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后,缪玉微坐在桌前,秋月手脚麻利地替她篦发,春桃在一旁将各色钗环一一摆开,一边挑拣一边道:“小姐今日要去给侯爷夫人敬茶,可得打扮得精神些,不能叫人瞧轻了。”
秋月笑着纠正道:“得改口了,不能再叫小姐,得叫二娘子。”
春桃一拍脑门,恍然道:“对对对,瞧我这记性,叫顺了嘴,一时竟改不过来。”说着,声音里忽然添了几分怅然,“奴婢叫了十几年的小姐,这一朝突然要改口,还真有些不适应。”
缪玉微从镜中看她一眼,见她嘴角向下撇着,不由失笑,“一个称呼罢了,我还是我,又没变。”
春桃听了,略一琢磨,倒也是这个理,当下便也不再纠结。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接着门帘一挑,徐见青走了进来。
缪玉微侧首看去,目光落在他衣裳上时,不由得微微一顿。
按着旧俗,新婚头三日,夫妻皆当着红,以彰喜气。她原想着依徐见青那性子,必不喜这等秾艳之色,只怕第二日便会迫不及待地将衣裳换了。不想此刻看去,他身上竟穿着一件暗红绸袍,颜色虽不及昨日吉服那般浓烈张扬,却到底也是红色。
她先前只在赏花宴那日见过他穿冷色衣裳,如今接连两日见他着红,竟觉得相较之下,他那张冷脸倒是更适合这样的艳色。
衬得他眉目清隽如雪里红梅,冷艳相宜。
她不动声色地垂眸,起身朝他福了一福,“二爷。”
徐见青微微颔首,目光在她面上淡淡一落,并不久停,只道:“走吧。”
今日是她嫁入徐家的头一日,在拜见公婆之前,需先去徐家祠堂叩拜祖先。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缪玉微跟在他身后,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恰是客气又不显陌生的尺寸。
昨夜来时,她盖着盖头,只约莫看清脚下方寸之地,至于四周是何景象却是全然不知。此刻天光渐亮,晨风清润,她不由抬眼四望,细细打量这院子。
徐见青的院子不大,却极清幽,庭中立着一株桂树,亭亭如盖,东边靠墙种了一丛翠竹,郁郁葱葱,沿着粉墙延伸出去,隔着花窗,隐约可见一片水光潋滟的池塘,池畔有一座六角凉亭,飞檐翘角,掩在竹影之中。
缪玉微一面走,一面暗暗打量。
她发现这院子里种得最多的便是竹子,放眼望去,处处皆是青翠之色,修竹萧萧,映着粉墙黛瓦,清则清矣,到底有些冷寂。
她胡乱想着,脚步便慢了些,徐见青却并未放缓步子,只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在前头,袍角微动,步履沉稳,像是笃定她会跟上来一般。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祠堂。
知晓他们今早要来,一早便有仆妇开了祠堂大门,将里里外外洒扫得纤尘不染,又往供案上奉了新鲜的瓜果祭品,备好了香烛蒲团,候着他们过来。
庙见的仪制都是固定的,缪玉微跟着徐见青向徐家祖先行了拜礼,祭过醴酒,便有族中长辈捧着族谱上来,将她的名字添在徐见青之下。
她垂眼看着那墨迹未干的两个字,心中不免有些别扭,毕竟她与徐见青并非真正的夫妻,不定哪日就分道扬镳了。
她悄悄抬眼觑了觑身侧的徐见青,却见他神色如常,眉眼间一派淡然,丝毫没有在祖宗面前撒谎的脸红心跳,不由暗暗佩服。
从祠堂出来,二人便往侯爷夫人居住的中路正房去。
缪玉微不识路,只得跟着徐见青走,偏这人又寡言,一路沉默,她偶有好奇之处,抬头瞧见他那张淡淡的脸,愣是半句都没问出来。
二人沿着抄手游廊走了许久,才到了通往中路的穿堂,缪玉微暗自喘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心里不免犯起嘀咕。
这徐见青好歹也是侯府的二公子,怎的他的居所却离正院这般远,倒像是在宅子角落里似的。昨日来时她还不曾留意,今日这一路走来,才觉出当真是有些距离。
她不动声色地抬手拭了拭颈上的汗,瞥了一眼前头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张嘴想问一句,可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罢了,这府里头的事,谁知哪件藏着什么缘故,还是少问为妙。
她收回目光,暗暗提了口气,紧赶两步,跟着徐见青穿堂而过,往主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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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内,王素筠将鬓发抿得一丝不乱,又在镜前略照了照,这才掀帘步入明间。
一抬眼,见徐观澜正端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边一摞公文摊开了三四本,眉头微蹙,看得入神。
她走上前去,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你儿子新婚头一日,待会儿小两口就过来请安了,你这些个劳什子就不能先搁一搁?”
