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次间外。
缪玉微抬头，烛火晃耀，隔着一扇素纱座屏，徐见青的身影模模糊糊，恍若画中人一般，疏疏落落地立在那里，竟有几分不真切。
秋月早已悄然退了出去，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门扉合上的那一霎，屋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屋里一时静极，只听得烛芯偶尔“啪”地爆出一朵灯花，细碎的一声，倒衬得这屋子愈发空旷起来。
等了半晌，见那屏风后的人影始终不动，缪玉微心下略觉不安，隔着屏风朝他屈膝一福，低低唤了一声：“……二爷。”
婚前他们只见过一面，实在生疏得很，她原想唤“官人”，可那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到底觉得太过亲昵，怎么也说不出口，思来想去，还是“二爷”最为妥当，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能叫出口些。
那厢没有应声。
隔了一会儿，脚步声才重新响起，不紧不慢的，像是刻意放轻了，又像是本就如此从容。
眼前光影变幻，徐见青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他身上仍穿着那件大红吉服，金线盘绣，五蝠捧寿，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只是领口的纽子不知何时被微微拽散了些，露出一小截清瘦的颈，不复接亲时那般一丝不苟，反倒添了几分随意疏懒之态。
他一手撩起帷幔，袖子随动作滑了下去，露出劲瘦的手腕来。
缪玉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之而动，自他的手一路移到了他的脸上。
先前满屋子都是人，她难免有些不好意思，并未仔细看他，此刻屋里只剩他们两人，灯下相对，她才明白京中那些关于他容貌的议论从何而来。
桌上一对红烛高烧，荧荧烁烁，暖光铺了他半张脸，另半张隐在暗处，愈发衬得他眉目深邃，目光幽沉。他大约也饮了些酒，眼神与那日在园中初见时的疏淡不太一样，虽仍带着几分清冷，却因酒意与烛光的浸润，一时恍若碎裂的冰面，波光潋滟，别有一番说不出的意味。
缪玉微站着没动，那道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落，很快便移开了。
徐见青走进来，他身量高，顷刻便将桌上两支红烛的光遮去大半，一片阴影兜头笼罩下来，缪玉微顿时觉得方才还算宽敞的次间变得狭窄逼仄了许多。
她略有些不自在地往后挪了半步，方才那点灯下看美人的闲情霎时散了，一个念头猛地窜上来——
今晚是他二人的洞房花烛夜。
一念及此，她浑身都紧绷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
原是极细微的动作，徐见青却一眼瞥见，随即脚步一顿，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那压迫感便卸去了大半，烛光重新涌上来，将两人之间的空隙照得明明亮亮。
缪玉微暗暗舒了口气，两手拢在袖中攥了攥，没话找话地开口：“二爷要备水沐浴么？”
徐见青抬眸看了她一眼，并未答话，只转身在桌边的圈椅上坐了下来，方才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不急。”
缪玉微怔了怔，不知该如何接话。
徐见青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瞬息又落回去，停在她头顶。
“你的珠冠，”他伸出一根手指，虚虚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要先摘下来么？”
缪玉微没想到他先开口说的是这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徐见青便不说话了，垂眼拎起桌上茶壶，斟了两杯茶，自端一杯抿了一口。
抬眸时见缪玉微还怔怔地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他目光往窗外一瞥，淡淡道：“要叫你丫鬟进来么？”
缪玉微慢半拍地点了点头，“……要。”
徐见青便又不作声了。
如此两回，缪玉微总算明白了这人是何等的惜字如金，若不是她没反应过来，怕是方才那句问话他也不会多费唇舌。
她又看了他一眼，见他自顾自饮茶，并不理会她，才略略迟疑地起身，将候在外间的春桃秋月唤了进来。
两个丫鬟手脚麻利，一个替她摘珠冠，一个替她卸钗环。那珠冠沉甸甸的，压了她大半日，脖颈早就酸得不行，春桃刚一托起来，她便觉着整个人都轻了好些，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见他也不是很急，缪玉微便让秋月帮她把脸上的脂粉也都擦了，等秋月用温水浸过的巾子轻柔地洗净她的脸，缪玉微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春桃秋月迅速收拾好，又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
