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中,缪玉微换了件家常衣裳,用了早饭,便坐到书案前继续整理嫁妆账册。这几日忙忙乱乱的,好些东西还没清点明白,正好趁今日清净,一一理出来。
梁妈妈在一旁帮着归类,秋月则拿着笔在一旁记录,三人各司其职,屋子里只听得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落在纸上的细响。
正忙着,忽听外头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咯咯的,像是银铃一般,由远及近。
缪玉微抬起头,侧耳听了听,那笑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细碎的脚步声和丫鬟的说话声。
她正要起身去看,春桃已经掀帘进来了,脸上带着笑,道:“娘子,是小小姐来了,说她的纸鸢飘到了咱们院里,问能不能进来找呢。”
缪玉微一听,忙搁下笔,笑道:“快请进来。”说着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又对秋月道,“你去沏一盏蜜水来,再端一碟子昨日做的莲子糕备着。”
秋月应声去了,缪玉微便迎了出去。
刚迈出门槛,便见徐婉君蹦蹦跳跳地进了院子。小姑娘穿了一件鹅黄绫子小衫,一张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额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手里攥着一截断了的丝线,仰着头四下里张望,瞧见缪玉微出来,便甜甜一笑,“二婶!”而后跑上前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给二婶请安。”
缪玉微被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蹲下身来,替她擦了擦额上的汗,“这大热天的,怎么跑这么急?”
徐婉君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道:“二婶,我的纸鸢飞到你院里的树上了,我能去找找吗?”
“当然能。”缪玉微笑着牵起她的手,“走,我带你去找。”
徐婉君的小手软乎乎的,热腾腾的,像一块刚出炉的糕点,乖乖地窝在缪玉微掌心里。缪玉微牵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四下里望了望,却不见纸鸢的影子。
“你的纸鸢是什么样子的?飞到哪个方向去了?”缪玉微问道。
徐婉君踮着脚尖往东边张望,伸手指了指,“是一只蝴蝶纸鸢,翅膀上画着花儿,可好看了!我方才在花园里放,一阵风吹过来,线断了,它就飘呀飘呀,飘到这边来了。”
缪玉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踮脚一望,便见那纸鸢正挂在东边小花园角落的一棵老槐树上,翅膀还在风里微微扇动着,远远看去,倒像是一只真的蝴蝶落在枝头。
“在那儿呢。”缪玉微笑道,牵着徐婉君往东边走去。
成婚后,她忙个不停,这小花园她虽远远看过几回,却还从未踏足,此刻带着徐婉君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她才算真正看清了这园子的全貌。
与她那日隔着花窗看到的差不离,园中处处植着翠竹,修篁森森,只南边种着几株花树,但是这时节花期已过,只余满树青翠,倒显得有几分寂寥。
园子正中是一方池塘,水面不大,却极清澈,几尾锦鲤在莲叶间缓缓游动。池边一座六角凉亭临水而建,亭中设有石桌石凳,倒是个纳凉的好去处。
缪玉微看了一圈,还是觉得清寂。
正想着,忽听身侧的徐婉君嘟囔道:“二叔这园子怎么还是这么冷清,我小时候来过一回,那时候就跟二叔说,让他把祖母那些花花挪一些过来种上,可是二婶,你猜二叔怎么说?”
缪玉微好奇地看着她,“怎么说?”
徐婉君学着徐见青那副淡淡的模样,板着小脸,压低声音道:“他说,‘麻烦’。”
她学得惟妙惟肖,连那语气里的冷淡都学出了几分,缪玉微忍不住笑了出来。
“后来我又说了好几回,二叔都不理我。”徐婉君叹了口气,那模样活像个操碎了心的小大人,“你瞧瞧,这院子里还是这么没有人气,到处都是竹子竹子竹子,看得人眼睛都绿了。”
缪玉微被她逗得笑个不停,蹲下身来,捏了捏她的小鼻子,“你倒是个爱操心的。”看着徐婉君的脸,她突然想到什么,随意问道,“那你二叔这院子为何这般冷清,你可知道?”
