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玉微略坐了坐,便让春桃去把孙妈妈叫来。
孙妈妈来得很快,在门外整了整衣襟,才掀帘进来,垂手站着,恭声道:“二娘子唤奴婢,不知有何吩咐?”
缪玉微含笑问道:“孙妈妈在这院里伺候了多年,有些事我想请教您。”
孙妈妈忙道:“二娘子只管问,但凡奴婢知道的,一定细细回禀。”
缪玉微便问:“这屋里头,可有什么是二爷叮嘱过不许动的?他素日里用惯的东西,或是有什么忌讳,妈妈先与我说说,免得我不知深浅,碰了什么不该碰的。”
孙妈妈想了想,摇摇头道:“二爷倒不曾说过这些,他素来对这些吃的用的都不大在意,屋里头的东西,只要不弄坏,摆在哪里、怎么摆,他都没挑过。”
说罢,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二爷书房里头的东西,却是不让人碰的,平日里打扫的活计也是二爷带着吉星一道做的。”
缪玉微听了,便问道:“那东次间的小书房呢?里头的书册笔墨,可能动得?”
孙妈妈笑道:“那书房二爷不大用,他平日处理公务都在前院书房,这小书房不过是偶尔坐着看看书罢了,里头的书也不多,并没什么要紧的东西。二娘子若是要用,只管收拾,不妨事的。”
缪玉微点点头,略略放了心,又问:“二爷在饮食上可有什么偏好?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妈妈可知道?”
孙妈妈想了想,道:“二爷口腹之欲不重,寻常饭菜都能入口,倒没什么特别的忌讳,只偏爱吃鱼,尤其是春日里鳜鱼肥的时候,还有秋日鲈鱼正鲜的时候,他能连吃好些日子都不腻的。”
缪玉微听了这话,倒有些意外。
春桃在一旁听着,脱口便道:“这可巧了!我们小姐也爱吃鱼呢!”
孙妈妈听了,随即笑了起来,“那可真是巧了,可见二娘子与二爷是有缘分的。”
缪玉微听她这般说,并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便让她先去忙。
“奶娘。”她把梁妈妈叫来,指了指屋里各处,笑道,“你帮我看看,这屋里怎么布置才好。既要住着舒坦,也不能太拂了二爷的面子,毕竟是人家的屋子,咱们初来乍到,不好大动干戈。”
梁妈妈在屋里走了一圈,细细打量了一番,又推开窗子看了看外头的景致,方回来道:“这屋子底子是好的,只是太素净了些,冷冰冰的,住着不舒服。依奴婢看,不必大改,只添几样东西,换几处颜色便好。”
缪玉微点头,“奶娘看着办就是了。”
梁妈妈便带着春桃秋月忙活起来。
缪玉微看了一阵,便拿了自己的嫁妆账册,去小书房整理。
小书房和正堂之间隔了一道博古架,上头摆着几方砚台、几块奇石,还有些不知名的小物件,都用锦盒托着,摆放得整整齐齐。
缪玉微的目光从那些物件上一一掠过,忽然停住了。
架子中层,挨着一方歙砚的旁边,摆着几只木雕。
她微微一愣,忍不住凑近了些。
那是三只木雕,一鹰、一马、一兔,并排摆在那里,大小不过拳头一般,却雕得极为精细。
鹰隼收翅而立,双目圆睁,战马鬃毛飞扬,肌肉贲张,唯独那只兔子不同,它蜷成一团,两只长耳贴在后背上,前爪缩在胸前,圆圆的身子像个毛球,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瞧着憨态可掬,与旁边的鹰隼和战马全然不同。
缪玉微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心里生出几分新奇来。
她伸手将那只兔子轻轻拿起,托在掌心细看。
那木料打磨得极光滑,入手温润,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兔子的耳朵薄薄的,边缘几乎透光,身上的绒毛也一根根刻了出来,密密匝匝的,摸上去还有些粗糙的质感。她翻过来看底部,却并无任何标记或落款,只隐约可见几道细小的刀痕,像是刻到一半又改了主意留下的。
“倒是好手艺。”缪玉微心里暗暗称奇。
这般精细的雕工,绝非寻常市井匠人所能为,倒像是哪个名家的手笔。
只是……
她将那只小兔子放回原处,歪着头看了两眼,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
这些东西,倒不像是徐见青会买的。
那人冷情冷性,对吃的用的都不大在意,又怎会买这些闲来把玩的小物件?何况那只小兔子圆滚滚、憨乎乎的,与他那张冷脸搁在一处,怎么想都觉得不搭。
“莫不是旁人送的?”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摇了摇头,“可谁送礼会送这个……”
她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也不再纠结,只收回目光,在书案前坐了下来。
书案收拾得十分整齐,笔墨纸砚规规矩矩地摆在一侧,砚台洗得干干净净,笔架上的几支笔也挂得端端正正,另一侧放着几本书,摞成一叠,书脊朝外,最上头一本,封皮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写。
缪玉微伸手将那本书拿了起来。
她翻开扉页,只见里头密密麻麻地写着蝇头小楷,却不是抄录的经文,而是各种兵器的图样与说明。刀的形制、枪的长度、甲胄的构造,旁边还用小字标注着尺寸、重量、用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有些页面上还贴着薄薄的纸片,上面画着更细致的分解图,线条极细极准,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缪玉微一愣,瞧着那些字有些眼熟,仔细辨认之后,发现竟真是徐见青的字迹。
她心下讶然。