缪玉微坐在妆台前，借着桌上那面清晰的西洋镜往后看，见徐见青一手支着额头，眼睫低垂，像是在阖目养神。那层薄薄的酒意还未散去，烛火晃晃悠悠映在他脸上，面色竟比方才还要红润些，倒衬得他那张素来冷淡的脸多了几分人气。
缪玉微起身走了过去，轻声唤了一句：“二爷？”
徐见青睁开眼，陡然见面前立着一女子，竟微微恍惚了一下，随即揉了揉额头，下巴朝对面那张椅子点了点，简短道：“坐。”
缪玉微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坐了过去。
徐见青将桌上另一杯茶推到她面前，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淡淡道：“我们谈谈。”
那茶已经凉透了，他推过来时，茶水在杯中晃了晃，映着桌上烛光，漾开一圈细碎的金。
缪玉微一怔，目光在他脸上绕了一圈，斟酌着问道：“二爷想谈什么？”
徐见青看向她，目光坦然，直言道：“你我的婚事是如何来的，你应当也清楚。”
他这话并非询问，而是陈述，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笃定。
缪玉微心头一跳。
新婚之夜，他忽然这般郑重其事地提起此事，莫非是要秋后算账？
她觉着他话犹未尽，便也不急着回答，只稳稳坐着，等他的下文。
果然，徐见青并未给她插话的机会，接着道：“我不知你先前那门亲事究竟如何，只一点，你我既已成婚，便不能再与他人纠缠。”
这话说得直白，半点没顾及她的脸面，缪玉微听在耳中，心下不免生出几分不快。
她盯着徐见青看了半晌，方才微微一笑，不疾不徐道：“二爷多虑了，我还不糊涂。”
这话回得略有些刺，可徐见青却像是浑然未觉一般，只敛了敛眸，接着道：“第二件事，你我婚前勉强只见过……”他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掀眸看向缪玉微，嘴唇微微动了动，片刻后才道，“只见过一面，彼此尚不了解，有些话我需提前同你说清楚。”
他话音一落，不知怎的，缪玉微脑中忽然闪过先前得知换亲时，自己曾暗中疑心他身有隐疾的事来。
她登时有些不自在，连脊背都僵了几分。
不会真让她猜中了吧？
徐见青没留意她那点小心思，继续说道：“我生来情感淡漠，于男女情爱之事兴致寥寥，我不知你是抱着怎样的心情选择与我成婚的，但我给不了你世俗眼中夫妻恩爱的婚姻，甚至也不一定能与你繁衍子嗣，你或许会因此遭受旁人闲话，你可能接受？”
缪玉微越听越惊，眼睛都瞪圆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不是罢，还真叫她给猜中了，这侯府二公子当真有隐疾，还是最伤男人自尊的那种……不能人道的隐疾！
她看着对面端坐着的人，见他神色平静，语气坦然，情绪丝毫没有因为说出这些隐秘之事而显出半分恼怒或窘迫，心里那点震惊便渐渐变成了同情。
长平侯府这般门第，想来也没少为他寻医问药，既未见好，可见是极难治的了。
怪不得以侯府的门第，侯夫人却要替儿子寻个小门户的妻子，也怪不得徐见青有那样热闹外放的家人，自己却是个冷淡如冰疙瘩一般的性情了。
任谁得了这样的病，都难开怀罢。
这般想着，缪玉微越发同情起他来，连方才被他那番毫不客气的话激出的气闷，都烟消云散了。
徐见青说完，却半晌没得她答话，又见她神色越发古怪，不由得微微皱眉，“你可想清楚了？”
“啊？”缪玉微愣了一愣，回过神来，忙垂下眼帘掩饰自己的情绪。
得这样的病本就难过，人家这般坦荡地说出来，心里却未必毫无芥蒂，她可不能太伤他的面子。
缪玉微轻咳一声，斟酌着道：“二爷能如此坦诚，我心中感激，情爱一事本就强求不来，一切随缘便好，至于子嗣……”她说着，顿了顿。
徐见青这病，侯爷与夫人想必是知晓的，侯府上下只怕还盼着她替徐见青遮掩，想来也不会催促，至于外人如何议论……
缪玉微想了想，也没有太过在意。
侯府应当做不出那等将女子推出去顶罪的事来，若真有人闹到她面前，那她便去侯爷夫人跟前哭一哭，将这事丢给他们自己解决便是。
“我并不在意旁人闲话，有更好，没有也没什么，二爷尽可放心。”她斟酌着措辞，尽量说得委婉，想着不要戳到他痛处。
徐见青听了这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指尖轻轻碰了碰桌沿，像是有些意外。
缪玉微察觉到那道目光，心头一紧。
他这是何意？难不成她方才那话说得还是不够委婉？
缪玉微仔细思量着，眉头微微蹙起。
他不能是以为她方才那话是明着故作大方，实则暗中抱怨吧？
缪玉微自己琢磨着发了愁，正思索要怎么找补以下时，却见徐见青垂眼收回了视线。
“最后一件事。”他抿了抿唇，声音仍是那般清清淡淡的，“我知这桩婚事非你所愿，我亦是如此，因而为着你我各自着想，我们约法三章。”
微微：谈什么？
某人：谈个恋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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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