徐婉君歪着头想了想,道:“我爹说,是因为二叔太冷了,会把花花都冻死。”
缪玉微一怔,随即失笑。
徐婉君却认真起来,摇着小脑袋道:“我才不信呢!二叔也没有那么冷呀,他每天早晚都去给祖父祖母请安,风雨无阻的,要是真能把花花都冻死,那祖母院子里的那些花怎么还开得好好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依我看呀,就是二叔太懒了,懒得照顾花花,才种这些最好长的竹子。竹子不用浇水不用施肥,自己就长得高高的,省事!”
缪玉微听得忍俊不禁,心想这话若叫徐见青听见了,不知要作何感想。
她牵着小姑娘往那棵老槐树走去,一面走一面随口问道:“娇娇不怕你二叔么?他那张脸,冷起来可吓人得很。”
徐婉君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怕什么?二叔又不吃人。”她说着,眼珠骨碌碌一转,忽然抬头看着缪玉微,脸上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二婶,我跟你说,二叔他其实人可好了!”
缪玉微见她那副故作随意的模样,心里便明白了几分,却也不点破,只含笑听她说。
“每年过年,二叔给我的压岁钱都是最多的!”徐婉君掰着手指头数道,“比爹爹给的多,比小叔给的多,比祖父祖母给的也多,去年过年,二叔给了我一对金锞子,上头还錾着小兔子的花样呢,可好看了!”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又看见了那对小金锞子似的。
“还有还有,”她拉着缪玉微的袖子,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二叔有时候下衙回来,会给我带豌好吃的糕点,还有糖葫芦,连我爹有时候都会不记得,可二叔总是记得。”
她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说什么秘密似的,“二婶,我跟你说,二叔他就是不爱说话,其实人很好的,你别看他对谁都淡淡的,可他心里都记着呢。”
缪玉微看着她那双骨碌碌转个不停的大眼睛,忍着笑,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徐婉君见她听进去了,满意地笑了,又恢复了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蹦蹦跳跳地跑到槐树下,仰头望着那纸鸢,“二婶,纸鸢在那儿呢!”
缪玉微抬头看了看,那纸鸢挂在枝桠上,离地约莫两人高,倒也不算太高,她让春桃搬了架梯子来,自己便要往上爬,吓得春桃秋月连声拦阻。
“娘子使不得!让奴婢来!”春桃抢着要上。
缪玉微摆摆手,“不妨事,又不是第一次爬树了。”说着便踩上梯子,稳稳当当地爬了上去,伸手一够,便将那纸鸢摘了下来。
徐婉君在底下拍着手叫好,“二婶好厉害!”
缪玉微下来,将那纸鸢递给她,又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喏,你的纸鸢,可别再放跑了。”
徐婉君抱着纸鸢,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忽然又抬起头来,眼巴巴地望着缪玉微,“二婶,我还不想走,能在这儿玩一会儿么?”
缪玉微看了看天色,日头还不算高,便笑道:“当然能,那咱们去亭子里吧,那儿凉快。”
两人牵着手往凉亭走去,春桃拿了鱼食来,徐婉君便趴在亭栏上,往池塘里撒鱼食,看着那些锦鲤争先恐后地游过来抢食,乐得咯咯直笑。
“二婶你看,那条金色的最大,它抢得最凶!”徐婉君指着水里,笑得眉眼弯弯。
缪玉微坐在她身边,看着她那副欢快的模样,心里也觉得舒坦了许多。
正喂着鱼,忽听得园子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便见沈兰舒带着丫鬟匆匆赶来了。
进来看到徐婉君,她松了口气,面上带着几分歉意,朝缪玉微笑道:“二弟妹,实在对不住,这丫头野得很,一眨眼就跑没影了,给你添麻烦了。”
缪玉微忙起身迎上去,笑道:“大嫂说的哪里话,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娇娇这般可爱,我巴不得她多来呢。”
沈兰舒走到亭子里,在石凳上坐下,伸手将徐婉君拉到身边,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汗,嗔道:“你这孩子,出来也不跟我说一声,害我好找。”
徐婉君吐了吐舌头,撒娇地靠在母亲怀里,“娘,我跟二婶说了的,二婶让我进来的!”