春桃之前打听到他在兵部任职,她原以为不过是挂个名头、混个差事罢了,如今看着这本书,倒觉得他做的恐怕不是她想的那般清闲。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见一处画着一架床弩的图样,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有的字迹工整,有的却潦草得很,像是急急记下的。其中一行写着“弦力过强,则机括易损,需以桐油浸麻绳三日夜,方可耐久”,笔迹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改了好几回的。
缪玉微将书合上,放回原处,目光不经意地往下一落,便瞧见了书案下的抽屉。
她伸出手去,指尖刚触到那铜环把手,顿了顿,又缩了回来。
这抽屉虽没上锁,可终究是个私密之处,她与徐见青不过做了两日的夫妻,说到底是名义上的,连熟人都算不上,贸然翻人家的抽屉,未免太不尊重。
思及此,她收回手,撇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认真看起自己的账册来。
忙了约莫一个时辰,东西才收拾停当。
缪玉微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脖颈,起身在屋里走了走,又推开窗子透了透气。
外面日头正盛,蝉声如沸,院中那丛翠竹被晒得微微垂了头,叶子泛着一层油亮的绿。
她看着那竹子,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春桃道:“你去问问孙妈妈,府上各房的人情往来,平日里是怎么走动的,还有各房的主子们,有什么喜好忌讳,都打听打听,免得日后见了面,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反倒不好。”
春桃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计便去了。
秋月在一旁笑道:“娘子想得周到,这府里人多,是该先打听清楚了才好。”
缪玉微点点头,她心里明白,在这侯府里过日子,不比在绍兴老家自在,她既不想让人挑出错来,也不想委屈了自己,那便只好在分寸之间,慢慢摸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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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间,徐见青回来了。
他其实并无公务可办,婚假尚未结束,官署也不必去,那般说,不过是找借口离开罢了,只是到底新婚,不好彻夜不归,便踩着晚膳的点到后院来。
他踏进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亮着暖黄色的光,映得院中的草木影影绰绰。
他走了几步,忽然听到屋里传来一阵笑声,他抬眼看去,便见一道倩影正映在窗纸上。
徐见青脚下顿了顿,捏了捏指尖,才垂眸抬脚进了屋。
只是一进门,他便是一愣。
屋子里的陈设变了许多,窗上的帘子换了,博古架上多了好些东西,案角摆着一只天青釉的花瓶,里头插着几枝新剪的茉莉花,连那美人靠上都添了锦褥引枕。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他素日里惯闻的沉水香,倒像是花香混着果香,甜而不腻,暖融融的。
他微微皱了皱眉。
这屋子他住了十几年,每一件东西摆在何处,闭着眼都能摸到,如今陡然添了这许多东西,虽不算大动,可在他眼里,已是翻天覆地了。
正看着,次间的门帘一挑,缪玉微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水红色的家常衣裳,料子是极薄的软绸,穿在身上轻飘飘的,颜色也极正,衬得她肤白如雪,乌发如云。
徐见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顿。
那夏衫虽是单薄,却并不暴露,该遮的地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和一弯浅浅的锁骨。可那水红色太艳了,艳得像这季节盛放的凌霄花,霎时便令满屋子的颜色都暗淡了去。
缪玉微见他站在门口不动,又见他眉头越皱越紧,心里便有些拿不准,上前两步,轻声道:“屋里我略动了动,添了几样东西,二爷瞧瞧,可有什么不喜欢的地方?若有,我明日便让人改回去。”
徐见青收回目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淡淡的,“没有。”说罢,便抬步往里走。
缪玉微跟在后头,见他虽说了没有,却也没什么高兴的神色,心里便有些忐忑。
二人坐下吃饭。
小丫鬟们鱼贯而入,安安静静地布菜,徐见青目光淡淡一扫,便看出今日的菜式与往日不同。
缪玉微见他目光在那几道菜上停了停,便笑道:“我虽来京师半年了,却还没完全习惯这边的口味,便自作主张让厨房做了几道南边的菜式,二爷也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徐见青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拿起筷子。
缪玉微坐在他对面,见他先夹了一块鞭笋,放在嘴里细细嚼了,便忍不住问道:“二爷觉得如何?”
徐见青嚼了两口,咽下去,点了点头,“不错。”
缪玉微听了,便放了心,自己也夹了一块来吃。可她一边吃,一边悄悄觑着徐见青的动静,却见他一顿饭下来并没有吃多少那几盘新菜式。
她心里便明白,这人说不错,不过是客套话罢了,其实吃不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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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