下这份功劳，“不过省报也不是傻子，不可能凭人脸登报。只有通过了筛选标准的稿件才会登报，我之前还有很多稿子都因为没达标准被退回来了呢。”
梁越再一次点开链接，从头到尾仔细阅读一遍，尽管每一个字都非常熟悉。
要不是在课堂上，他一定会喜极而泣，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在提交这篇稿子的时候他很担心，生怕自己无法通过笔试，这就以为着他根本没有成为一个记者的天赋，对他而言，比爱而不得更可怕的事情，是在自己热爱的领域里只是一个平庸的人。
上天待他不薄，让他在少年时期找到了自己衷于一生的方向，并赐予了他实现梦想的能力，又让他遇到能够并肩作战的队友。
“一会儿你会收到面试的邮件，今天晚上，记得来新闻社面试。”
新闻社的根据地在行政楼，作为一个需要经常和校方对接的学生组织，为了方便他们和宣传部的老师交流，学校直接把行政楼顶的阁楼给他们拨了出来，作为他们的办公地点，这是整个学校所有学生组织里独一份的殊荣。
来参加面试的人并不少，梁越到的时候，已经有五六个学生排队等在门口了。有人抱着厚厚的新闻学教材埋头研读，有人对着手机默念自我介绍，还有人紧张地在走廊上踱步。
门口的走廊上有一面通顶的柜子，放置着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奖杯和获奖照片：“校园最佳学生组织”、“京市最佳校园媒体”、“全国十佳校园媒体”、“优秀学生记者”……不过从数量上看很明显，近几年的奖项远没有十几二十年前辉煌。
他一路看到柜子的尽头，有一个姚寻的个人奖项，还有一张别人为他颁奖的照片。
梁越想拿起这张照片仔细看一眼，靠近了一些，却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原来是堆放在柜子最底层的杂物。
上层是被保存完好、一尘不染的奖杯，底层是被随意乱塞的报纸、杂物，它们都见证了新闻社的这些年。
他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才反应过来。
“下一个，梁越同学，到你了。”
办公室空间不小，但由于阁楼的斜坡压低了层高，导致整个空间看起来有些压抑。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长方形的桌子，上面放着一台电脑、一个显示器和几张报纸，周围散落着几把木凳子。面试官们坐在桌子的内侧，一个中年年纪老师模样的人，旁边是姚寻，还有几个陌生的年轻面孔，应该是新闻社的其他成员。梁越想。
他在桌子的另一侧坐下，莫名感受到了面试的紧张感。他悄悄瞥了一眼姚寻，对方朝他笑了笑，说道：“同学，准备好了的话，那我们就开始了？”
梁越点头。
“好的，请你先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老师好，学长学姐们好，我叫梁越，来自金融系大一。我平时喜欢看书和写作……”
中规中矩的自我介绍，仿佛是从《十个自我介绍的小技巧》里扣出来的模版，对面的人听完了，没有什么反应。
“请你说说你对记者的理解？”
“你觉得你身上具有成为一个记者的什么特质？”
“请你回想近期令你印象深刻的新闻，并谈谈对他们的看法。”
“……”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但似乎都是从《如何成为新闻人》此类的书本中粘贴出来的问题，看似开放性问题，实则有固定的答案标准。
“最后一个问题。”坐在中间的老师沉默了全程，突然开口了，“在你看来，新闻最重要使命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温和，却让梁越莫名觉得严肃起来。
他想了想，答道：“真相。”
“哦？”
“让所有人知道真相，这是我认为一个记者最高的使命。”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很坚定。
老师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化，他和姚寻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好的同学，我的问题问完了，今天的面试就先到这里，谢谢你的时间，面试的结果会在三个工作日内以短信和邮件的形式发送给你。”
姚寻生病了。
像噩梦一般的开学周终于结束，一直到新闻社的最后一场面试结束后，他才放心倒下。这些日子几乎所有的压力都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新闻社社长隐退二线，部门里的其他人都游走在边缘，只有面试的时候才出现了一阵。而开学这几天又是学校活动密集分布的时间，由于人手不够，姚寻一个人被迫承担起好几个人的工作。
更何况另一边还有自己的学业，大二的课程依旧密集，且变得更难，对他们这个专业来说，如果想要顺利毕业，每一节课、每一次实验都不能落下，如果想要取得好成绩的话，最好还能额外参加课题，发表文章。
最后一场面试结束的那天下午他一回到宿舍就一头扎在床上，昏睡了过去，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而且浑身发软，额头发烫。
他挣扎着站起来，去找自己的手机，一打开，消息如潮水般向自己涌来。
他在众多消息中一眼看到宣传部老师发来的新闻社面试结果文档，打开快速扫了一眼，看到梁越的名字被划分到了“未通过”那行。
顾不上考虑老师是否方便了，他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喂，姚寻？”
“蒋老师，是我。”姚寻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如刀割一般难受，“新闻社的录取名单，您看过了吗？”
“当然，怎么了？”蒋老师听出了姚寻的声音不对劲，“你的嗓子怎么了？生病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开门见山：“为什么梁越没有通过面试？他笔试的那篇文章是您亲自投稿给省报的，您当时对他非常认可。”
蒋老师也没想瞒着姚寻，实话实说：“姚寻，你也在省报实习一段时间了，你要知道作为一名记者，最首要的任务是什么。”
姚寻沉默了，当时面试的时候他就隐隐担心，只是没想到结果这么直白。
“我理解作为年轻人的新闻理想，但是在新闻社，我们需要能够报道学校新闻、坚持正确舆论导向的学生记者，而不是空有一腔热血的愤青。”
姚寻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给他一次机会吧。”
“什么？”
“蒋老师，给他一次机会吧，当时你亲口说，他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学生，我们不能为了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就轻易放弃掉一个培养人的机会。”姚寻道，“将来某一天，哪怕他真的做错了什么，我会让他离开新闻社，承担一切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