徐观澜头也没抬,只将手里那本翻过一页,嘴里应道:“新媳妇敬茶,你这个做婆婆的只管同她说体己话便是,我横竖只是个陪客,正好趁这会子工夫把这些公文理一理,等吃了饭还得赶回官署去。”
王素筠诧异道:“你今日还要当差?”
徐观澜神色难得有些严肃,将公文折了两折,搁在膝上,“近日朝廷事多,我虽告了假,到底不敢撂开手太久,早些回去处置妥当,心里也安生些。”
王素筠忍不住嘀咕,“这时节朝廷能有什么大事,莫不是那二位又搞什么幺蛾子了吧?”
徐观澜眉头一皱,抬眼看了她一下,低声道:“慎言,这是能混说的?”
王素筠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往下说,只将桌上的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在一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正说着,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门帘挑起,徐见深与沈兰舒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沈兰舒手里牵着五岁的女儿徐婉君,小姑娘今日穿了一件鹅黄绫子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系着红珊瑚珠串成的发绳,一张小脸圆润白净,像是年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一家人刚进门,还未及行礼,便听得外头廊上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帘子外头炸开一声大喊:“大哥大嫂等等我!”
徐见深闻言,眼角余光瞥见父亲登时沉下来的脸,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将女儿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还没等徐观澜开口发作,便又听“哎呦”一声,接着门帘挑起,进来的却是薛红缨。
她目不斜视地迈进门来,朝徐观澜和王素筠微微一福,便自去一旁的椅子上坐了。
她身后,徐见川揉着后脑勺蔫蔫地跟了进来,耷拉着脑袋,眼角还偷偷觑着薛红缨的脸色,活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徐婉君从父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瞧见徐见川那副模样,忍不住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叔挨打了!”
徐见川原就正窘迫着,听了这话,脸上腾地一红,登时张牙舞爪地扑过去,伸手便去挠她痒痒,“小鬼头,没大没小!连你小叔都敢笑,看我不收拾你!”
徐婉君被他挠得“咯咯”笑个不停,一边笑一边往王素筠身边躲,两只小辫子甩得像拨浪鼓,“祖母救我!祖母快救我!”
王素筠一把将徐婉君搂进怀里,护着她笑道:“好了好了,你多大了,还跟个孩子闹。”徐见川这才讪讪地住了手,直起身来。
薛红缨坐在一旁,自始至终不曾抬眼,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周遭这些热闹与她全不相干。
徐见川落后一步,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正对上徐观澜的目光,登时浑身一凛,忙敛了嬉笑之色,规规矩矩上前行礼,“伯父,伯母。”
徐观澜“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威压,“没规矩,滚回去坐着。”
徐见川如蒙大赦,麻溜地蹿到薛红缨下首坐了,老老实实垂下眼,再不敢多话。
徐见深与沈兰舒也各自落了座,唯有徐婉君仍赖在王素筠怀里,不肯下来。
她仰着小脸,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摇了摇王素筠的胳膊,小声嘟囔道:“祖母,二叔二婶怎么还不来呀?我都饿了。”
王素筠被她那副小模样逗得心都化了,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鼻头,怜爱道:“我们娇娇饿了是不是?那等下二叔来了,娇娇问他要金豆子做补偿,好不好?”
徐婉君认真想了想,却摇了摇头。
王素筠有些意外,低头看着她,“为何不要?你二叔的私房可不少呢。”
徐婉君一本正经地道:“二叔娶媳妇了,他的钱要留给二婶花。”
这话一出,满屋的大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王素筠笑得前仰后合,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揉着她的小脸道:“我们娇娇怎么这样懂事?那二叔的钱要给二婶花,你爹的钱要给你娘花,你祖父的钱要给我花,那谁给你钱花呢?”
徐婉君眼珠一转,毫不犹豫地伸出一根手指,直直指着徐见川,脆声道:“小叔还没媳妇,小叔的钱给我花!”
徐见川正端着茶盏喝茶,闻言险些呛住,瞪大了眼,一脸受伤的模样,“徐婉君!昨日是谁还说要给我养老来着?这才过了一夜就不认账了?”
徐婉君朝他做了个鬼脸,理直气壮地道:“小叔昨儿还说要给我买糖人呢,也没买!”
一屋子人笑作一团,连薛红缨都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唇角。
缪玉微跟着徐见青走到正房门口时,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笑声,带着几分家常的亲昵,她原还有些紧张,这会儿倒莫名松泛了几分。
门口的小丫鬟远远瞧见二人,忙打帘通传。缪玉微定了定神,随徐见青一前一后迈进门去。
鬏,音同纠,本义为头发盘成的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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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