沈兰舒无奈地摇摇头,对缪玉微道:“这丫头,在家一刻也坐不住,成日里就想往外跑。今天早上不知从哪儿翻出个纸鸢,非要去放,我才一转眼的工夫,她就跑没影了。”
缪玉微笑着道:“小孩子嘛,活泼些才好,娇娇来了陪我说说话,我倒觉得热闹了许多。”
徐婉君听了,得意地朝母亲扬了扬下巴,又往缪玉微身边蹭了蹭,“二婶可喜欢我了!”
沈兰舒被她那副小模样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就会讨人喜欢,方才都跟二婶说什么了?”
“二婶问我二叔的院子为什么这么冷清,我说是因为二叔太懒了,懒得照顾花花!”
沈兰舒一怔,看了缪玉微一眼,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来。
缪玉微却神色如常,笑道:“娇娇还说,二爷其实人很好,每年都给她的压岁钱最多,还时常记得给她带零嘴。”
沈兰舒听了,这才放松了些,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笑道:“你倒是会替你二叔说好话。”
徐婉君仰起小脸,认真地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娘,你说二叔是不是人很好,一点也不冷?”
沈兰舒被女儿这一问,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答。
当着缪玉微的面,她实在说不出徐见青“一点也不冷”这样的话来,可又不愿拂了女儿的兴,只得看了看缪玉微,笑了笑,含糊道:“你二叔他……对你确实好。”
徐婉君不满意这个回答,嘟着嘴道:“娘,你说清楚嘛,二叔是不是人很好?”
沈兰舒被她缠得没办法,正想着怎么措辞,却见徐婉君忽然“哎呀”一声,从她怀里挣出来,指着墙角喊道:“狸猫!有狸猫!”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见墙角蹲着一只花狸猫,毛色油亮,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浑然不理会这边的动静。
徐婉君哪里还坐得住,提着裙子便追了过去,“别跑别跑!让我摸摸!”
沈兰舒忙让丫鬟跟上去,又扬声叮嘱道:“小心些,别摔着了!”
看着徐婉君跑远了,沈兰舒才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斟酌着词句,对缪玉微道:“二弟这人,性子是冷了些,可他待孩子却极有耐心。娇娇小时候怕生,见谁都哭,唯独见了她二叔,非但不哭,还伸手要抱,在他怀里比在我怀里还乖,他们叔侄俩,倒是处得来。”
她说着,又觉得这话有歧义,忙找补道:“我的意思是,刚接触二弟的时候,确实会觉得他有些难以接近,但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人其实并不难相处,只是话少些,人也淡些罢了。二弟妹刚进门,慢慢就习惯了。”
缪玉微看着她那副绞尽脑汁替徐见青说好话的模样,笑了笑,道:“大嫂不必担心,我明白的,我们才成婚,还不熟悉,多相处相处就好了。”
沈兰舒听她这般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笑来,“你是个明白人,倒是我多虑了。”
两人正说着,那边传来徐婉君银铃般的笑声,回头看去,却见那狸猫不知怎么竟没跑,反倒躺在地上翻着肚皮,任由徐婉君蹲在旁边摸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缪玉微看着那画面,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来。
这孩子倒是天生的好性子,连猫都肯亲近她。
她忽然想到什么,收回目光,沉吟片刻,终于将这几日压在心底的一个疑问问了出来,“大嫂,我有一事想问,不知当不当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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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